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我餘光看不見的地方，靳宴舟手背青筋暴起。
周行簡向我介紹了靳宴舟。
他身邊的方嘉棠要開口，被靳宴舟驟然出聲打斷:「堂嬸好」
靳宴舟眼底是毫不掩飾的促狹。
以及一絲冷意。
我也沒想到靳宴舟會是周行簡遠房侄子，慌亂避開了他的眼:「行…行簡，我想再換一身看看」
「你去，我剛好打個電話。」
周行簡永遠溫溫柔柔，叫我不安的心緒又平靜不少。
進了更衣室，我正準備換裙子，門被人從外推開，我下意識要尖叫出聲，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捂住嘴。
「是我」
我掰開靳宴舟的手，焦急道:「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
靳宴舟不僅不走，
甚至得寸進尺，攬過我的腰，又用虎口掐著我下颌摩挲，盯著鏡子裡似深情相擁的兩道身影，低低地笑出聲:
「你知道你要嫁的人是我堂叔嗎？」
「不知道」
這是實話。
要知道的話，我絕不會和周行簡結婚。
「我還以為是我們昭昭蓄意報復我呢」他笑得譏諷，「甭怪我多想，畢竟你被我養得太狼心狗肺，不就鬧一下嗎？又是辭職拉黑，又是轉頭和別人結婚，昭昭，離了我，和別人過一輩子，真有那麼好嗎」
他像個孩子一樣在質問，我卻沒了想回答的欲望。
隻很平靜開口:「周政安，我沒鬧，我是認真的」
以前，靳宴舟說我知他真名，怎麼不叫，我笑笑不說話，一如既往地固執喚他靳宴舟。
靳宴舟也是一愣。
13
我從鏡中看見，
他那雙從來都平靜的眼睛，因我起了一絲波瀾。
也隻有一絲罷了。
我悲哀地想。
靳宴舟幫我拉上拉鏈，如情濃時雙手環住我的腰，輕聲哄道:「你不喜歡方嘉棠，我也不理她，我不結婚，以後身邊就你一個。」
「昭昭，咱們不鬧了，好不好？」
不好啊，靳宴舟。
我想要的，你從始至終都不明白是什麼。
「不好」
我說完，轉身拉開門就要走。
門外恰好傳來周行簡聲音:「昭昭，你好了嗎」
靳宴舟忽然抓過我的手，將我抵在門上，僅隔一扇門後是周行簡，我急得紅了眼，又怕惹了周行簡懷疑。
隻得通紅眼瞪著靳宴舟。
靳宴舟仿若未聞，咬住我耳垂，惡劣地威脅我:「雲昭，你說周行簡要知道你和我有過一段，
還會娶你嗎？」
你瞧，靳宴舟這個人，連低頭挽回人時都漫不經心。
我還能渴求他能有多愛我呢？
從前身在局中，看不清前路，如今抽身離開，我卻越來越清醒。
躁動的情緒漸漸平復。
我和靳宴舟對視，語氣平靜:「那你去說。」
靳宴舟一愣，松開了我。
我推門往外走。
身後響起打火機開合的「咔嗒」聲，伴隨靳宴舟那聲無奈嘆息:「昭昭，我這次是認真的。」
他說，昭昭，你回來。
隻要你回來，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可晚了啊，靳宴舟。
我想要的時候，你不能給我。
我不想要了，你卻說能給我了。
我腳步匆匆。
再沒了要回頭的想法。
15
回去路上，我主動和周行簡提起和靳宴舟的過往。
周行簡將車靠邊停下，靜靜凝望著我。
「我知道」
我沒有多意外。
我和靳宴舟愛得最高調的時候，他曾以我的名字買下一艘遊輪，也曾為我在異國的夜燃放一整夜的煙花。
周行簡告訴我。
在兩年前見過之後，他就知道我們的事兒，包括我們相親那晚，他也知道靳宴舟在我家樓下等我。
「那…你要取消婚禮嗎」
周行簡牽住我的手。
「雲昭，我不是合格的紳士，也不是大度的君子。」
「你和政安的過往，我說不會介懷，就顯得很假，但人生風景無數，周政安也許是你過往故事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那麼——」
見我沒拒絕他的靠近。
周行簡試著和我十指相扣:「讓你配偶那一欄，這一輩子都是我行嗎」
我與他對視。
周行簡鏡片下的黑眸格外溫柔。
有時悸動，隻是一瞬的感覺。
我淺淺揚起嘴角。
「我會試著忘記過去。」
「那我等你徹底忘了那天。」
我笑:「好」
16
隔天，我醒來下樓，在一樓餐廳看到了靳宴舟。
「堂嬸，早上好。」
他懶懶地靠在椅子上，拿過果盤上的橘子把玩，還是熟悉的散漫作風。
我微笑朝他點頭。
「早」
啪嗒。
靳宴舟手裡的橘子砸在了桌上。
他深深望著我，我坦然和他對視，然後往廚房走，
周行簡正在裡面準備早餐。
「政安來了，不和他聊聊？」周行簡笑得溫和。
若說靳宴舟像跳躍的火，引人靠近，那周行簡就像一汪水，溫和又穩定，能包容所有。
「沒什麼好聊的。」
跟靳宴舟那些年，已經費了我一生勇氣，現在我隻想平靜度過餘生。
吃完早飯。
靳宴舟找周行簡單獨去書房聊天。
一進書房，兩人就一改在我面前和諧相處的姿態，眼神一對上，空氣中火花滋滋地冒。
周行簡摘下眼鏡，眸光銳利逼人。
「你給不了她想要的，為什麼不放她離開呢？」
「讓她離開，然後和一個覬覦她多年的人在一起？」
靳宴舟眼神也不掩冷意。
「至少，她想要的，我能給得起。」
房間沉默許久。
靳宴舟起身離開，隻是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誰說我給不了呢」
他們都清楚。
縱使靳宴舟能給得了。
周家也不允許。
17
周行簡要處理新項目。
我作為女主人，送靳宴舟離開。
從客廳到門口的那段路，靳宴舟竟感覺走了有半生那麼長。
卻又那麼短。
「靳宴舟」
我主動開口，直視他的眼睛，「跟你這七年，我很開心，非常開心。」
「既然開心，為什麼還要離開我？」
他像個失去糖果的小孩子，執著地追問一個答案。
「靳宴舟，我做了一場夢，在那場夢裡，你和方小姐在一起了，而我」
我似乎又回到原書結局裡。
鹹湿的海水洶湧灌進我的口鼻，
我在心底拼命呼喚靳宴舟的名字，祈求他能來救我，但他沒有。
我被溺S在海裡時，靳宴舟在思考方嘉棠下課後，帶她去吃新開的泰式料理店。
靳宴舟聲音嘶啞:「就因為一場夢？」
我笑著搖頭:「靳宴舟，你記得去北海道那一年，我和你說過什麼嗎？」
「什麼？」靳宴舟回憶了下，但沒有想起來。
他和雲昭有太多回憶。
我提醒他:「我和你說，因為從小生活在南方，我很喜歡看雪。」
「你說有機會，帶我去新西蘭看雪。」
靳宴舟一愣。
最後什麼也沒說。
隻是望我那一眼，摻雜太多情緒。
初見那雙漠然眾生的眼睛，終於也因為我，染上了世俗的情愁。
我好像真把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拉入了滾滾紅塵。
我卻和他糾纏不動了。
「靳宴舟，再見了。」
18
婚禮照常籌備，隻是伴郎換成了周行簡的大學同學。
一個圈子裡的人，多少都知道點兒我和靳宴舟的往事。
當面沒人說什麼，私下有人說周行簡撿了靳宴舟不要的破鞋。
第一次，我看見周行簡向來溫和的眉眼變得鋒利。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周行簡已經和對方打了起來，我忙去拉架。
對方被朋友帶走。
臨走前，對周行簡放話:「你丫給我等著，老子不會放過你的！」
後面被他爸扇了兩巴掌。
灰溜溜給我道了歉。
我給周行簡上藥，問他:「為什麼要跟那人動手？讓他說兩句，我又不會少兩塊肉。」
周行簡握住我的手。
眼眸緊緊盯著我:「可我舍不得。」
我一愣。
他繾綣地重復:「昭昭，我舍不得。」
我被他看得有些耳熱，忙轉移了話題。
後來想起，也是那一瞬間，我生出了和眼前人過一輩子也不錯的想法。
……
婚禮前一周，我沒想到方嘉棠會來找我。
剛滿十九歲的小姑娘，見我第一眼就哭得抽抽搭搭的:「雲…雲小姐，對不起」
方嘉棠和我道歉。
說她在 INS 上發的那些動態，都是她故意發給我看的，目的就是想讓我乖乖離開靳宴舟。
現在靳宴舟知道了，已經很久不給她好臉色看了。
方嘉棠哭著拉住我的手，極度卑微地祈求我:
「雲小姐，
我以後不會打擾你和小叔的，我會很乖的，你幫我和小叔說說好話，別讓他不理我好不好？」
我拿過紙巾給方嘉棠擦拭眼淚，柔聲道:
「方小姐，我不知道你和靳宴舟怎麼了，但我馬上要結婚了，也不好幫你說這些話，隻能告訴你，愛一個人的前提是要愛自己。」
從小長在溫室的小姑娘，眼底愧疚都要溢出來了:「我那樣對你，你還對我說這些話，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關系」
看到方嘉棠，我就想起十八九歲的自己。
那時候半隻腳邁出象Y塔，仗著肚子有二兩墨水，為了愛情一腔赤勇，單槍匹馬闖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圈子。
又和方嘉棠聊了一會兒，被趕來的方太帶走。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原書裡把我沉海的方太，和梁女士完全不一樣的氣質。
方太凌厲的眉眼在方嘉棠說我安慰她後，柔和了不少。
「謝謝雲小姐安慰我女兒。」
「不客氣」
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如今我和周行簡要結婚了，也不會再重蹈原書覆轍。
至於方嘉棠和靳宴舟之間的糾葛。
和我這個局外人又有什麼關系呢？
19
婚禮開始前一小時，我接到一個歸屬地是燕京的陌生號碼。
聽筒那頭的人沉默許久，才慢悠悠開口，說:「昭昭，我也做了那場夢。」
「知道了」
我口吻很淡，對這事再不上心。
靳宴舟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才再次開口，隻是這一次開腔，聲線顫抖得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的靳宴舟。
他說:「昭昭，
你以前問我能不能娶你。」。
「那會兒，我沒膽子回答你。現在如果可以，我會試著娶你。」
「足夠了，靳宴舟。」
我鼻尖一酸，又釋然笑道。
隻要他有那麼一刻想和我有過結果，這七年糾纏，就不算我的一廂情願。
彼此沉默許久，靳宴舟啞聲說:「新婚快樂，昭昭。」
「謝謝」
掛斷電話那一霎，我抬頭看鏡子，才發現自己早已紅了眼。
婚禮進行曲在耳邊響起，我挽著我爸的手一步步走向周行簡。
每一步，都在與過往告別。
那些愛恨糾纏，不甘執念，到如今都作大夢一場,徹底涅滅成煙，隨風而逝。
我與周行簡在神父見證下,交換戒指。
望著他淺淺一笑。
「我願意」
20
靳宴舟-番外。
雲昭和周行簡婚禮那天,靳宴舟在禮堂外站了很久。
她穿婚紗的模樣很漂亮，她說那句「我願意」時,望向周行簡的眼睛亮晶晶的。
靳宴舟被雲昭毫無保留地愛過。
所以能看得出,雲昭已經在學著放下，試著愛上另一個人。
其實那天,靳宴舟沒有告訴雲昭,那個夢還有另一番結局——
夢裡，他知道雲昭S後，和方家虛與委蛇，終於替她報仇雪恨。
從申城回到燕京後,方嘉棠申請出國留學，靳宴舟再沒見過她,後面倒聽過不少有關周行簡和雲昭的事兒。
說是雲昭自己創立了一家投資公司，靠著新能源賺得盆滿缽滿。
又說周行簡極為愛重雲昭,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會變著法為她準備驚喜。
靳宴舟有幸見過婚後的雲昭。
她被周行簡抱在懷裡，高馬尾,素面朝天，看起來還像一個才出大學不久的小姑娘。
都說愛人如養花。
周行簡把雲昭養得極好。
然後又是一年過去,家裡催得急,他匆忙和大院裡一個姑娘領了證，婚後又貌合神離。
後來經濟下行，時局動蕩，方家宣告破產,方太墜海⽽亡,周家也退了下來，靳宴⾈妻⼦和他提了離婚,在梁⼥士安排下,⼀家人移民出國。
唏噓間，⾼樓塌，華宴散。
出國後,靳宴舟就很少聽到雲昭消息。
隻知道她和周⾏簡很相愛，還⽣了一個⼥兒。
直到六年後，靳宴⾈和朋友去北海道滑雪,在機場外遇見牽著女兒的雲昭。
他們隔著人海遙遙對望。
雲昭朝他禮貌⼀笑,然後快步奔向在遠處等他的周⾏簡。
望著遠去的一家三口。
靳宴舟隱約覺得,這是他們這⼀⽣最後一次相⻅。
隔著人群，遙遙一望，她奔赴新⽣,他停留原地。
靳宴⾈忽然想起那年新⽣晚會，臺上三弦⾳一響,雲昭⾃帷幕後走出。
⼀襲羅裙，憑欄⽽望,眉眼盈盈,聲如⻩鸝，往他這輕輕瞥來一眼,便叫他恍了神。
當年那曲梁祝，唱戲人已經出戲。
徒留他還留在那場戲裡。
不願夢醒，不願夢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