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湛聽南像是沒聽見，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怎麼喝酒了？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行。」
「……你怎麼來了。」
「接你回家。」
我仰頭望著他，不知是不是因為酒精的緣故，覺得他陌生。
馮珂跑過來打圓場：
「啊，湛學霸，既然你來都來了不如坐下一起吃點？」
「不用了，我隻是來接我妻子回家。」
「你跟林書，是結婚了嗎？」
湛聽南不置可否。
馮珂深吸了一口氣，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大概是覺得這件事，比唐僧和林黛玉結婚還要離譜。
湛聽南拉我起身，幫我披上外套，拉好拉鏈，戴好帽子。
從進來到現在，
他沒有看過邱真意一眼，一心撲在我身上。
眾人尷尬地沉默著。
我用隻有湛聽南能聽見的音量說：
「我們現在......」
「先回家。」
他牽著我的手往外走。
「湛聽南，你是故意的吧？」
身後傳來邱真意的聲音：
「你以為讓林書裝作你的妻子，就可以成功報復到我嗎？」
她難得這麼失態，帶著哭腔：
「我知道你因為我之前跟你提分手，心裡一直不痛快，但你也不用把林書拉進我們兩個之間吧，她是無辜的！」
她巧妙的再次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凸顯出湛聽南跟我結婚隻是為了報復她當年提出的決絕分手。
這劇情，十個破鏡重圓有九個都不無辜。
我這會兒就像一個臉譜化的炮灰，
橫亙在他們之間，起到了一個惡心男女主的作用。
可湛聽南腳步不停，臉上毫無波瀾，隻是握緊了我的手。
「有時間，我和林書會把喜酒給大家補上的。」
29
坐在他的車上，身上蓋了他的外套。
我揉了揉眉心。
他伸手摸著我的額頭，低聲問：
「難受了？我去給你買醒酒藥。」
「不用......我睡一覺就好了。」
湛聽南至今沒對那份離婚協議書提出任何意見，不知是沒看到還是裝不知情，我有心趁這個機會跟他聊聊這個問題，但頭疼得要命。
「你今天怎麼來了？」
「因為想見你。」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側臉在光影下伶仃，
「你不接電話，我隻能自己來找你。
」
我不說話，向一邊靠著頭枕，不太想跟他溝通。
「是我今天的行為讓你不開心了嗎？我隻是覺得有必要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明明喝酒的是我，醉了的倒像是湛聽南。
我深吸了口氣，說：
「......湛聽南，我有點想吐。」
「對不起，我不太擅長說這種話，是太肉麻了嗎？」
「不是，」
我捂著嘴，
「我是喝多了。」
回到家，我趴著馬桶上吐了很久。
他走進來，用手輕輕撫摸我的後背。
「知道酒量不好，還喝這麼多，還是在我不在的場合下。」
我靠在他的胸前，嘴邊的汙穢將他的襯衫弄髒。
一邊有氣無力地反駁道：
「你不知道有個詞叫借酒消愁？
」
過了一會兒，我整個人似乎騰空了，再次醒過來時，他正用溫熱的毛巾擦拭我的臉。
「醒了？起來喝點水吧。」
他扶我起來，靠在我的背後，喂給我溫熱的水。
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小燈，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離婚？」
他的呼吸一滯，說：
「是。」
「為什麼？我沒有邱真意好看，也沒有她努力，也不討人喜歡，你留我在身邊的理由是什麼？」
他放下水杯，坐到我面前來。
「小書，有些愛是不需要理由的。」
「怎麼可能？連我的媽媽都不會愛我，你又怎麼會愛我？
「我從高中的時候就喜歡你，甚至整本日記都是你，所以再次見到你，我就存了私心。
跟你結婚就像一場夢，但我沒有覺得很開心，後來我找到了原因，是我變得貪心了。」
酒精讓我的語言中樞變得沒有邏輯，隻是一股腦地傾訴：
「喜歡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我不怪你，我們隻是不適合，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他攥緊我的手，
「小書，是我的錯，是我太自以為是，以為愛不需要用言語表達，以為隻要時間長了，你就會默認這場婚姻成為事實，直到我們之間千瘡百孔，才想著要去挽回。
「我比你想象的，還要喜歡你，愛你。」
他這麼一段話，不知道背了多久，一口氣說完，緊張地等待我的反應。
我覺得好笑，眨了眨疲倦的眼睛，不再看他的臉。
「別說了，我不相信你。
「我累了，放我走吧，媽媽那邊，
我會去道歉的。」
我抽出手來，重新躺下。
身心俱疲下，很快就睡著了。
30
第二天，往日喧囂的同學群一片S寂。
隻有柳喻發消息問我感覺怎麼樣，說昨天看我臉色不好，有點擔心。
過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問：
「你跟湛學霸真的結婚啦？」
「昨天你們早走了不知道，邱真意一直哭來著，好多人都去安慰她，有的還說是你插足當了小三，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再說他們都分手多久了，誰當誰小三還不一定呢！」
「有空邀請我去你家玩兒啊，我對你們的愛情故事很感興趣！[跳舞]」
我想了半天怎麼回，最後隻能說：
「隨便他們怎麼想吧。」
「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小柳[擁抱]」
由於行李都搬回了公寓，
昨天我隻能先暫時換上湛聽南的衣服。
走到客廳裡，離婚協議書、鑰匙、銀行卡一如既往地擺在原處。
湛聽南沒去上班，在廚房裡不知道忙活什麼，面前是升騰的滾滾熱氣。
昨天晚上的胡言亂語，我就記得三成，所以第二天看到他，感覺不知所措。
他聽到聲響，回過頭來。
眼鏡上還帶著霧氣，有點詼諧。
「過來坐下，我熬了粥。」
他盛了一碗，端過來。
「是媽媽的配方，可能沒有她熬得那麼完美。」
我喝了一口，甜絲絲的，很香，有枸杞、紅豆，紅棗。
「好喝。」
「那就好。」
他隱約松了口氣。
不愧是學術派，嚴謹，不容有失。
31
一直以來，
我們更像合租的室友，但今天，氣氛微妙，暗流湧動。
「小書，有幾件事我想解釋清楚。」
他正襟危坐，神情微微嚴肅，手邊還放著一小疊資料，看上去像是要發表什麼重要講話。
我配合著放下了湯勺，不太自在地坐直了身體。
「我跟邱真意，在很青澀的年紀裡，正常戀愛，正常分手，實話說，她曾經對我影響很大，讓我疑惑我是否對她仍有感情，直到你出現在我身邊，我覺得充實，快樂，可笑的是，我不覺得那是什麼愛情，更像是一個談得來的知己，朋友。
「我逐漸習慣了你的存在。有一天，我看到你蹲在植物的旁邊，嘴裡念叨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我覺得很可愛，於是不自覺的觀察你，被你的各種小行為所吸引，你原來那麼熱愛生活，跟你一比，我渾身的缺點。
「我以為愛是給你空間，
給你尊重，但其實愛很簡單，愛是事事有回應，件件有著落，可惜我懂得太晚。」
他苦笑一聲，接著說：
「之前我去柏林，的確是因為學術討論會，關於這一點，跟我一起去的老師可以作證。」
他抽出一張紙，是導師群的微信聊天記錄打印版，上面明確說明了討論會的時間、地點和安排，湛聽南回了一個「收到」。
「其次，我在柏林跟邱真意的見面很偶然，她是那個活動的策劃者，我們也不過是許多人一起參與了會餐，因為是同學，所以我們聊過幾句，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不存在什麼藕斷絲連。」
下一頁，是他跟邱真意的聊天記錄。
寥寥幾句，湛聽南始終是公事公辦的口氣。
直到邱真意快要回國前，主動給他發了消息：
「聽南，我準備回國了，
想過去看看阿姨和叔叔，不知道方不方便？」
湛聽南更是言簡意赅，直接發了個地址過去，附帶兩個字，
「可以。」
最後一頁。
是滿滿的自我檢討和心理獨白。
「1.傲慢：夫妻之間，最重要的便是毫無保留，我的傲慢促使我們產生了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很不成熟。」
「2.無趣：作為你的丈夫，將表達愛意當做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還要強迫你去猜我的心思，十分自私。」
「3.不夠坦誠：我的愛該毫無保留，我應該每天告訴我的妻子，她是一個多麼特別的女孩子，值得這世上許多無緣無故的愛。」
......
湛聽南一條條讀完。
我愣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顫抖，對於他說的每句話，既茫然又恐懼。
他碰了碰我的手背，
輕輕安撫我。
然後起身將那份離婚協議書拿到我們面前。
最終籤上了他的名字。
「我愛你，但你是自由的，你隨時說開始，隨時喊停，我都握在你手裡。」
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讓我變成了低自尊的人群，不敢面對本心，瘋狂貶低自我。
湛聽南剖解自己的同時，也將我剖解了個透徹。
我們每個人都要為這段失敗的婚姻負責任的，我想。
我紅著眼望向他，說：
「抽屜是你修的吧？」
「嗯。」
「還有上次，你幫我的臉冷敷了一晚上？」
「......」
「我現在不覺得你聰明了，你好像有點笨。」
他垂眸輕笑，「是非常笨。」
就這樣，我們倆離婚了。
32
公公婆婆那邊，我們兩個一起去說明了來龍去脈。
婆婆哭的特別傷心，握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幸好他們沒有責怪我，臨走前還囑咐我，有空要經常來家裡吃飯。
湛聽南將我送到醫院門口。
我下車前，他問，
「如果我經常打電話給你，你會不會厭煩？」
我想了想，
「不會。」
我剛邁出一隻腳，又坐了回來。
「那我親你，你會不會覺得反感？」
他聞言，眉梢一挑。
「你是在獎勵我？」
我聳聳肩，
「之前說要給你早安吻，你好像很討厭的樣子。」
他聞言不自然地撓了撓鼻子，
「我那時很緊張，
繃得很緊。」
「哦還有一件事，你書架的第三層上有一本《人類簡史》，裡面還夾著你跟邱真意的合照，就這樣，我先走了。」
我衝他擺擺手，
「路上小心哦。」
曾經湛聽南像一個執念，像一顆遙不可及的星星，現在看看，他也不過是人世間的一個普通人。
哪有什麼神明？
當我自詡低人一等時,所有人便成了神明。
哈哈，真可笑。
33
一個月後,我媽去世了。
她離開的很突然,像是做了一場很漫長的夢。
我突然感受到那種巨大的悲傷與虛⽆。
⼀瞬間才意識到,我已經沒有媽媽了。
等回過神來時，湛聽南牽著我慢慢地⾛。
我雙眼空茫，看到遠處的哥哥跪在地上，
響當當地朝著她的病床磕了幾個頭。
後來我大病了⼀場,高燒不退,湛聽南在我身邊,⼨步不離。
我睡著時他便在房間外辦公,折騰下來，他也瘦了不少。
好奇怪。
我們不再是夫妻，卻比從前更親密。
期間婆婆來過幾次，我聽到她跟湛聽南說⼩書這邊我來照顧,你去休息休息。
但他拒絕了，
「我不想離開她⾝邊。」
這好像不是夢，我迷迷糊糊地想。
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天是⿊的。
床頭櫃上依舊放著回來那天哥哥給我的銀行卡。
他說：
「這是之前，媽媽偷偷給我的,我⼀分不要，都給你。」
他欲言⼜⽌，
「小書,別恨她。」
.
.....
我從床上起來。
湛聽南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邊放著各種資料和書,桌⼦上的電腦還亮著。
我⾛到他身邊，趴在他的膝蓋上望著他。
他的眼底有小塊青黑,寫著疲憊。
過了⼀會兒,他醒過來。
看到我,伸手將我抱在腿上。
我們擁抱的很緊。
「怎麼不去床上睡？」
「我怕你喊我，聽不到。」
我摟緊了他的脖⼦，
「那你睡在我旁邊不就好了？」
「你沒給我什麼名分，單身男⼥，不合規矩。」
我笑了起來，眼眶熱熱的。
「⼩書,我比你想象的還要喜歡你,可是我太笨，不會表達,我向你認錯，能不能原諒我的⽆知和刻板？」
我起身,
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說：
「我們都是第⼀次結婚，不會經營婚姻也是正常的。」
他聞⾔眯了眯眼，
「你還想再跟誰結婚？」
我連忙捂住嘴，
「口誤，嘿嘿，我換個措辭,那是我們⼈⽣的第一個節點，搞砸了就重新開始,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
「我們再養幾盆綠植吧？」
「聽你的。」
「那湛聽南，我們什麼時候重新開始？」
他親了親我的額頭，
「等你更愛自己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