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擅長修復老照片。


 


一位客戶發來一張幾十年前的黑白全家福。


 


他要求將角落裡一個模糊的人影修復清晰。


 


我耗費心力完成。


 


照片上出現一張清晰卻完全陌生的臉。


 


客戶沉默良久,回復:「謝謝,但照片裡原本沒有這個人。」


 


第二天,我發現自己所有的家庭合影裡。


 


那個陌生人都靜靜地站在最邊緣,對著鏡頭微笑。


 


1


 


我叫蘇禾,是個照片修復師。


 


靠著這門手藝,我在這個城市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家庭。


 


這天下午,我接到一個奇怪的單子。


 


客戶的 ID 叫「渡川」,頭像是一片純黑。


 


「能修復一個模糊的人影嗎?」


 


他發來一張幾十年前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的質感很老,邊緣已經泛黃卷曲。


 


一家五口人,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素衣裳,表情拘謹地站著。


 


而在他們身後,最右側的角落裡,確實有一個模糊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輪廓。


 


那輪廓很淡,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隻能勉強分辨出是個人形。


 


我放大圖片,像素瞬間碎裂成馬賽克。


 


修復難度極高。


 


我回復:「可以嘗試,但無法保證百分百還原。這種程度的模糊,很大程度上需要靠算法推測和人工繪制。」


 


「錢不是問題。」


 


渡川秒回,隨即轉來一筆五位數的定金。


 


「隻有一個要求,把他修復到最清晰。」


 


我心裡一動。


 


這筆錢足夠我工作室兩個月的開銷。


 


我接了單。


 


「沒問題。」


 


我將照片導入工作臺,戴上防藍光眼鏡。


 


這項工作需要極度的耐心和專注。


 


我先用算法對人影區域進行初步的降噪和銳化。


 


電腦開始高速運轉,風扇發出嗡嗡的聲響。


 


屏幕上,那團模糊的人影在一帧帧的計算中,逐漸顯現出更具體的輪廓。


 


是個男人。


 


身形清瘦,穿著一件似乎是中山裝的衣服。


 


但他的臉,依舊是一片混沌。


 


接下來的工作,隻能靠我。


 


我調出修復畫筆,將圖片放大到像素級別。


 


一點,一線,一筆,一劃。


 


我像一個在迷霧中摸索的考古學家,試圖從時間的廢墟裡,拼湊出一張完整的面孔。


 


這個過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工作室裡隻有我敲擊鍵盤和數位筆在畫板上摩擦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又由暗轉明。


 


我熬了整整兩天兩夜。


 


期間隻靠咖啡和幾片面包撐著。


 


丈夫周嶼打來電話,聲音裡滿是擔憂。


 


「蘇禾,你又在拼命了是不是?錢是賺不完的,身體要緊。」


 


「快好了,就差一點。」我揉著酸脹的眼睛,聲音嘶啞。


 


「別太累,我和樂樂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我喝掉杯裡最後一口冷掉的咖啡。


 


精神再次高度集中。


 


在我的筆下,那張模糊的臉終於清晰起來。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這是一張年輕男人的臉,約莫二十五六歲。


 


五官清秀,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英俊。


 


他沒有看鏡頭,眼神微微垂著,嘴角卻帶著一抹極其細微的笑意。


 


那笑容很奇怪,既不溫暖,也不喜悅,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我反復檢查了每一個細節,確保修復得天衣無縫。


 


這幾乎是我職業生涯裡最完美的作品。


 


我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疲憊中帶著巨大的滿足感。


 


我將修復好的照片打包,發給了客戶「渡川」。


 


「您好,已修復完成,請查收。」


 


2.


 


對方很久沒有回復。


 


我以為他是在仔細檢查,便沒在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手機的震動將我驚醒。


 


是「渡川」的消息。


 


隻有一句話。


 


「謝謝。


 


後面跟著一個句號,客氣又疏離。


 


我有些意外。


 


通常客戶看到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修復效果,都會非常激動。


 


不是驚嘆就是追問。


 


他太平靜了。


 


我敲字回復:「您還滿意嗎?尾款……」


 


話沒說完,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但照片裡原本沒有這個人。」


 


我愣住了。


 


屏幕上那行字,像一把小錘,在我腦子裡敲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立刻回復:「您是指?照片角落裡的人影不是您要修復的那位嗎?」


 


「不。」


 


渡川回復得很快。


 


「我的意思是,這張照片被衝洗出來的時候,那個角落,是空的。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空的?


 


這怎麼可能!


 


我明明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我立刻反駁:「不可能!原始照片上絕對有一個人影,雖然很模糊,但輪廓是存在的,否則我根本無從下手修復!」


 


我甚至懷疑這是不是一種新的騙稿方式。


 


「我沒有騙你。」


 


「你可以自己看看原圖。」


 


渡川的語氣依舊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我的手有些抖,立刻在電腦裡翻找他發來的原圖文件。


 


文件夾打開。


 


那張泛黃的黑白全家福靜靜地躺在那裡。


 


我雙擊打開。


 


照片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一家五口人,拘謹地站著。


 


他們身後,

最右側的角落……


 


空空如也。


 


沒有模糊的人影,沒有煙霧般的輪廓。


 


隻有一面斑駁的老牆。


 


我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怎麼會這樣?


 


我敢用我的職業生涯發誓,我修復前,那裡絕對有一個人!


 


我瘋了似的在電腦裡查找操作記錄,試圖找到最原始的緩存文件。


 


可所有的記錄都顯示,我修復的原始素材,就是一張角落裡空無一物的照片。


 


那兩天兩夜的記憶,仿佛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


 


我對著一張白牆,憑空「創造」出了一個人?


 


不!


 


我清晰地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那團霧氣般的輪廓,記得算法銳化後顯現的中山裝……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頭頂。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渡川」轉來了尾款,一分沒少。


 


緊接著是最後一條消息。


 


「有些東西,看不見,不代表它不存在。」


 


「你把他『畫』了出來,現在,他看見你了。」


 


「祝你好運。」


 


說完,他的黑色頭像變成了灰色。


 


他把我拉黑了。


 


3.


 


我盯著那幾行字,渾身冰冷。


 


什麼叫「他看見我了」?


 


這聽起來像一個惡毒的詛咒。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也許是電腦中了病毒,文件被篡改了。


 


對,一定是這樣。


 


我關掉電腦,

收拾東西,逃也似地離開了工作室。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周嶼和女兒樂樂已經睡了。


 


我躡手躡腳地洗漱完,躺在丈夫身邊。


 


他溫熱的身體給了我一絲安全感。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那個男人的臉,那抹奇怪的微笑,渡川最後那幾句話……


 


它們像魔咒一樣在我腦中盤旋。


 


我一定是瘋了。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睡覺。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飯菜的香氣中醒來的。


 


周嶼已經做好了早餐。


 


「醒了?快來吃吧,今天做了你愛吃的雞蛋餅。」


 


他穿著圍裙,笑容溫暖。


 


女兒樂樂舉著一幅畫跑過來。


 


「媽媽你看!

我畫的全家福!」


 


畫紙上,三個用蠟筆畫的小人手拉著手,線條歪歪扭扭,卻充滿了童趣。


 


「樂樂畫得真棒!」


 


我抱起女兒,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家裡的一切都那麼溫馨、正常。


 


昨晚的恐懼,似乎隻是一個荒誕的夢。


 


吃過早飯,周嶼去上班,我送樂樂去幼兒園。


 


回家的路上,我決定把昨天的事徹底忘掉。


 


就是一單出了點詭異插曲的生意而已,錢也到手了。


 


我打開手機,想看看工作室的業務群消息。


 


習慣性地點開了相冊。


 


我想找一張樂樂的照片,換個微信頭像。


 


相冊裡最新的照片,是上周末我們一家三口去公園拍的。


 


照片上,陽光正好,

草地翠綠。


 


周嶼抱著樂樂,我依偎在他身邊,笑得燦爛。


 


很溫馨的一張合影。


 


我的手指正要劃過。


 


突然,動作僵住了。


 


照片的最邊緣,一棵大樹的陰影下。


 


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人。


 


他沒有看我們,微微垂著眼,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


 


那張臉……


 


正是我耗費兩天兩夜,從一片模糊中修復出來的那張臉!


 


「轟」的一聲。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這張照片是周嶼用手機拍的,當時我們周圍根本沒有別人!


 


我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握不住手機。


 


我瘋了似的往前翻。


 


上一張,樂樂百日宴的全家福。


 


他在。


 


站在我們請來的親戚朋友身後,藏在人群的縫隙裡,靜靜地笑著。


 


再上一張,我和周嶼的婚紗照。


 


他在。


 


站在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下,身影被光線切割得有些模糊,但那張臉,那抹笑,清晰可辨。


 


再往前,我大學的畢業合影。


 


他在。


 


站在最後一排,所有同學的最邊緣,像一個遲到的幽靈。


 


我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渾身發冷。


 


我翻遍了手機裡所有的合影。


 


從童年到成年,從黑白到彩色。


 


每一張,隻要是我的家庭合影,他都在。


 


靜靜地站在最邊緣,像一個沉默的、如影隨形的觀察者。


 


對著鏡頭,

或者說,對著看照片的我,露出那抹冰冷的微笑。


 


渡川的話在我耳邊炸開。


 


「你把他『畫』了出來,現在,他看見你了。」


 


他不是被我「創造」出來的。


 


他是被我從那張老照片裡,「釋放」了出來。


 


然後,入侵了我的生活,我的過去,我的一切。


 


4.


 


我衝回工作室。


 


第一件事就是格式化了那臺工作電腦。


 


我要刪除一切和他有關的痕跡。


 


原圖、修復圖、操作記錄……


 


我要讓他徹底消失。


 


電腦重啟後,變成了一塊幹淨的白板。


 


我喘著粗氣,心裡卻絲毫沒有感到輕松。


 


這沒用。


 


他已經不在電腦裡了。


 


他在我的相冊裡,在我的記憶裡。


 


我拿起桌上的實體相框。


 


裡面是我和周嶼剛結婚時的照片。


 


我們對著鏡頭,笑得一臉幸福。


 


照片的背景,是當時我們租的小公寓。


 


牆上掛著一幅我們一起挑的畫。


 


而現在,那幅畫的旁邊,多了一個倚牆而立的身影。


 


就是他。


 


我尖叫一聲,把相框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發出刺耳的聲響。


 


碎片劃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滲了出來。


 


我卻感覺不到疼。


 


恐懼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我牢牢罩住。


 


晚上,周嶼回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和一地狼藉,嚇了一跳。


 


「蘇禾?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衝過來,

緊張地檢查我的手。


 


「你受傷了!」


 


我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周嶼,你看!你看我們的照片!」


 


我把手機塞到他手裡,點開那張公園的合影。


 


「你看!這裡!多了一個人!」


 


我指著那個站在樹下的男人,聲音都在發抖。


 


周嶼皺著眉,把照片放大。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擔憂。


 


「蘇禾,這裡哪有多出來的人?」


 


「就是一個路人吧,拍照的時候不小心拍進去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幾乎要崩潰了。


 


「不是路人!

你看他的臉!你看我們其他的照片!他每一張都在!」


 


我搶過手機,一張張翻給他看。


 


婚紗照、百日宴、畢業照……


 


「你看!都在!每一張都在!」


 


周嶼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拿過手機,自己翻看著。


 


他看得很仔細,放大,縮小,反復對比。


 


最後,他放下手機,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燒啊。」


 


然後,他用一種非常溫和,卻讓我感到無比冰冷的聲音說:


 


「蘇禾,你是不是太累了?」


 


「最近接的那個單子,你熬了兩天兩夜,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這些照片,我看過了,很正常,沒有多出來的人。」


 


他的話,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髒。


 


他看不見。


 


隻有我能看見。


 


我指著那個明明就站在那裡的男人,歇斯底裡地喊:「他就在那裡!你為什麼看不見!你為什麼不信我!」


 


周嶼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好好好,我信,我信。」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去休息,好不好?睡一覺就好了。」


 


他的語氣,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那一刻,我感到了比恐懼更深的絕望。


 


是孤獨。


 


在這個被入侵的世界裡,隻有我一個人,看得見那個鬼魅。


 


我成了一個無法被理解的瘋子。


 


5.


 


接下來的幾天,我活在巨大的恐慌和割裂中。


 


我不敢再看任何照片。


 


我把家裡所有的相框都收了起來,鎖進了櫃子。


 


手機相冊我更是不敢點開。


 


我試圖假裝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