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為同班同學,我有幸見證湛聽南和邱真意從相愛到分開。


 


運動少女,勇往直前,冰山學霸終是為愛低頭。


 


隻可惜敗給了畢業季的現實。


 


許多年後,邱真意回國。


 


群裡組織同學聚會。


 


眾人出謀劃策,還想著撮合二人再續前緣。


 


和湛聽南隱婚的我,默默關上了手機。


 


1


 


收到高中同學群裡發來的消息時,我剛起床不久。


 


群裡說為了歡迎邱真意回國,想組織一次同學聚會。


 


大家見面聊聊天,找找逝去的青春。


 


邱真意冒泡,回了個「受寵若驚」的貓咪表情包。


 


接著,有人又拉了個群,所有人都在,除了邱真意和湛聽南。


 


主導的人是邱真意的同桌,馮珂。


 


「大家都知道的吧,

聽南和邱邱這對苦命鴛鴦,之前因為留學的事被迫分手,據我所知他倆目前應該都是單身,不如我們撮合撮合,來個破鏡重圓?」


 


「我靠,刺激!」


 


「他倆為啥都單著,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說。」


 


「一般像湛學霸這種高嶺之花的類型,一旦學會愛人了,那就是一輩子的事。」


 


「是真的,我從沒見過湛學霸露出那麼溫柔的表情。」


 


「當年他倆的事幾乎全校都知道,我還挺磕的呢哈哈哈。」


 


......


 


如此自作主張的做派,估計是沒問過這兩位當事人中的任何一個。


 


群裡越說越興奮。


 


我常年潛水,存在感很低,在眾人的群情獻策裡,默默地關上了手機。


 


湛聽南不怎麼看同學群裡的消息,朋友圈也常年沒有什麼動態。


 


除了轉載學術上的論文,就是對某項新潮技術發表什麼見解,活人感很低,你很難從中窺探到他的生活。


 


從前上學的時候,人送外號佛陀。


 


小小年紀就已遁入學業的空門,對研習知識頗為鍾情與專誠。


 


說來好笑,我們班四十多個人,就兩個人成績最為穩定,幾乎雷打不動——


 


湛聽南和倒數第一。


 


等我洗漱完打開門,湛聽南正好站在衛生間外面。


 


「啊,抱歉,我有點久。」


 


我看他眼眶微紅,估計是昨晚又因為評職稱論文的事熬到一兩點。


 


「沒事。」


 


「對了,我今天還要去醫院照顧我媽,這幾天估計就不回來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拿護手霜。


 


搬到這裡一年多了,

這個抽屜至今還跟我不太熟,每次拉到一半卡住,我要用膝蓋向上頂一下,才能完全打開。


 


「我今天早走去坐公交,你不用等我一起。」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點點頭,轉身走進去。


 


2


 


說起來,我和湛聽南算是緣分頗深,同一所高中畢業後還能在同一個單位工作。


 


隻不過他屬於博士崗位的高層次人才引進,而我是研究生畢業後考進了編制,在高校的行政部門裡穩定下來。


 


我天天朝九晚五,不像他一樣又當導師又管講課,忙得腳不沾地。


 


因此我盡量不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影響他的日常工作。


 


我有點想問他有沒有看到同學群裡的通知,但又不太想讓他知道邱真意回國的消息。


 


初戀像個恐怖分子,霸道地佔了一席之地,具有至高無上的優先級。


 


即便是湛聽南,也不可避免。


 


我曾經在他的書頁裡發現了他與邱真意的合照。


 


兩人並肩而立,一個外向,一個內斂。


 


親密得不容任何人插足。


 


我出門前,他端了杯咖啡,站在玄關處看著我換鞋。


 


我不太能想象到湛聽南愛人是什麼模樣。


 


平常人的話,大概會與妻子擁抱溫存,或是討論今天的晚餐想吃些什麼。


 


湛聽南嘛,估計會把人抱在懷裡傾情講解人與自然的規律性發展?


 


想到這裡,差點笑出聲。


 


說實話,我也很好奇當他面對邱真意時,臉上露出的溫柔表情。


 


我踏出門檻的腳又伸了回來。


 


「要不要來個早安吻?」


 


他疑惑看我,眼神裡找不到任何愛意存在的跡象,

有的隻是對我反常行為的不解。


 


好吧。


 


我還不夠資格將神拉下神壇。


 


「開個玩笑,我出門啦。」


 


我衝他擺了擺手。


 


他說:


 


「路上小心。」


 


3


 


很久之前,我見過湛聽南在學校門口等待做值日的邱真意一起放學。


 


聽說他們是鄰居。


 


父母也相互來往。


 


天時地利人和。


 


湛聽南從不浪費時間,手裡拿著單詞本,側臉認真。


 


等邱真意風風火火地跑出來,撲到他的背上。


 


笑起來的模樣特別漂亮。


 


她是我們班的體育課代表,開朗活潑,明媚大方。


 


這樣的人,生來就是焦點中心。


 


我有時候覺得邱真意很傻,

每天锲而不舍地追在湛聽南後面跑,不見他笑,不見他惱,得不到回應,看不見希望。


 


可是。


 


又格外羨慕她橫衝直撞的勇氣。


 


如果我像她一樣,漂亮、率真,家世又好,湛聽南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同班女同學湊在一起磕 cp,把這對稱為高嶺之花與快樂小狗的組合。


 


學霸一邊臉上厭煩,一邊不自覺縱容。


 


怎麼能不好磕?


 


4


 


那天體育課,邱真意跑得太急,摔了,懷裡抱著的飲料瓶滾了一地。


 


所有人嚇了一跳。


 


這一下貌似有些狠,她疼得龇牙咧嘴,臉上全是灰。


 


湛聽南主動走向她。


 


四周很安靜,所有人好像都屏氣凝神看熱鬧。


 


他表情不變,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紙巾,

蹲下擦拭邱真意的臉。


 


「怎麼這麼不小心。」


 


畫面有點好看,還有點唯美,像那種校園青春電視劇。


 


朦朦朧朧,帶點潮湿與酸澀。


 


邱真意這姑娘,摔得渾身是傷,笑得卻像個傻瓜。


 


我身後的小女生捏著嗓子輕聲尖叫。


 


「臥槽,他動心了!」


 


「渴S我了渴S我了!」


 


湛聽南還是心軟了。


 


沒有永遠的高嶺之花,隻有锲而不舍的快樂小狗。


 


5


 


邱真意在湛聽南這裡努力了很久,終於靠著勇往直前的毅力打動了這尊唯愛學習的佛陀。


 


全校人津津樂道。


 


我那時個子矮,留著短發,很瘦很小,躲在遠處,是言情故事裡的無臉 npc。


 


大概是他們之間太過光芒萬丈,

我這個地底生物忙不迭地躲到陰暗處,恐被刺傷,也恐被看穿我心底見不得光的羞恥單戀。


 


我怎麼敢的。


 


我不漂亮,也不可愛。


 


於是我扯出一抹笑,心不對口地附和著身邊的人。


 


「對啊,真的好甜。」


 


我唯一敢做的。


 


也僅僅是跟湛聽南講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湛同學,我要收一下生物作業。」


 


6


 


上個月,母親剛被確診了膠質母細胞瘤。


 


這種疾病預後很差,惡性程度高,從出現症狀到確診通常僅數月,即便要接受系統的治療,生存率也極低。


 


醫生告訴我們要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這意味著,她隨時可能撒手人寰。


 


麻繩專挑細處斷。


 


徐女士這一生,

獨自將我和我哥拉扯長大、成家,本該到了享福的年紀。


 


但她看得很開。


 


她覺得這輩子該做的都做完了,沒有什麼念想了。


 


除了沒給那個拋家棄子的S鬼老爹幾個悶棍之外。


 


我哥是做生意的,工作比我忙,因此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醫院裡陪床。


 


領導特意批準了我的長期事假,表示理解。


 


「小湛最近工作怎麼樣?」


 


「挺忙的。」


 


「你明年就二十八了,還準不準備要孩子了?」


 


我坐在床邊削蘋果,說:


 


「現在都流行晚育,我覺得目前這個狀態挺好的。」


 


母親冷臉乜我一眼:


 


「真不知道小湛都看上你什麼,我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


 


「那時你帶他回家,我還以為你隨便找了個人來唬我,

他們家條件那麼好,怎麼可能瞧得上我們。」


 


我手中的動作緩了下來。


 


「之前你舅舅給你介紹的那個做房地產生意的,多好的人,不就是離過婚帶了個小孩,人在大城市光房產就好幾十套,你非要留在這個小破地方。


 


「學校的工作雖然比較安逸,但女孩子不跟我們那個時候一樣了,還得出去闖。


 


「小湛是很好,好得我都挑不出毛病,現在啊打著燈籠都難找,可你沒點優勢,長相也普通,門不當戶不對,怎麼留得住他?」


 


我安靜地聽著,她的那些老生常談,講了得有幾百遍。


 


歸根到底,她覺得湛聽南這樣的大餡餅不該落在我的頭上,有家世有長相有才華,他可以愛的人很多,唯獨不可能是我。


 


我不該自視甚高,該腳踏實地。


 


從小到大,我媽就對我格外嚴厲。


 


她認為我身上沒有遺傳到她的幹脆果決,全是隨了我爸的柔懦寡斷。


 


我達不到她的期望,得不到她的任何獎勵。


 


直到高中畢業,我的所有常服基本都是我哥穿過替下來的。


 


所以我很喜歡穿校服。


 


至少它讓我在學校裡,看上去跟別的女孩子沒有太大的差異。


 


她說了一會兒,見我油鹽不進,也懶得繼續。


 


晚上七點,我哥終於姍姍來遲。


 


他又是一個人,穿著西裝,眉眼疲倦。


 


我媽伸著頭朝他身後望了好幾眼,我哥才說道:


 


「多多和小糖下午要上英語課,沒什麼時間。」


 


「是,是,還是學習要緊。」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帶著難掩的失望。


 


7


 


我出去接水,

正好給他們母子留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


 


被我屏蔽的同學群不知不覺聊了幾百條消息。


 


邱真意說她明天就飛回國內了。


 


大家紛紛留言表達熱烈歡迎。


 


「說吧,這麼多年了你最想見誰?」


 


馮珂發了個擠眉弄眼的表情。


 


「當然是你啊,我全世界最好的同桌!」


 


「我看不像。」


 


「+1。」


 


「+身份證號。」


 


「咳咳,誰來幫忙艾特一下湛學霸啊。」


 


「@湛聽南。」


 


「別鬧了,他工作忙。」


 


「喲喲喲,好家屬的發言[壞笑]」


 


「不是我想的那樣吧?」


 


邱真意發了個「臣退下」的搞怪表情,沒有給出明確答復。


 


這下眾人心中更覺他們如今依舊藕斷絲連。


 


我跟湛聽南的婚姻,沒有任何同學知道。


 


也許是我們兩個都覺得沒必要,反正是為了安撫父母才走到這一步。


 


我們約好,如果有真愛出現,隨時都可抽身而退。


 


8


 


我的手指停在邱真意的頭像上。


 


小圖看,是個抱著小貓咪的女孩子。


 


我有點好奇,但不小心誤觸。


 


變成了——


 


「我拍了拍邱真意:邱邱來嘍~」


 


我腦袋轟隆一聲,恨不得此時把手機扔出幾米遠。


 


可這東西想撤回也沒法撤回。


 


那條拍一拍就這樣在幾條零零散散的消息裡顯得格外突出。


 


我有點絕望。


 


「哎,林書是哪個來著?我怎麼想不起來了,不是我們班的吧?


 


有個叫姜明盛的發現了我:


 


「同學,你是不是走錯群了?」


 


「姜明盛你是不是傻,我們班生物課代表啊,就每次站隊時候最前面那個短發小女生,你忘了?」


 


馮珂出來打圓場。


 


「我靠,我忽然想起來……」


 


我隻好回復道:


 


「對不起,不小心點錯了。」


 


大概是邱真意一直有在關注群裡的消息,我剛發出這句,她便說:


 


「林書?好久不見啦!我還記得以前下課後,你經常默默陪我打掃體育器材室的衛生,我當時特別感謝你。」


 


邱真意拍了拍我。


 


「林書上學的時候很內向啊,文文靜靜的,瘦瘦矮矮的一隻,每次過來收作業聲音都特別小哈哈。」


 


「馮珂,

你也別說林書,你上學的時候不都坐第一排麼。」


 


姜明盛發了個「摳鼻」的表情。


 


馮珂立馬接了個「揮拳」。


 


他們兩個依舊像上學的時候一樣,很吵很鬧。


 


邱真意說:


 


「林書,這次同學聚會你來參加嗎?」


 


我就這樣被推上風口浪尖。


 


大家七嘴八舌的,都勸我去參加。


 


「有時間的話,會去吧。」


 


「一定要來哇,都好久不見啦。」


 


9


 


群裡又開始聊起同學聚會的布置和安排,湛聽南依舊沒有出現。


 


我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準備回去。


 


剛走到門口,我哥的聲音從縫隙裡傳了出來。


 


「媽,最近工作忙,我可能沒法經常過來了,

等我忙過這陣,我帶文靜、多多和小糖一起來看你。」


 


「你先忙你的,這邊有小書呢。」


 


「等我給你找個護工,也讓小書休息休息,她學校裡的事情也多。」


 


「花那錢幹嘛,現在這護工可貴了,你的生意剛起來,兩個孩子還上學,這正是需要錢的時候,你就過好你的小日子,小書那邊你甭擔心,她就是個闲差事,哪有你累?」


 


「媽,我不是跟你說了,少說點這種話,讓小書聽見不好。」


 


「不說了不說了。」


 


她笑了笑,望著林鴻感嘆:


 


「我兒子真是優秀,媽媽看著你一步步成家立業,心裡別提多開心了。」


 


我平靜地站著,放在門把上的手終是垂了下來。


 


10


 


過了幾天回到家的時候,屋子裡傳來飯菜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