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差點把我拍散架,
「走!下午跟我去見董事長!你他媽是個人才!」
「什麼?董事長?」我懵了。
「什麼什麼?董事長要見你!給你小子……哦不,給你丫頭請功!」工頭樂得語無倫次。
10.
董事長辦公室,比工棚豪華了無數倍。
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地毯軟得能陷進去。
包工頭把我的情況,尤其是我如何力挽狂瀾,節省成本的事情,添油加醋、唾沫橫飛地講了一遍。
寬大的老板椅背對著我們,裡面的人沒回頭,隻有一個沙啞的、聽不出情緒的中年女性的聲音傳來:
「幹得不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板椅緩緩轉了過來。
坐在上面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如鷹的女人。
她面部表情高深莫測,讓人捉摸不透。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能穿透我的衣服,看進我的靈魂深處。
她沒理會包工頭的諂媚,直接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更復雜的圖紙,扔到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響。
「把這份圖紙,工程量算一下,成本核算出來,順便做個初步的施工方案。」
沙啞的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做好了,留下,跟著我幹。」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我:
「做不出來,你就卷鋪蓋走人。」
包工頭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圖紙。
我知道,
這是最後的考驗,是留在這個行業,還是滾回橋洞,在此一舉。
接下來的三天,我幾乎沒合眼。
工頭給我找了個臨時住處,我把自己關在裡面,隻有吃飯和上廁所才離開。
桌子上鋪滿了圖紙、計算紙、規範手冊。
復雜的結構,繁多的數據,像一座大山壓在我面前。
我調動了老焦教給我的一切,以及我自己這兩年偷偷自學積累的所有知識。
遇到不懂的,就翻書,查資料,甚至半夜跑去還在施工的工地,對照實物理解。
眼睛熬得通紅,像兩顆青杏。
手指因為不斷按計算器而麻木。
第三天傍晚,我終於放下了筆。
一份詳細到每一根鋼筋用量的工程量計算書,
一份壓到極限的成本核算表,
以及一份條理清晰的施工方案,
擺在了桌上。
我拖著幾乎虛脫的身體,再次站在董事長的辦公桌前。
她仔細地翻看著我的成果,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噠、噠」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良久,她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你計算的成本,比市場通行價,還低了 20%。」
我心裡一沉。
「董事長,」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
「這個價格,是基於所有材料都採用國家最低標準,剛剛滿足結構安全底線。施工方面,是按工人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沒有周末和節假日計算的。這已經是極限,再低,要麼是偷工減料出危險,要麼是把工人往S裡用。」
我知道工地的農民工有多苦。
他們背井離鄉,一頓飯恨不能分成兩頓吃,
家裡的老人孩子都指望著他們那點微薄的血汗錢。
「我管不了那麼多!」
董事長猛地打斷我,聲音冰冷,
「這是農村的回遷工程,利潤本來就不高!隻要我們蓋的樓,交工的時候不倒不塌,後面有什麼事,自然有人為我們頂著!」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目光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麻木:
「至於那些幹苦力的農民工?累S幾個,也不打緊。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想賣力氣掙錢的人。」
這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裡。
我仿佛看到了養父單仁從屋頂摔下時痛苦的臉。
「就問你,敢不敢幹?」她逼視著我。
我僵在那裡,渾身冰冷。
「我派人打聽過你。」
她的語氣忽然放緩,
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一個六指的女孩,剛出生就被親生父母當成災星,要扔去喂野狗。幸好被人收養,可惜,你的養父現在癱在床上,家裡窮得像水洗過一樣幹淨,鏡子都買不起一塊。」
她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抽搐一下。
那些被我深藏的屈辱和苦難,被她赤裸裸地揭開。
「跟著我幹。」
她的聲音像伊甸園裡的蛇,
「我保證,你以後會擁有很多很多的錢,多到足以讓你養父母一家,過上你想象不到的體面生活。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生,給你做手術,切掉那多餘的手指。從此以後,你可以和所有正常、漂亮的女孩一樣,自信地和人握手、擁抱,在高級餐廳裡優雅地喝咖啡……不用再在意任何人異樣的眼光。」
癱在土炕上幾乎幹枯的養父,
佝偻著腰滿頭白發的媽媽,
又黑又瘦、眼神疲憊的姐姐……
他們的身影在我眼前交替閃過。
我曾經擁有過一個多麼溫暖的家,可現在,這個家風雨飄搖……
錢,能治好爸爸嗎?
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嗎?
能讓我……像個正常人嗎?
巨大的誘惑像海浪一樣衝擊著我搖搖欲墜的道德底線。
我知道這是一條危險的路,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但一想到家人的苦難,一想到自己背負的恩情。
那點可憐的良知,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嘴裡嘗到一絲血腥味。
最終,我抬起頭,迎上董事長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沉重得仿佛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幹。」
11.
董事長,名叫張鳳芝,給了我第一個任務——負責城東一個回遷房項目的成本控制。
我知道,這是她對我的「忠誠度」測試。
項目啟動會上,張總當著所有分包商的面,把成本指標壓得極低。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散會後,我找到最大的分包商,那個姓王的河南老板。
他苦著臉:「不是我不配合,這價格,真要按國標做,我得賠掉褲衩!」
我看著他桌上那張全家福,裡面有個和我弟弟差不多大的男孩,笑得很甜。
我沉默片刻,
拿出圖紙,指了幾個非承重結構和次要部位:
「王老板,這幾個地方,可以用標號低一點的水泥,鋼筋間距可以按規範上限做。能省一點。」
王老板眼睛一亮。
但我緊接著,用筆重重敲了敲承重牆、柱子和梁的圖紙,語氣斬釘截鐵:
「但是!這些主體結構,鋼筋一根不能少,水泥標號一點不能低!這是底線!出了事,你我都得進去!」
王老板愣了一下,看著我突然變得凌厲的眼神,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又找到負責混凝土的供應商。
同樣的話,同樣的底線。
施工期間,我幾乎長在了工地。
我戴著安全帽,穿著不合身的工裝,和工人一起爬腳手架,檢查鋼筋綁扎,抽查水泥標號。
工人們起初覺得這「女領導」是來找茬的。
後來發現,我雖然對質量要求嚴,但從不為難他們,反而經常自掏腰包,給他們買水買煙,夏天督促發放防暑降溫品。
有一次,一個年輕工人中暑暈倒,包工頭想糊弄過去,我直接叫了救護車,墊付了醫藥費,並強硬地要求將中暑納入工傷範疇。
包工頭罵我多管闲事,我冷冷回敬:
「人在我工地出的事,我就得管!不想幹可以滾!」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爸爸單仁,如果當年有人為他這樣撐腰,結局是否會不同?
張總對我的「不聽話」有所耳聞,把我叫去辦公室。
她沒發火,隻是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指甲:
「小單,我知道你心善。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你維護那些泥腿子,他們能給你什麼?」
我站得筆直:
「張總,
我是在維護公司的長遠利益。質量出了問題,返工的成本更高,還會影響公司聲譽。工人出了事,賠償和輿論壓力,更是無底洞。把該給他們的保障給到位,他們才能安心幹活,效率反而更高。」
張總抬眼看我,眼神玩味,最終揮揮手:
「行了,你有你的道理,這個項目,按你的思路來。但我隻看結果。」
我松了口氣。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衡。我在鋼絲上行走,一邊是張總要求的利潤和速度,一邊是我內心無法泯滅的良知與對底層勞動者的共情。
12.
項目最終順利交付。
雖然利潤沒有達到張總最初的瘋狂預期,但也相當可觀,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
更重要的是,整個過程沒有出現任何大的質量安全事故,工人隊伍穩定。
張總似乎對我的「另類」方法產生了新的認識。
雖然沒有明著表揚,但交給我的項目越來越大,權限也越來越高。
我的收入水漲船高。
拿到第一筆巨額項目獎金那天。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著銀行卡裡那一長串數字,哭了笑,笑了又哭。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聯系省城最好的康復醫院,咨詢爸爸單仁的情況。
我將爸爸的全部病歷資料發過去,專家會診後,回復說雖然無法完全恢復行走,但通過系統的康復治療和先進的輔助器具,可以極大改善生活質量,甚至可能實現短距離站立。
我立刻打回去一大筆錢,讓姐姐馬上帶爸爸來省城。
姐姐怕花錢。
她知道我這些錢不容易。
「寶兒,攢著錢,你以後還要嫁人的,別花在爸身上了。」
我淚流滿面,
第一次用近乎命令的語氣:
「姐,必須來!錢的事不用操心!我要爸活著,而且要享福呢!」
萬幸。
手術很成功。
爸爸第一次能坐起來。
他老淚縱橫,
「託了寶兒的福,寶兒受苦,爸爸卻跟著享福了。」
我認認真真抱住他,
「沒有爸爸,就沒有今天的我了。」
13.
六年後,我在圈內已經擁有了相當的份量。
我積累了足夠的財富和人脈,也始終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的底線,在一些關鍵問題上,甚至不惜與張總據理力爭。
我深知,有些路,一旦走偏,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我決定回家一次。
開著昂貴的賓利。
我要接家人去更好的地方生活,
也要徹底了結一些恩怨。
車隊進村,引起了轟動。
村民們圍攏過來,眼神裡充滿了好奇、羨慕,還有一絲畏懼。
我剛下車,三個人影就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我的親生父母和那個被寵壞的弟弟。
親爹李老栓撲上來就想抱我的腿,涕淚橫流:
「閨女啊!我的親閨女啊!爹對不起你啊!當年我是鬼迷心竅啊!」
我輕輕一側身。
助理立刻上前,隔開了他。
「孩子,當年有些話不能明說啊!」
親媽王桂花拍著大腿幹嚎,
「不是爹媽心狠,是家裡實在太難了!我們也後悔啊!腸子都悔青了!」
我看著他們拙劣的表演,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李老栓見我不為所動,
眼珠一轉,開始賣慘:
「閨女,你現在風光了,是咱老李家的驕傲!爹……爹欠了別人點錢,不多,就五萬塊,追債的要剁我的手啊!你幫幫爹,我知道你不缺這點錢……」
我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毫不猶豫要把我扔去蘆葦地的男人。
我笑了,對助理示意。
助理很快從村裡小賣部買來一把嶄新的笤帚,扔到李老栓面前。
「用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