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婆婆穿著卡通圍裙,一個滑步到門口。


 


「Surprise!」


 


她張開雙臂,不等我換好鞋,跑過來將我緊緊圈在懷裡。


 


我的臉頰被擠得變了形,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媽媽你朱麼來了……」


 


「想你們了嘛。」


 


她拉著我進門。


 


「快去洗手,我做了你愛吃的青椒肉絲,剁椒牛肉,蒜香雞翅......」


 


等我在餐桌前坐下時,她又端上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山藥排骨湯。


 


「來來來,我們先吃,不等聽南了。」


 


婆婆每次做飯都是大手筆,恨不得把我和湛聽南一頓喂到吐。


 


婆婆家世好,是從小被寵愛著長大的千金小姐,性格明朗,心態年輕,是整個湛家的開心果。


 


湛聽南隨了父親的高智,

又隨了母親的氣質。


 


他幾乎是這對夫妻的完美結合品。


 


「累不累?看護病人是很辛苦的事。」


 


她幫我盛了碗排骨湯。


 


「我覺得還好,不累的。」


 


「還說不累,我看你最近瘦的臉越來越小了。


 


「你媽媽情況怎麼樣了?」


 


我搖搖頭:


 


「不太好,她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反應也遲鈍起來。」


 


「哎,這病,確實挺復雜的。」


 


我低頭喝湯,沒敢抬頭。


 


婆婆是很敏銳的人,她看著我,忽的收斂了笑意。


 


她起身坐到我這邊,撩開了我刻意擋住側臉的頭發。


 


「這是怎麼回事?」


 


隻見我右臉有個清晰可見的巴掌印,足見打的人是下了多重的手。


 


「沒事,

是我媽打的,她最近精神......不太穩定。」


 


這兩天她的狀態急轉直下,藥物已經不怎麼管用了。


 


「醫生說她的認知會慢慢的出現障礙,伴隨煩躁,焦慮,這都會隨時發生的。」


 


我淡淡地說,像是講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怎麼這麼嚴重?痛不痛,媽媽這就給你找點冰塊冷敷冷敷——」


 


我拉住她:


 


「沒事的媽媽,我皮膚薄,看著嚇人,但沒有那麼痛的,一兩天就會好起來。」


 


「你哥哥呢,讓他陪幾天床不行嗎?」


 


「他工作忙,我媽不舍得他太累。」


 


我心裡都明白,就算林鴻每晚留在那兒,她也不會將氣撒在他身上。


 


從小到大,家裡的雞毛掸子,衣架,幾乎都是用在我身上的。


 


林鴻擋在我面前時,她臉上的表情才能稍稍緩和。


 


因為林鴻像她。


 


我像我爸。


 


這麼長時間,我早就麻木了。


 


11


 


婆婆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攥緊我的手。


 


我不該說這些的,但人在感覺寒冷的時候會趨於溫暖之處,這是天性。


 


我沒法規避。


 


婆婆摸摸我的頭,


 


「寶寶,沒關系,你有聽南,還有媽媽和爸爸,我們也是你的家人啊,受了委屈是不能憋著的,人要學會流淚才能變得健康起來,對不對?」


 


「我知道。」


 


我對她慘然一笑:


 


「謝謝你媽媽。


 


「我......再多陪她點時間,這點痛,跟她的病比起來,算不上什麼了。」


 


湛聽南回來的時候,

我已經回屋休息了。


 


醫院那邊,林鴻還是給媽媽找了護工。


 


我得已離開幾天稍微喘口氣。


 


不知睡了有多久,房間的門被悄然打開,外面的光線漏了進來。


 


我知道是湛聽南,但眼皮重得掀不開。


 


「......你回來啦。」


 


我聽到他「嗯」了一聲。


 


接著,一隻手輕輕放在我的臉上。


 


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他俯身,低沉地問:


 


「還痛不痛?」


 


「......痛。」


 


我不想騙他,是真的痛。


 


他在我身邊很久,久到我又睡過去。


 


「你怎麼還不回去.....」


 


我聽見自己迷迷糊糊地說。


 


但我沒聽到湛聽南的回答。


 


我好像做夢了。


 


夢裡是再次相遇的那天。


 


12


 


我沒想到畢業後這麼多年還能遇見湛聽南。


 


新入職的老師除了要接受入職培訓以外,一般還要了解學校歷史、規章制度等等。


 


我就是主要負責這個的,所以當我翻開資料,看到湛聽南這個名字的時候一愣。


 


我以為是個恰巧同名的。


 


在我的認知裡,湛聽南應該會去一些更大的城市發展。


 


這所大學雖然不差,但跟他這個大學霸比起來,還是有些小巫見大巫了。


 


湛聽南第一天來的時候,穿了件很規整的白色襯衫。


 


褪去了青年人的青澀,他變得更加清雋挺拔。


 


我和他在轉角處撞見。


 


我一邊道歉一邊抬頭看他。


 


驚訝之餘,

嘴裡蹦出來的話沒經過大腦:


 


「啊,湛聽南。」


 


我睜大了眼睛:


 


「我是林書!」


 


我後來想想,湛聽南估計根本沒想起來我是誰。


 


畢竟我從小到大都沒什麼存在感。


 


不算漂亮,也不算活潑,隻是在普通人裡還算是努力。


 


他聽我說完,怔了一怔,對我禮貌點頭。


 


「好久不見了。」


 


辦公室的同事私底下聊起湛聽南:


 


「咱們學校來了個鎮校之寶,嘖嘖嘖,瞧那長相,身材,我要是沒結婚,早就撲上去了。」


 


她對我擠眉弄眼:


 


「聽說小湛還是單身呢,你倆這老同學,怎麼樣?有空發展一下嘛。」


 


我笑笑不說話。


 


13


 


工作獨立以後,

我留長頭發,穿起裙子,還在離單位不遠的地方買了套面積不大的二手房。


 


裝潢一般,勝在溫馨。


 


我比以前開朗了很多,周末的時候會去打羽毛球,看電影。


 


我擁有了許多曾經想要的東西。


 


所以再次見到湛聽南,我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我偷偷創造巧合接近湛聽南。


 


幫他熟悉學校環境,幫他整理手頭資料,偷偷給他講哪個領導最奇葩,哪個窗口的飯菜最難吃......


 


我們變熟了很多,偶爾一起吃飯。


 


他一如既往受歡迎,每節課的上座率爆滿。


 


湛聽南是個慢熱的人,一段時間下來。


 


他也會跟我聊起手底下帶著的學生。


 


偶爾也會科普些我聽不太懂的專業知識。


 


期間看我一眼,

才發現我十分迷茫。


 


他忽然淡淡地笑,低聲說:


 


「那我換一個故事。」


 


我覺得我們變熟了。


 


14


 


離開學校後,沒有那麼多桎梏,我膽子更大了。


 


最傻的就是晚上八點多還跑回學校去。


 


那天雨下得很大,湛聽南辦公室還亮著燈。


 


我拿傘站在實驗樓的廊下,等待那盞燈變暗。


 


九點,湛聽南下樓。


 


我對他咧嘴一笑,牙齒被凍得有些發顫:


 


「好巧啊,你也加班?」


 


他微微一愣:


 


「這麼晚了還沒有回家。」


 


我心虛地撓撓鼻子,


 


「有些工作沒做完。」


 


到停車場差不多十分鍾路程。


 


我們兩個擠在一把傘下,

靠得很近。


 


雨霧吞沒這座城市,雨滴像我躁動的心髒。


 


他堅持要開車送我回家。


 


路程很短,我下車前,第一次鼓足勇氣跟他說了「晚安」。


 


他的聲音溫柔得容易叫人誤會:


 


「晚安,好夢。」


 


15


 


獨立以後,我媽每周都給我打好幾通電話。


 


無非就是一件事。


 


相親。


 


林鴻一畢業就跟他談了好幾年的女友結婚,一眨眼,都倆孩子了。


 


所以她目前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給我物色對象。


 


她是老思想,老觀念,覺得女孩子沒有找到一個依靠,是沒辦法在社會上立足的。


 


愛情不重要,能過日子就行。


 


我說:


 


「那我養條狗。」


 


我媽:


 


「滾。


 


自從跟湛聽南重逢以後,我對她的相親活動就更抵觸了。


 


後來她跟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了,能成就成,不成我也懶得管你。


 


結果去見相親對象的路上,遇上一個正在遛狗的阿姨。


 


小狗的牽引繩斷了,它就跟脫韁的野馬一樣,嗖的跑沒影了。


 


把阿姨急的連喊帶追。


 


我把包一扔,拔腿就跑,整整追了這小東西兩條街。


 


呵,姐姐的晨跑是白練的嗎?


 


最後把狗狗抱回來的時候,我的妝也花了,衣服也湿了,頭發更是炸了毛。


 


阿姨抱著我的包,感動的是熱淚盈眶,連忙邀請我去家裡坐坐。


 


我喘著氣,擺擺手:


 


「沒關系的阿姨,舉手之勞,我還有事,就不去了。」


 


結果一轉身,湛聽南站在我身後。


 


那狗見了他,尾巴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


 


他歪了歪頭:


 


「林書?」


 


我還沒等說話,那位阿姨「哎呦」了一聲,湊近過來:


 


「聽南,這是你朋友嗎?你好呀,我是聽南的媽媽。」


 


「阿,阿姨您好,我叫林書。」


 


我緊張的大腦一片空白,連忙彎腰打招呼。


 


「這也太巧了不是?」


 


她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這期間湛聽南就一直盯著我看。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突然伸過來,試圖將我臉上湿黏的碎發從眼前撥開。


 


我想他那是下意識的動作。


 


可我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臉忽然很熱。


 


「有汗,別碰了。」


 


他像是沒聽見,隨口問道:


 


「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見一個朋友,沒想到遇上了阿姨。」


 


「女生?」


 


我抿了抿嘴,有點難以啟齒:


 


「......相親。」


 


湛聽南一頓,沒有再說話。


 


倒是他媽媽聞言一驚:


 


「哎呦,這倒是不巧了,小書,你看你這樣滿身是汗的,這麼去會著涼的,不然先給對方發個消息,說你臨時有事不過去了,改天有空再約。」


 


她牽住我的手。


 


「我們家很近的,過來換身衣服,再吃頓飯,好不好?」


 


她好像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求助般地看了眼湛聽南。


 


他正牽著小狗跟在我們身後。


 


不知在想什麼,表情淡漠。


 


「對了,小書,阿姨可以加你個微信嗎?」


 


我收回視線,

腦子很亂。


 


「啊?......哦,好,好的。」


 


16


 


我就這樣和湛阿姨成了好朋友。


 


她似乎有意撮合我和他兒子,周末經常邀請我去湛家吃飯。


 


我怕時間長了會引起湛聽南反感,後面便經常推拒。


 


那場相親就這樣被我拋到了腦後。


 


直到一個月後,我被一個男人堵在了校門口。


 


這人梳著油頭,一身西裝,個頭一米七五上下,年齡至少快四十了。


 


他笑眯眯地遞來名片。


 


「林小姐,你好,我叫嶽濤,是你母親介紹我來跟你相親的。」


 


大概是他打量我的視線太過直白,我有些害怕地退了幾步。


 


身後,正好是湛聽南的胸口。


 


他的雙手扶住了我的肩膀,問:


 


「怎麼了?


 


那人收斂了笑意,看看我再看看湛聽南,不客氣地說:


 


「你有男朋友?」


 


見來者不善,湛聽南將我拉到身邊,環住了我的肩膀。


 


「是的,你是哪位?」


 


最後那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了,湛聽南的手依舊沒有松開。


 


他帶我上車,幫我扣上安全帶,臉離我很近。


 


他見我睜大了眼睛,便低聲道:


 


「戲要做足,不是麼?」


 


我的臉紅透了:


 


「好吧。」


 


可這件事並沒有結束。


 


幾天後,嶽濤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不是在學校門口,而是在我家門口。


 


不知道我媽出於什麼想法,竟然把我的住址泄露給了嶽濤。


 


他瘋狂給我發短信,說隻是想要跟我見面聊聊,

還說他從我舅舅那知道了我並沒有男朋友等等。


 


我攥著手機,坐在門口的地上,怕的渾身顫抖。


 


我給我哥打電話,但一直沒有辦法接通。


 


我徹底沒了辦法,隻能求助於湛聽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