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懷上時,村裡的老接生婆說是個兒子。
一家人喜上眉梢。
八月十五,接生婆把我從娘肚子裡拽了出來——
女孩。
還長著畸形六指。
奶奶臉色巨變,一籃子紅雞蛋摔得稀爛,瘋癲自語:
「災星。」
「災星啊。」
1
我叫單寶。
出生那天,是八月十五,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卻成了我人生第一個劫難。
村裡的老接生婆把我從娘肚子裡拽出來,隻看了一眼,就撇了嘴,聲音幹巴巴地對產房外喊:「是個丫頭!」
「丫頭?」
一直守在門外的奶奶衝進來,湊近一瞧,臉色瞬間鐵青,指著我哆哆嗦嗦地喊:
「災星!
還是個六指的災星!」
她把手裡的雞蛋紅糖狠狠摔在地上,扭頭就走。
我爸的臉也黑了。
他一把抱起襁褓,甚至沒來得及裹嚴實,悶頭就往外衝,要把我扔到村外的蘆葦地裡去。
那裡是野狗和野貓的天下,夏天蚊蠅成團,冬天寒風刺骨,丟進去的孩子,沒有能活過夜的。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他撞上了前來賀喜的表舅單仁。
表舅是個泥瓦匠,剛下工,身上還帶著水泥灰。
一看我爸這架勢,再看他懷裡那微弱蠕動的襁褓,臉急得通紅,一個箭步衝上去,SS攔住我爸:
「不能啊!哥!這是犯法的!大小是條命!」
我爸梗著脖子,眼睛赤紅:
「滾開!六指的丫頭,克家!留著是禍害!」
表舅嘴皮子磨破,
說了一筐好話:
「養孩子不就是多雙筷子嗎?丫頭片子也能幹活,十年八年就頂用了!好孬給口吃的,養活了再說……你看這鼻子眼睛,多像嫂子,是你們老李家的種啊!」
我爸沉默地站了很久,久到蘆葦地的風都吹涼了他的後背。
才終於猛地一跺腳。
扭頭,把我抱了回去。
我就這樣,像一棵石縫裡的小草,勉強活了下來。
2.
幾個月後,我媽又懷上了。
這次是託了鎮上的關系,偷偷照了 B 超。
傳回來的消息讓全家喜上眉梢——是個帶把兒的!
那時候計劃生育緊得像上膛的槍,我家已經有倆孩子(我姐和我),指標用完了。
為了這個心心念念的兒子,
我爸媽一咬牙,收拾了幾件破爛衣裳,躲了出去。
聽說最遠跑到了吐魯番,給人種棉花。
家裡就剩下七歲的姐姐和我。
姐姐還是個孩子,卻被迫成了小大人。
她隻會煮玉米糊糊、熬地瓜粥。我就靠著這些稀湯寡水,硬是沒餓S,頑強地活了下來。
姐姐後來總笑我,說我從小好養活,啥都往嘴裡塞。
是啊,餓極了,土坷垃都能瞅半天,因為根本沒別的可吃。
那種刻入骨髓的飢餓感,很多年後,依舊會在我的噩夢裡出現。
一年後,爸媽終於回來了,風塵僕僕,卻意氣風發。
他們懷裡抱著白白胖胖的弟弟,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揚眉吐氣。
走在村裡,說話聲高了八度,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什麼傳宗接代的偉業。
而我,成了這個家裡最多餘的影子,一個礙眼的瑕疵。
沒人有工夫管我,大多數時候,我被一根油膩的布繩子拴在炕頭,或者院子當間那棵老棗樹下,和雞鴨為伴。
夏天被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腳生瘡。能活下來,真算我命硬。
3.
六歲那年,村裡幼兒園收一塊錢報名費。
我媽掂量了半天,看著滿地亂爬、需要人看著的弟弟,終於點了頭。
條件是:我得帶著弟弟一起去上學。
我高興壞了,隻要能走出這個院子,能看見除了雞鴨以外的活物,怎樣都行。
那一塊錢,像是一張通往新世界的門票。
我上小班,弟弟在學前班。
每次下課鈴一響,我都第一個衝出教室,跑到一樓去看他,眼巴巴地守著,
生怕他磕了碰了,比我自己的命還金貴。
可怕什麼來什麼。
那天放學,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弟弟那個班的孩子也快走光了。
老師慌慌張張地找到我,聲音都變了調:「單寶!你弟弟呢?看見你弟弟沒?」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過。
我衝進空蕩蕩的學前班教室,又跑到滑梯、沙坑,哪裡都沒有弟弟胖乎乎的身影。
我爸媽像被點了引線的炮仗,瘋了一樣衝到學校。
我爸二話不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我臉上,把我打得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作響。
「S東西!當時就該把你掐S!讓你禍害你弟弟!」
他的眼神,像要活剝了我,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對女兒的溫情。
他們發動親戚鄰裡,漫山遍野地找,喊聲悽厲。
我像個小影子跟在後頭,渾身發抖
天快擦黑時,鄰村一個賣雪糕的用二八大槓自行車把弟弟馱了回來。
弟弟手裡還攥著半根化了的糖水冰棍,原來是饞雪糕,一路跟到了人家裡。
爸媽摟著弟弟,親了又親,哭了又哭,
「寶貝疙瘩終於回來了!」
我懸著的心並沒有落下。
縮在牆角陰影裡,像隻被獵人圍住、瑟瑟發抖的待宰羔羊。
爸媽拿起笤帚疙瘩,毫不留情打在我瘦小的背上、腿上、胳膊上。
肚子空了一整天,又餓又怕,渾身火辣辣地疼,像被剝了一層皮。
他們的咒罵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我心裡,多年後依舊隱隱作痛:
「賠錢貨!」
「養你不如養頭豬!豬養肥了還能賣錢!
」
「打S算了!早知道剛生下來就按尿桶裡淹S!」
我蜷縮著,無處可躲。
世界開始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扭曲、模糊,冰冷的泥地貼上我滾燙的臉,最後聞到的,是雞糞混著塵土的味道,那是絕望的氣息。
我暈了過去。
4.
再有意識時,我躺在軟和和的土炕上,蓋著帶著陽光味道的幹淨被子。
炕邊站著微胖的舅媽。
她滿臉慈祥,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我的額頭。
表舅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進來,上面臥著個金燦燦、香噴噴的荷包蛋。
那香味,是我從未聞過的奢侈。
我狼吞虎咽,甚至來不及咀嚼,一口氣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舅媽摸著我的頭,眼圈紅了:
「可憐妮子,
你暈在蘆葦地邊上,你舅舅下工回來碰上了,把你撿回來了。」
吃完飯,身上有了點力氣,舅舅蹲下身,要背我回去。
他背著我,舅媽默默跟在後面。
半路下起瓢潑大雨,舅媽二話不說,把身上那件舊雨衣全脫下來,嚴嚴實實裹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
到了那個熟悉的、令我恐懼的家門口,還沒進門,就聽見我媽不耐煩的聲音尖銳地傳出來:
「那個災星?扔到蘆葦蕩裡去了,興許讓野狗吃了!S了幹淨!」
我嗓子一疼,咳了出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媽看到我們,一臉嫌棄和意外。
我爸嘴裡不幹不淨地罵著,說多管闲事,說撿回來個禍害。
舅舅沉默地放下我,拉著渾身湿透的舅媽就要走。
雨大得像是天漏了,
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站在冰冷的雨地裡,看著他們模糊的背影,覺得和站在蘆葦地裡一樣,徹骨的冷。
我爸沒好氣地衝我吼:
「愣著幹啥?還不快去把雞窩的水掃了!」
我沒動,身體因為恐懼和寒冷僵硬著。
他罵罵咧咧地抄起了牆邊那把用來掃院子的大竹掃把,眼看就要抡下來。
就在這時,已經走出一段路的舅媽,猛地掙脫舅舅的手,衝了回來,像隻護崽的母雞,張開雙臂攔在我爸面前。
她看著我。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流進脖領。
她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裡有憐憫,有掙扎,最後化為一種堅定的溫柔。
然後,她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對我爸媽說:
「哥,嫂,這孩子……你們要是不稀罕,
就讓俺們養吧。俺們不嫌棄。大小是條命,俺跟單仁,有俺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
那一刻,雨水混著淚水,從我臉上滾滾而下。
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被徹底改寫了。
5.
就這樣,我有了新的家,有了真心疼我的爸(表舅單仁)媽(舅媽),和那個雖然隻大我幾歲,卻始終護著我的姐姐單珍。
七歲,我終於像別的孩子一樣,背起了媽媽用舊布頭給我縫的書包。
可開學第一天,巨大的恐懼和屈辱就壓倒了我。
我哭著跑回了家。
同學們像看怪物一樣圍著我,指著我的右手,喊我「六指妖怪」、「災星」,朝我吐唾沫,扔小石子。
那些童言稚語,比大人的打罵更傷人。
姐姐單珍像瘋了一樣從高年級教室衝出來,
護在我身前,和那幾個帶頭的孩子扭打在一起。
頭發散了,衣服破了,卻SS把我擋在身後。
是新來的劉老師解救了我們。
她把我帶到辦公室,用溫水輕輕擦洗我臉上的汙漬和淚痕,溫柔地說:「孩子,別怕。這隻是一種常見的先天性畸形,叫做多指症,可以做個小手術,就能和正常人一樣了。」
她問我課聽懂了沒。
我羞愧地搖搖頭,那些數字和拼音,在恐懼面前,變得像天書一樣。
從那以後,劉老師每天放學都把我留在辦公室,從最簡單的「a、o、e」開始,耐心地給我免費補課。
她還拉著數學老師、語文老師一起,利用休息時間給我開小灶。
我貪婪的學著這些知識。
珍惜著來之不易的機會。
劉老師對我媽(舅媽)說:「單寶這孩子,
頭腦靈活,是塊讀書的料。這指頭不是事兒,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她現在和所有孩子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不比任何人差。」
「要努力學習,將來有了出息,好好報答你爸媽和姐姐。」
我站在旁邊,聽著老師的話,看著媽媽欣慰又心酸的眼神,心裡憋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勁。
我感激劉老師,給了我知識和尊嚴;
我更感激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爸媽和姐姐,他們讓我知道,原來被人愛著,是這麼溫暖。
我必須出息,必須成為他們的驕傲。
6.
小學六年,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
別人玩鬧,我在看書;
別人睡覺,我在默寫。
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出路。
畢業時,我以全級第一的成績,拿到了縣實驗中學的錄取通知書。
爸媽高興壞了。
爸爸單仁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翻來覆去地看,眼眶湿潤。
他決定,再難也要帶我們去縣百貨商場,給我和姐姐買身新衣服,體體面面地去上學。
出門前,村長李富貴火急火燎地找來,說自家屋頂漏雨,催著爸爸趕緊去幫忙修修。
爸爸是村裡有名的實在人,手藝好,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我們娘仨在塵土飛揚的公路邊等公交,碰上了我親媽和幾個慣會嚼舌根的長舌婦。
她們斜著眼打量我們,陰陽怪氣:
「呦,這是要去縣城上學了?那地方花錢跟流水似的,他們窮得叮當響,供得起嗎?」
「小六,聽娘一句勸,回來吧,到底是親生的,我們供你上學,省得跟他們受窮,你看你,一年到頭連身新衣服都不給你買。」
我媽(舅媽)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捂住我的耳朵,中氣十足地罵回去:
「放你娘的狗屁!賊婆娘!自家男人褲腰帶都管不住,還有臉管別人家闲事?管好你們自家那攤子爛事吧!」
她像唱戲一樣,拉長嗓子,把那幾個婆娘家的醜事、男人偷腥、兒子不爭氣挨個點名數落了一遍,嗓門洪亮,條理清晰,臊得她們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地縫鑽進去,再不敢吭一聲。
她低頭,對我得意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