第1章

臨近七月十五,在公司加班的人越來越多。


 


我起初以為公司接了什麼大項目,還開玩笑:「公司什麼時候還做地府的生意?」


 


同事幹笑了兩聲,沒接我的茬。


 


現在是晚上 18 點 59 分,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小時。


 


我抬頭看了一眼。


 


今天竟然沒有一個人準時下班,不約而同地埋著頭打字。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關電腦回家。


 


按下電源鍵的剎那,整層樓瞬間陷入黑暗。


 


「跳閘了嗎?你們東西有沒有保存?」


 


我喊了一聲,沒人回應。


 


「搞什麼?」


 


我嘟囔了一句,掏出包裡的手電筒,啪嗒一聲亮了。


 


但下一秒,我立刻滅了燈,躲進了桌底。


 


1


 


手電筒的光隻閃了一瞬,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公司的玻璃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保潔王姨的工作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這邊看。


 


我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那不是王姨,至少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總是笑眯眯給每個人桌上放小點心的王姨。


 


「滴!密碼錯誤。」


 


公司的電子門鎖發出機械的提示音。


 


有人在試密碼。


 


「滴!密碼錯誤。」這是第二次。


 


我的手SS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辦公室裡靜得可怕,其他同事呢?他們剛才明明都在的。


 


「滴!密碼正確。」


 


第三次,門開了。


 


那人進來了,我往後挪了一下,想瞄一眼同事們。


 


但慘白的月光下我隻看到了一片空蕩蕩的辦公位。


 


原本應該坐在附近的同事全都不見了。


 


他們的電腦屏幕黑著,椅子整齊地推在桌下,仿佛早就離開了一樣。


 


我瞬間頭皮一炸。


 


這不可能!


 


明明就在剛剛我還看到他們全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辦公。


 


這才過去了兩分鍾,怎麼可能無聲無息地人全沒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無暇再去思考,拼命屏住呼吸觀察來人。


 


「我知道你們都在,躲什麼躲?」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語調平靜得毫無感情。


 


「三年前你們不是挺勇敢的嗎?」


 


那人冷笑了一聲。


 


我睜大了眼睛,這聲音就是王姨的!


 


但語氣完全不像她平時溫和的樣子,冰冷得像是另一個人。


 


她走走停停,

似乎在檢查每一個工位。


 


經過吳經理的座位時,她停頓了一下。


 


「吳勉,你當年不是跑得最快嗎?怎麼現在不敢出來了?」王姨輕聲說。


 


沒有回應。辦公室裡依然S一般寂靜。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


 


三年前?她在說什麼?


 


我入職才兩年半,三年前的事我根本不知道……等等!


 


一個模糊的記憶突然浮現在我腦海裡。


 


去年年會,市場部的老劉喝多了,拉著我說公司這兩年運氣不好,都是因為那件事。


 


「就前兩年團建,那個實習生……」


 


他當時含混不清地說,然後突然被旁邊的同事厲聲打斷。


 


第二天我問他,他卻矢口否認,說隻是喝多了胡言亂語。


 


腳步聲已經到了我隔壁的工位,那是我部門總監的座位。


 


「陳美華,你當時就站在岸邊,看著他掙扎,是不是?」


 


王姨的聲音越來越變調,似乎帶著深深的怨氣。


 


我的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王姨是去年進的公司,人很熱情也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一片。


 


她總是第一個到公司的人,等我們上班,她早就把地擦了一遍。


 


她甚至還記得公司每個人的口味。


 


在我痛經的時候給我煮紅糖水,還會在低血糖的小李抽屜裡備上巧克力。


 


別的不敢說,至少在我們所有人眼裡,王姨就像我們的親人一樣。


 


可現在眼前這個人,我實在無法將她和那個王姨聯想到一起。


 


「你們所有人都看見了,看著他沉下去,看著他伸手求救,

然後你們做了什麼?」


 


王姨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笑意。


 


一陣寒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上來。


 


我隱約猜到了她在說什麼,但又不敢細想。


 


我就職的是一家設計公司,不算特別有名氣,但總體還過得去。


 


我們公司每年夏天都會組織一次團建活動,有時候是去國外七天遊,有時候就在國內找個城市度個假。


 


而王姨口中提到的這件事,我懷疑就是三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腳步聲再次移動,這次直接朝我的工位走來。


 


我SS閉上眼睛,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消失一樣。


 


咚、咚、咚,那雙老北京布鞋停在了我面前。


 


「周芸,你運氣好,那個時候還沒入職。」


 


王姨突然叫了我的名字,把我嚇得一顫。


 


「可惜啊,

你後來還是知道了,對嗎?」


 


她的聲音突然貼近,我這才驚覺她已經彎下腰來。


 


我猛地抬頭,正好對上一張慘白的臉。


 


2


 


王姨就蹲在我的工位外面,頭幾乎歪成九十度看我。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嘴角扭曲成一個不像微笑的弧度。


 


「王、王姨,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聲音發抖。


 


「不知道?」


 


她輕聲重復,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從桌底拽了出來。


 


「那我來告訴你。」


 


「三年前的今天,公司團建去了青峰水庫。一個叫章子憲的實習生為了救落水的同事跳下去,結果自己抽筋溺水。而你們公司二十多個人就站在岸邊看著,見S不救!」


 


她的長指甲SS摳進我的皮肉裡,眼睛瞪得通紅。


 


「他們看著他淹S,周芸,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去救他。」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年前那場年會,老劉說漏嘴後我其實找其他人問過。


 


那個叫章子憲的實習生據說才剛進公司不到一個月,便跟著大部隊去了隔壁市團建。


 


那天他們在水庫邊燒烤,一個年紀小的同事貪玩下了水,結果被水草纏住了腳。


 


章子憲第一時間跳下去救人,那同事掙脫水草後自己爬上岸嚇得直哆嗦。


 


好S不S的那時候天下起雨,還是突然起來的暴風雨。


 


所有人顧著避雨,完全無人注意到還留在水裡的章子憲腿抽了筋。


 


據說他就舉著手在那喊,可所有同事不是裝沒聽到就是故意無視。


 


最終章子憲一個大好年華的小伙子就這麼葬身在那片水庫裡。


 


「他才剛大學畢業,不明不白地就S在那種鬼地方。」


 


王姨情緒開始激動起來,抓起我桌上的水杯狠狠往地上一砸。


 


但瞬間,王姨又像沒事人一樣平息了下來。


 


她松開我的手,站起身環視了一周。


 


「現在,遊戲開始了。」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深處,布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在黑暗中漸行漸遠。


 


我癱坐在原地,渾身發抖。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從斷電到現在,除了王姨,我沒有聽到任何一個同事的聲音。


 


他們到底去哪兒了?


 


等到王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辦公區深處,我這才敢從工位底下爬出來。


 


保持著蜷縮姿勢久了,我的膝蓋已經跪得發麻。


 


我握著手機四處轉,

還是沒有信號。


 


「你們在哪?」我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沒人回答。


 


整個辦公區像一個被遺棄的墳場,隻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回蕩著。


 


我弓著腰,貼著牆慢慢往前挪,手電筒光調到最暗,隻敢照腳下的一小塊地板。


 


經過小李的工位時,我猛地剎住腳步。


 


他的電腦還亮著,屏保是張全家福。


 


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放在鍵盤旁,看樣子似乎離開得很匆忙。


 


我哆嗦著站起來,膝蓋撞到了抽屜。


 


一聲輕響,抽屜彈開了一條縫。


 


借著手電筒餘光,我看見裡面擺著個紅蘋果,果皮上貼著一張方形紙片,用毛筆寫著「奠」字。


 


蘋果旁邊是半截嶄新的白蠟燭,像是從來沒點燃過。


 


「這什麼鬼東西?


 


我皺著眉頭嘟囔了一句,正打算伸手去拿。


 


「救命……救……」


 


一聲微弱的呻吟突然從檔案室方向傳來,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硬擠出來的。


 


我渾身一激靈,差點把手機摔了。


 


那聲音我認得,是老劉!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朝聲音來源摸過去。


 


3


 


檔案室的門虛掩著,隱隱約約能看到有人影閃過。


 


我剛要推門,突然聽見裡面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


 


我正要往裡看,突然瞥見檔案室深處有兩道反光。


 


我後背一涼,本能地往後縮,卻撞上了一個硬物。


 


「找什麼呢?」


 


王姨的聲音貼在我的後頸邊響起。


 


我尖叫一聲,手機脫手摔在地上,手電筒正正照在她手上。


 


那是一把沾著血的匕首,王姨不加掩飾地甩了甩上面的血珠。


 


「我……我……」


 


我語無倫次地後退,但王姨並沒有逼上來。


 


「姓劉的剛才想從消防通道逃跑,可惜啊,他跑得沒三年前快。」


 


王姨輕笑了一聲,晃晃悠悠地繞過我進了檔案室。


 


檔案室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老劉似乎正在地上爬。


 


王姨突然轉身,精準地踩住從門縫裡伸出來的幾根手指。


 


「啊!!」老劉的慘叫在走廊裡炸開。


 


「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個保潔要……」


 


老劉的聲音虛弱,

跟他那大體格子毫不匹配。


 


「保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還真的是一群蠢豬!」


 


王姨尖聲笑著,掏出一張照片甩在老劉臉上。


 


那是張泛黃的母子合影。


 


年輕許多的王姨摟著個男孩,男孩胸前還別著「市青少年遊泳比賽冠軍」的徽章。


 


「章子憲!那個神神叨叨的實習生是你兒子?!」


 


老劉失聲尖叫。


 


我躲在門外不禁捂住了嘴,今晚的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一個失去了兒子的母親,為了追兇潛入害S他兒子的公司當保潔,找機會動手報仇。


 


但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你猜對了。」王姨的語氣出乎意料的冷靜。


 


我扭頭就跑。


 


跑到門口後我瘋狂按下開門鍵,

可這門就像故意跟我開玩笑一樣毫無反應。


 


我絕望地癱倒在地,又聽到會議室那邊傳來聲響。


 


那腳步聲時停時走,就像催命咒一樣砸在我的心上。


 


「陳美華,找到你了。」


 


王姨的聲音突然在S寂中炸開。


 


「嚇成這樣?你當年往水裡扔石頭的時候,手可沒這麼抖。」


 


遠處傳來文件散落一地的聲響,接著是陳姐帶著哭腔的尖叫。


 


「王姐!王姐你聽我解釋!那都是謝總指使的!我們以為……以為他當時已經……」


 


「以為他S了就能隨便糟踐?」


 


王姨的聲音突然拔高,緊接著就是巴掌落在皮肉上的聲音,聽得人心驚。


 


「我兒子漂在水裡的時候,你們往他屍體上扔石頭!

人S了你們都不肯放過他!」


 


我渾身一顫。


 


「不是的!我們隻是想把他手上抓著的東西砸下來……啊!」


 


陳姐的聲音突然離我近了,她似乎正在逃命。


 


一聲鈍響,像是什麼重物砸在人體上。


 


陳姐的慘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沉悶的拖拽聲。


 


我趴在隔壁部門一個同事的座位下,窗外透進來的光打亮了一整排工位。


 


又是一隻貼著奠字的蘋果。


 


我爬過去,發現抽屜裡同樣擺著白蠟燭。


 


整層樓的工位下都有這些東西?


 


一陣不安的預感催促我打開了那一整排的抽屜。


 


眼前的景象讓我震驚地捂住了嘴。


 


竟然每個人的抽屜裡都放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李揚!你現在跑這麼快,早幹嘛去了!」


 


王姨的尖叫聲突然出現。


 


下一秒,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小李慘白的臉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也掛了彩,看來是正面撞上王姨了。


 


「周芸!快、快逃!她瘋了,見人就捅!」


 


我看見他舉起的手心裡有道猙獰的割傷,一直不斷往下滴血。


 


「所有的出口都被封了,得想辦法!」


 


「小李,你們準備的那些蘋果蠟燭是幹嘛用的?」


 


小李神經質地啃著指甲,鬼鬼祟祟地往後張望。


 


「三周年祭,謝總說今晚把那個神經病送走就沒事了,誰知道他媽的出了這麼檔事!」


 


一聲巨響從財務室方向傳來,小李嚇得狠狠一抖。


 


緊接著他又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眼神驚恐地瞪著我。


 


「你跟她是不是認識?她剛才明明看見你了,為什麼沒動手?」


 


4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王姨的腳步聲已經逼近。


 


小李臉色瞬間慘白,他一把推開我,踉跄著朝消防通道跑去。


 


我僵在原地,看著小李瘋狂搖晃消防門的把手。


 


王姨離他隻有五米遠了,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借著微弱的月光,我看見她臉上有種古怪的表情,像是憤怒裡摻著一絲猶豫。


 


就那麼一瞬間,她移開視線,繼續向小李走去。


 


就是這短暫的遲疑救了我的命。


 


我趁機滾到最近的工位後面,聽見消防通道傳來撕打聲和小李的慘叫。


 


接連好幾聲液體噴湧而出的動靜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整個辦公區又恢復了S一般的寂靜。


 


茶水間離我隻有幾步之遙,我剛剛看到曾悅躲了進去。


 


我入職的時候是曾悅帶著我,所以我和她關系也最好。


 


算準時間,我一個箭步溜進了茶水間裡。


 


門關上後我迅速上了鎖扣。


 


茶水間裡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黑暗中,我能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曾悅,是我,周芸。」


 


我壓低聲音,手電筒的光掃過去。


 


角落裡,曾悅蜷縮在飲水機後面,偷偷抬頭看我。


 


她冒了一身冷汗,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周芸……她、她是不是要把我們全S光?」


 


我沒回答,隻是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背貼著茶水間那道門。


 


茶水間的玻璃是磨砂的,能隱約看到外面應急燈的光,

但看不清人影。


 


王姨現在在哪兒?她是不是正在一個一個地找我們?


 


「曾悅,當年那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深吸一口氣問出聲。


 


她猛地抬頭,嘴唇發抖:「你不知道?哦,也是,你是之後才來的。」


 


「我隻聽說章子憲是為了救人淹S的。」


 


曾悅苦笑了一聲,像是哭和嘲諷混在一起。


 


「救人?他是我們一起害S的。」曾悅啞著嗓子說。


 


咚!


 


外面的辦公區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不知道誰的椅子被狠狠砸在牆上。


 


我和曾悅同時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幾秒後,腳步聲再次遠去。


 


曾悅松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那天團建,那個小實習生發現了公司做假賬的證據,

他本來想舉報,但被謝總發現了。」


 


「然後呢?」


 


「然後,」曾悅擦了一把臉,仰起頭嘆氣。


 


「然後謝總說,讓他『冷靜一下』,就把他推進了水庫。」


 


「推下去?」


 


「對,那個實習生會遊泳,他本來能爬上來。」


 


曾悅說著說著眼神開始變得飄忽,像是回到了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