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眼神在說:別怕,有媽在。


 


那一刻,我驕傲極了。


 


我的媽媽,也許沒什麼文化,但她用她的方式,悍然地保護著我。


 


我們剛走到商場門口,玻璃櫥窗裡掛著漂亮的花裙子,還沒等我們看清,村裡一個相熟的大叔就騎著自行車,氣喘籲籲地追來,臉煞白,喊道:


 


「別買了!快回去!單仁……單仁他從屋頂上摔下來了!」


 


我媽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手裡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爸爸傷得很重,腰以下沒了知覺。


 


鎮衛生院的醫生搖著頭,讓我們趕緊送縣醫院。


 


醫生說,脊椎受損,手術加後期治療康復,至少準備一萬塊。


 


那時候,「萬元戶」都是鳳毛麟角,是富裕的象徵。


 


一萬塊,

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天方夜譚。


 


村長李富貴起初還來看望,話裡話外卻是推卸責任:


 


「老單自己沒站穩……我也沒想到……鄉裡鄉親的,我家也不寬裕……」


 


最後,磨磨蹭蹭拿出了三百塊錢,像是施舍。


 


媽媽哭幹了眼淚,借遍了全村,賠盡了笑臉,賣掉家裡還沒養肥的豬、僅有的幾袋糧食、還有她陪嫁的一對銀镯子,也隻湊了一千多塊。


 


在醫院走廊裡,媽媽看著繳費單,又看看昏迷的爸爸,最終,這個堅強的農村婦女,佝偻著背,做出了最痛苦的決定——出院。


 


爸爸被用拉糧食的地排車拉回了家,命算是保住了,但再也站不起來了。


 


家裡的頂梁柱,

塌了。


 


媽媽一夜之間白了半頭頭發,脊梁也仿佛被生活的重壓壓彎了。


 


開學前夕,我看著炕上憔悴的爸爸,灶臺邊默默垂淚的媽媽,還有即將挑起生活重擔的姐姐,緊緊握住姐姐單珍粗糙的手:


 


「姐,這家,以後就靠你了。我……我不讀書了。」


 


姐姐用力回握我,眼睛紅腫,卻語氣堅定:


 


「不行!你得讀!家裡有我!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出去!」


 


但我知道,鍋和鐵,都不值錢了。


 


7.


 


天沒亮,我把錄取通知書仔細疊好,藏在枕頭底下,揣著媽媽硬塞給我的二十塊錢和幾個幹糧,步行去了縣城。


 


我不能留在村裡,那點工分養不活家。


 


我要去城裡,找活路。


 


縣城邊緣,

一片剛剛開始挖地基的工地上,塵土飛揚。


 


我找到包工頭,啞著嗓子說我能幹活。


 


包工頭叼著煙,上下打量我瘦小的身板:


 


「丫頭片子,能幹啥?細皮嫩肉的。」


 


「我什麼都能幹!搬磚,和水泥,扛鋼筋!我力氣大!」


 


我急切地展示著自己並不可觀的肌肉。


 


許是我眼裡的絕望和懇求打動了他,或許是他確實需要廉價的勞動力。


 


他最終擺擺手:


 


「行吧,一天八塊,管兩頓飯,幹不了滾蛋。」


 


就這樣,我成了工地上唯一的女性小工。


 


十六歲的年紀,混在一群糙老爺們中間。


 


搬磚,手指磨破了,纏上布條繼續;


 


和水泥,石灰嗆得我直流眼淚;


 


扛鋼筋,纖細的肩膀被壓出深深的血痕。


 


晚上睡在幾十人擠在一起的大通鋪板房裡,汗味、腳臭味、鼾聲此起彼伏。


 


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但我咬牙忍著。


 


每個月發工錢,我隻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在匯款單附言欄裡,我總是寫上:


 


「爸媽姐,我很好,工作不累,你們保重身體。」


 


兩年過去,風吹日曬,我的皮膚變得黝黑粗糙,手掌布滿老繭,但身體也意外地結實了不少,個子也蹿高了一些。


 


工棚裡像蒸籠。


 


我啃著硬邦邦的饅頭,就著寡淡的白菜湯,看技術員老焦趴在搖晃的桌子上寫寫畫畫,眉頭緊鎖。


 


「焦哥,畫啥呢?」我湊過去,好奇地問。


 


「圖紙。這樓怎麼蓋,多高多寬,牆多厚,用多少磚、多少水泥、多少鋼筋,

都在這上面算著呢。」


 


老焦推推厚厚的眼鏡,嘆了口氣,


 


「媽的,又算錯了,對不上。」


 


我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數字和符號,像看天書,但又莫名覺得有種嚴謹的美。


 


「這麼厲害?看著這紙,就能知道樓蓋起來啥樣?」


 


「那可不!」老焦來了精神。


 


「這就跟做飯看菜譜一樣,按著方子來,差不了!可惜啊,那幫大老粗,沒幾個看得懂,瞎幹!」


 


他抱怨過,找工頭要個幫手。


 


工頭把自己侄子塞來,那小子一天能抽兩包煙,光會耍嘴皮子,根本不是幹這個的料。


 


「怎麼,丫頭,想學?」


 


老焦看我看得入神,隨口問了一句。


 


我心髒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


 


光靠力氣,

一輩子也翻不了身。


 


我用力點頭:


 


「想!焦哥,我能學嗎?我給您打下手,端茶倒水都行!」


 


老焦愣了一下,打量著我滿是灰塵卻眼神清亮的臉,笑了:


 


「行啊!技不壓身,難道你想出一輩子苦力,跟你焦哥我一樣,混成這樣?」


 


就這樣,我成了老焦的「編外學徒」。


 


他傾囊相授,從最基礎的識圖開始,教我看軸線、標高、剖面圖,教我計算混凝土方量、鋼筋下料長度。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一切知識。


 


白天幹活間隙,別人蹲著抽煙吹牛,我就拿著廢舊圖紙在沙地上比劃;


 


晚上,別人累得倒頭就睡,我就著昏暗的燈光,啃老焦給我的舊教材,把公式、規範抄了一遍又一遍。


 


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計算,

磨出了新的繭子。


 


幾個月後,我已經能看懂大部分施工圖紙,甚至能幫老焦核算一些簡單的數據,找出圖紙上一些不合理的矛盾之處。


 


老焦拍著我的肩膀,無比欣慰:


 


「丫頭,你比那個大學生強多了!是塊幹這行的料!」


 


8.


 


一天下班,老焦神秘兮兮地拉住我:


 


「小單,有個信兒。我有個遠房親戚,跟人合伙剛搞了個建築公司,正招技術員,工資比你現在搬鋼筋高一大截,也輕松體面,你去不去?」


 


我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去!為啥不去!」


 


「好!」老焦咧嘴笑了,「那你得請我喝酒!正宗二鍋頭!」


 


「沒問題!管夠!」我激動得聲音發顫。


 


老焦卻收斂了笑容,壓低聲音:


 


「不過,

那邊隻要一個人。這公司剛起步,機會多,你先去,站穩腳跟,幹出個樣來。等發展好了,哥再去投奔你!樹挪S,人挪活!你還年輕,該去更大的地方闖闖!」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這是老焦在幫我,把最好的機會讓給了我。


 


懷揣著老焦寫的皺巴巴的介紹信,我坐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不安。


 


可現實,給了意氣風發的我當頭一棒。


 


到了那家名為「騰飛」的建築公司,人事經理是個穿著西裝、頭發抹得锃亮的年輕男人。


 


他接過我那張隻有姓名、年齡,其餘一片空白的「簡歷」,嗤笑一聲,隨手扔進了身後的垃圾桶。


 


「這麼大老遠跑過來,逗我玩呢?我們這是正規公司,不是工地搬磚!

學歷?工作經驗?資格證書?你有嗎?」


 


他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


 


「哪涼快哪待著去!」


 


我所有的勇氣和希望,瞬間被擊得粉碎。


 


我渾渾噩噩地走出公司大門,站在陌生的城市街頭,看著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第一次感到了刻骨的迷茫。


 


我帶來的錢,除去路費,所剩無幾。


 


我不能回家,不能讓爸媽姐姐擔心,還得按時寄錢回去。


 


我撕不下臉皮去乞討,隻能尋找最原始的生存方式。


 


夜裡,我在立交橋的橋洞下找個角落蜷縮著睡覺,聽著頭頂車輛呼嘯而過的聲音,緊緊抱著裝著幾件換洗衣服的破包。


 


餓了,就去小吃攤、小飯館,問人家要不要洗碗工、雜工,不要工錢,管頓飯就行。


 


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幾天後,

我身上都快餿了,決定還是先找個工地幹著,哪怕還是扛鋼筋推小車,至少有個安穩的住處,能攢下錢寄回家。


 


鬼使神差地,我又繞回了「騰飛」建築公司附近,想著他們或許有在建項目,需要小工。


 


果然,離公司不遠,就有一個剛開工的工地。


 


我找到那個腆著肚子、倒背著手在現場轉悠的包工頭,低聲下氣地詢問。


 


包工頭沒好氣地衝我擺手:


 


「人招滿了!女的不要!麻煩!你去別處試試!」


 


我絕望地轉身,看著工地上升起的塔吊,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被拴在棗樹下的窒息。


 


回到了那片無邊無際、令人絕望的蘆葦地。


 


9.


 


就在我萬念俱灰,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工地入口處張貼的施工平面圖。


 


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多看了幾眼。


 


這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圖上標注的排水溝位置,似乎和現場實際開挖的位置有偏差,而且和旁邊預留的供水管道位置好像有衝突。


 


我正猶豫著,就聽見工棚那邊傳來包工頭氣急敗壞的吼聲。


 


他正對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破口大罵,手裡揮舞著一張圖紙:


 


「你他媽怎麼看的圖紙!排水溝挖哪兒了!跟水管打架了你看不見嗎?老子還得返工!浪費多少人工!你們這些大學生,都是豬腦子嗎?」


 


那個技術員漲紅了臉,嗫嚅著辯解。


 


我心裡一動,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快步走了過去。


 


「老板,」


 


我聲音不大,但盡量保持鎮定,


 


「我……我能看看圖紙嗎?


 


包工頭和小技術員都愣住了。


 


包工頭狐疑地看著我,又看看圖紙,沒好氣地塞給我:


 


「看!你能看出花來?」


 


我接過圖紙,迅速掃了一眼,心中了然。


 


我指著圖紙上的標注,又指了指現場:


 


「老板,按圖紙,這條排水溝應該距離主體結構外牆 1.5 米,現在挖的隻有一米。而且,按規範,排水管應該在供水管下面,現在深度搞反了。還有,這裡,化糞池的位置好像也不對,離水源太近……」


 


我條理清晰地說出了幾處明顯的錯誤。


 


包工頭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臥槽!你……你真懂?!」


 


我點了點頭,

心跳如鼓:「以前在工地,跟老師傅系統的學過。」


 


包工頭猛地轉頭,朝那個年輕技術員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腳,罵道:


 


「他娘的!聽見沒!你們這些大學生,念書念到狗肚子裡去了!還不如人家一個……」


 


他卡殼了,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


 


「回家抱孩子去吧!工資下個月結!」


 


他打發走了那個快要哭出來的技術員,然後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上下打量我,眼神變了。


 


「你,」


 


他吐了個煙圈,


 


「跟我去辦公室一趟。」


 


我忐忑地跟著他走進簡陋的工棚辦公室。


 


「從現在起,你不用搬水泥鋼筋了。」


 


包工頭盯著我,


 


「看圖紙,出施工方案,

填資料,做預算,你幹不幹?工資……等我問問我小姨子,反正比你現在高!」


 


巨大的驚喜砸中了我。


 


我幾乎要暈過去,強行穩住心神,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我幹!」


 


「幹就他媽滾到現場去!趕緊把圖紙給老子整明白!別再出岔子!」


 


包工頭吼了一嗓子,但眼裡卻帶著一絲撿到寶的笑意。


 


我像領了聖旨,衝回現場,拿起那份差點讓我滾蛋的圖紙,心中充滿了重獲新生的力量。


 


老焦教給我的所有知識和經驗,在這裡得到了徹底的實踐。


 


我不僅迅速糾正了之前的錯誤,還根據現場實際情況,結合老焦教過的一些土辦法和優化思路,對原來的施工方案做了幾處調整,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簡化了工序,節省了材料。


 


我幾乎吃住在工地。


 


白天泡在現場,晚上核對數據,修改方案。


 


工人們起初對這個空降的「女技術員」頗有微詞,但看我專業、認真,從不指手畫腳,還能幫他們解決實際問題,漸漸也服氣了。


 


工程提前半個月完工,結算時一算賬,成本比最初的預算降了接近三十個百分點!


 


包工頭的臉笑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那顆大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