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鬼歷 7847 年 5 月，那是你第五次來。
裴衍，我和他在一起了。
不知道你聽到這個消息會不會難過，那我……我也還是要告訴你。
不過你既活到八十八歲，想必也早已娶妻生子了。說起來也不知我總到你墳前說這些兒女情長，你夫人在天有靈知曉了，會不會惱我？
倘若她真來我夢裡理論，你可一定要替我分說幾句。雖說我去過地府，可到底還是怕鬼的。
裴衍，你是不知道，跟他在一起這半年，簡直比當年你在朝堂舌戰群儒還要驚心動魄！
他那群粉絲天天追著我罵，說我曾為別人自戕過，配不上她們家「哥哥」……
我都沒計較他戲裡演狀元郎遠不及你風姿出眾，
她們倒先挑上我的不是了！當真比當年御史臺那些老古董管得還寬！
我的經紀人說這叫「契約精神」，其實我也明白的，可到底也不是我強求來的緣分，明明是他天天捧著蛋糕在片場等我，怎麼到頭來全成了我的不是？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送的罵人的話本倒是文採斐然，若是用在恩科策論上，說不定還能中個舉人！
不過好在如今我不全靠流量立足了。前年寫的那本史學專著，竟這裡的學術界……你可以理解為在那些翰林之間吧，激起不小的水花；拍的幾部戲也得了專業認可。
現在他們誇人都愛說「德藝雙馨」，還說我是傳統文化的傳播者，各類正式慶典都邀我出席，我連春晚都上了。春晚……就是比萬國來朝還熱鬧的盛事。
要擱從前，
父親定要家法伺候，可在這兒，姑娘家登臺反倒成了光宗耀祖的事。
裴衍，這裡的姑娘家也能堂堂正正在外當官經商，窮人家的孩子都能進學堂讀書，女子經常把男子辯得啞口無言——若我母親在世，定要拉著她們結拜一番才好！
裴衍，如今這世間雖沒了帝王將相，可我知道，若你在此，即便不靠出身，也定能成為國之棟梁！還有，你當年在隴西建的義倉，如今滿大街都是，再不會有「路有凍S骨」了。
裴衍，我先走了，他買咖啡該回來了。今日我們是同來此地遊覽的，我就不帶他進來見你了，不然被拍到又該上熱搜，擾了你的清淨。
我這次來得匆忙，沒有來得及去買紙錢，隻能簡單上柱香，你先用著上次的，等我下次來給你補上一些面額大的。」
8
「鬼歷 7851 年 5 月，
你第六次來。」
「這一次，你很不開心。」裴衍撫摸著我的頭發，「你一開口，我就聽出你方才哭過。」
他愛憐地看著我，每個字都是那麼溫柔：「你說你這幾年沒來見我，是覺得自己活得很失敗。」
我回想了一下，明白過來裴衍說的這一次，是我發現自己的丈夫在成婚短短的兩年內就出軌女粉絲，而彼時我們的孩子才剛滿三個月。
當時我抱著孩子質問他，他卻說因為他覺得我從未愛過他，他說我愛的是劇本裡那個狀元郎，而非真實的他。
「我……」我望著裴衍朱紅官袍上細密的針腳，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那時確實把一切都搞砸了。那段婚姻，那些承諾……明明已經重活一世，卻還是過得這樣狼狽。」
他的語氣裡卻沒有責備，
沒有憐憫，隻有全然的懂得：
「端詒，」他喚我從前的小字，「你敢於去愛，去嘗試，去受傷，這本身就已經贏了那個被困在深宅大院裡的相府千金。我，很為你高興。」
裴衍繼續道：「那天你問我，是不是真的隻是把他當作我的替身？算不算得上是水性楊花？」
「是嗎？那天我喝了酒，又過了這麼多年，其實我自己都已經不記得到底說了什麼。」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將我那日那些零落語句拼湊完整：
「嗯。可你問完又自己否認了，你說你為他放棄如日中天的事業，記得他吃香菜會過敏，你還曾在他母親病榻前守了半個月……」
他用手指輕輕梳理著我的頭發：「那日我無法回答你，今日終於可以告訴你——不是。你沒有把他當成我的替身，
更沒有水性楊花。是他薄情寡恩在先，反而倒打一耙指責於你，這不過是負心漢為自己尋花問柳找遮羞布的慣用伎倆，自古如此。」
忘川的風吹起他寬大的袖擺，他的君子風骨五百年未曾改變：
「你剖出整顆心待人，何錯之有？我們端詒，從來都是最重情義的姑娘。」
9
我的眼淚隨著當年的委屈不知不覺流下來：「原來鬼也會哭啊？」
「鬼也有七情六欲。」裴衍用袖子輕輕蘸去我臉上的淚痕，繼續道，「在那之後你又來過幾次，說些無關痛痒的小事。」
這次變成裴衍絮絮叨叨：
「有一次你拍戲路過，喝著奶茶向我抱怨導演嚴苛，又說一種叫奶茶的甜漿如何如何美味，說著說著就把餘下的半杯擱在我碑前，說讓我嘗嘗。」
他眼中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剛才說有人給我供奶茶，便是說自己吧？」
「我隻是其中之一啦！」我破涕為笑，「但不知為何，後來我再去時，瞧見立了塊新牌子，寫著：禁供奶茶及開袋零食……」
「因著你那半杯奶茶招來了好些螞蟻，」裴衍略皺了皺眉，「翌日清晨，那灑掃之人一開門就道：作孽喲，是哪個憨娃娃在裴相面前灑糖水！——我聽了一早上念叨。」
「啊？」
驚訝之餘，我發現裴衍這學舌的本事若是擱在現世，高低得拿一座小金人回來，但很快又想到他那 5A 級旅遊景區的家，擔憂道：「不過……任何人在那裡說話你都能聽到嗎？若是所有過路人的闲談你都能聽見，你耳朵裡豈非時時都像菜市口般喧鬧？」
「尋常絮語如風過耳。
」他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彼岸花瓣：
「唯有點燃往生香時，方能聽見持香人的心語。那位老者，每日晨昏來我那小廟灑掃時，都會焚香祝禱，讓我保佑他家子孫學業有成。香燃片刻，能聞其聲。」
「原來如此！」我暗暗想，還好每次去我都會在門口請一炷香。
裴衍點點頭，接著道：「最有趣的一次是你帶了孩子來，讓他給我上香磕頭，也說我能保佑他考上狀元。」
說到孩子，我心裡某個地方變得柔軟起來，記憶回到四十多年前：
那天我按著他的小腦袋讓他磕頭，道：「快拜拜裴叔叔，他學問可大了，讓他保佑你將來考上狀元！」
孩子眨著眼睛問：「狀元是啥？是清華還是北大呀？」
我卡了殼，隻能含糊道：「反正……比清華北大還厲害！
」
我笑出聲來，對裴衍道：「那時正值玉蘭花開，春風正好。我們出去的時候走過那棵玉蘭樹，風吹得花瓣簌簌落在孩子肩頭。我忽然想起五百年前你教我寫文章，也是這樣的好春光！你站在湖堤楊柳下念我寫的《漕運新策》，讀完忽然轉身，說：『端詒若為男子，必是狀元之才。』」
「這些，你都還記得？」裴衍微微側首。
「自然記得的。」我喉嚨一陣發緊：「其實這些於我不過才幾十年光陰，就連你我之別，也才區區六十餘載。可於你……」我的話滯在喉間，隻覺聲音太輕，承載不了那麼久遠的時光，「卻已是五百年前……」
裴衍不再說話，隻是靜默地望著忘川河水。
我看著他依舊清雋的側臉和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沉靜的眉眼，心口泛起細密的疼：「這五百年……你就日日守在這橋頭？
」
「也沒有。」他輕輕搖頭，「你曾讓白鬼與我託夢，起初我隻當是怪力亂神，直至身S來到地府，他倆竟主動與我招呼……我便知是確有其事，於是向他們問起你的去向，故而知曉你的壽數。」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要在這裡等上整整五百年？」
「嗯。」他語氣依然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我在這裡教小鬼們讀書識字。」
「啊？」我一時怔住，「他們……不去投胎麼？」
他目光看向遠處，目光溫潤：「有些孩子尚未足月便夭折於母腹之中，這樣的孤魂是無法入輪回的，隻能終日徘徊在這忘川之畔，受執念焚心之苦。需得啟智開蒙，滌淨怨念，方有轉世之機。」
頓了頓，他又道：「黑白二鬼憐我執念，
特替我向閻君求了這份差事。」
10
我垂首盯著半透明的腳尖：「對不住啊裴衍……早知你能聽見，我定會多去跟你說說話的。」
「無妨。我寧願你少來幾回。」裴衍道，「你每次來，不是受了委屈，就是遇到不順之事。你不來，說明你過得不錯。」
他頓了頓，繼續道：
「鬼厲 7857 年 3 月，那一天你又來了：裴衍，跟你說件趣事。
我在闲魚賣二手無人機。唔……闲魚，闲適的闲，不是那膳房裡的腌魚，是一處買賣闲置物件的所在。你知道大概意思就行了。
我在闲魚賣二手無人機，那買家是內蒙人士，住處偏得很，唯有中國郵政能到，他嫌慢，便讓我寄到海拉爾——就是以前的韃靼那一片，
他說他會騎馬去取。
你可知，在這裡，除了拍戲，早就沒有人乘騎馬匹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便一時興起，給他留言道：不若同城面提？我親自送至呼倫貝爾，你自策馬來取！
這本是一句戲言，誰知他真應了，還說：三日後午時，城東白塔下，紅衣白馬為記。
我當即買了最近的航班，踏雲三千裡赴約。到了他說的那城東白塔下，果然見草原盡頭煙塵漫卷，一騎絳紅破空而來。待他勒馬收韁，竟對我說：他從額爾古納趕來，途中換了三匹馬。
他是個有趣的人，陪我在草原玩了幾天，小念也很喜歡他。他家世代經營草原商道，名下馬場綿延千裡，孩子頭回見那麼多馬，追著出生不久的小馬駒在草場跑，摔了滿身的草屑，他連夜給縫了新鞍鞯。
但是很快就有些小報編排，說我這般是要攀附豪門……
你說好不好笑，
我林端詒昔年金殿玉階且視若等闲，豈會在意這幾畝草場？
不過我不想再與他們辯解了，我已應了文史館邀約，今後要專心修纂《興朝史略》。
另則......
我今天來，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可能又要嫁人了，就是嫁給上面提到的這個人，希望此次，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可惜沒有，」我打斷他的敘述，望著河面苦笑，「這次更是短暫，未滿三載便散了。」
「嗯。」裴衍沉靜道，「鬼歷 7860 年谷雨，那天你來的時候肩膀上大概還沾著紙錢灰吧？」
「我是不是又哭了？」我努力地回憶著。
「沒有。」他伸手摟著我的肩膀：「你說，裴衍，今日無淚可流了。」
「你還說這段時間你過得很累。一年裡你輾轉三個醫院,守著化療泵改論文，
在透析室背史料,還要左手握著病危通知書，右手改著孩子不及格的試卷。白晝還要對著鏡頭,和他維持恩愛的假象。」
「你說你發現他娶的是明星林檀,而不是學者林端詒。你說你告訴他你推掉了所有的綜藝邀約，決意潛心修史，他便連夜撤了對文史館的注資。」
「而他撤資時，你剛剛拿到林檀父親的S亡證明。」
我的記憶隨著他的敘述回溯：「那段日子確實很灰暗……我最後是不是跟你說我決定和離了？」
「不是這句。」他將我散落的鬢發別至耳後：「你最後說的是，你將林檀爸媽的骨灰合葬時，忽然想起景明七年春，我們未拜完的天地。」
11
裴衍小心地將一朵彼岸花簪在我的鬢間：「端詒，當年沒來得及為你挽起長發,如今……」
「且慢！
」他話音未落，一陣疾風突然卷起忘川河面的薄霧，白無常舉著一卷幽冥卷軸破空而來：
「裴文正！你也太猴急了,五百年的修為都壓不住你這顆凡心！」
裴衍五百歲的老臉刷地紅了起來：「我何曾……」
「得了得了！」黑無常嬉笑著現形，拍了拍同僚的肩，「二位見諒！閻君感念文正公在地府教化孤魂的功德，又有累世的香火,特批二位此次不必飲孟婆湯，可帶著記憶還陽。」
他說著掏出一對龍鳳玉佩遞給我們：「這是閻君給二位的賀禮。」
白鬼得意地抬手一揮，忘川河畔的霧氣忽然散開，露出一條綴滿彼岸花的綿長小徑：
裴衍回頭與我相視一笑，轉向眾人：「若我偏要選現在呢？」
他負⼿而立,⼴袖翻飛，聲⾳清朗：「當年未竟的婚禮,
何妨在忘川河畔辦一場？讓萬千孤魂作見證,請孟婆熬壇合卺酒便是。」
「行行⾏！」孟婆笑著舀起一瓢湯：「⽼身這就去！」
那一瞬間萬千念頭如煙花般在我腦中炸開：那頂綴著南海珠的鳳冠很沉，雷聲很響；甜膩的蛋糕在鎂光燈下慢慢融化；蒙古包的毡毯沾著奶⾹,離婚協議散落在殯儀館的臺階……
「且慢」,我攔住孟婆，看著遠處順流⽽下的紙船燈,緩緩開口：「從痴有愛,則我病生……」
我轉向裴衍：「還記得以前你教我背《⾦剛經》嗎？若我們重回花轎,會在三年後因黨爭分離；若留在現代,將在孩⼦⾼考那年漸行漸遠；即便在地府成婚,也會在某個元日為超度孤魂的方式爭執……」
裴衍怔了⼀下，
隨即莞爾，輕輕點頭，任那根系了五百年的紅繩飄向忘川：「⼀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不如就在此刻醒來。」
我接過飄落的紅繩，系在他那⽀用來教習孤魂的朱筆上：「至近至遠東西，至深⾄淺清溪……裴衍，就此別過。」
他頷首,我轉身，忘川河重歸平靜,隻剩黑白二⻤的聲⾳：
「怎麼個事？什麼意思？」
「這，這就完了？」
「你到底追不追啊？」
「我……」
孟婆幽幽嘆⽓：「早跟你們說了紅繩不結實，趕明⼉我去找月老重新打個不鏽鋼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