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為救落水弟弟,我成了痴兒。


 


弟弟高中狀元那日,雙喜臨門。當朝太師也把自己的愛女嫁給他做媳婦。


 


我家要擺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我被娘親鎖在了後院的柴房裡。


 


「你個傻子出去丟人現眼,會影響你弟弟的前程!」


 


我從門縫裡,看見弟弟穿著大紅的喜服,被所有人圍著,像天上的神仙。


 


弟媳婦很漂亮,我想送她一朵我偷偷摘的小野花。


 


我跑了出去,卻撞倒了送親的隊伍。


 


在所有賓客驚愕的目光中,弟弟積壓已久的情緒爆發了。


 


「滾回去!誰讓你出來的!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怎麼不早點S在河裡!」


 


他失控地將我推倒在地,我手裡的野花被踩得稀爛。爹要把我拉起來,娘卻SS拽住他。


 


我看著弟弟通紅的眼睛,

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我隻是撿起那朵被踩爛的花,輕輕對他說:


 


「弟弟……不氣……給你……戴花……」


 


1


 


弟弟沒有接我的花。


 


他像是被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周圍的賓客竊竊私語,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也扎在他身上。


 


娘的臉白得像紙,她衝過來,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孽障!還不快滾回去!」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劃破了喜慶的樂聲。


 


我被她拖著,踉踉跄跄地往後院走。


 


經過弟弟身邊時,我看到他漂亮的新媳婦,

那個叫雲舒的姑娘,正用一種我看不懂的眼神看著我。那眼神裡有驚訝,有不忍,還有一點點……憐憫。


 


她真好看,像畫裡的人。如果我的花沒有被踩壞,戴在她頭上一定更好看。


 


爹跟在後面,小聲地對賓客們解釋:「小女……小女有些痴症,衝撞了各位,見諒,見諒……」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淹沒在人群的議論聲裡。


 


我被重新扔回了柴房,門被「哐」的一聲鎖上了。這一次,連門縫裡透出的光都看不見了。


 


外面又響起了吹吹打打的聲音,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裡還捏著那朵被踩爛的花。花瓣已經碎了,沾著泥,蔫蔫的,像我一樣。


 


我把花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不香了,隻有一股土腥味。


 


弟弟不喜歡。


 


我把花扔掉了。


 


夜裡,我餓得肚子咕咕叫。娘說今天不許我吃飯。


 


我抱著膝蓋,聽著前院的喧鬧聲,好像能聞到肉菜的香味。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傳來輕微的響動。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著嫁衣的身影閃了進來,是弟弟的媳婦兒雲舒。


 


她手裡端著一個小碗,裡面是幾個白白胖胖的肉丸子。


 


「姐姐,餓了吧?快吃點東西。」


 


她的聲音很溫柔,像春天的風。


 


我看著她,又看看她手裡的丸子,不敢動。


 


她把碗塞到我手裡,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手帕,輕輕擦掉我臉上的灰。


 


「別怕,他們都在前廳敬酒,沒人發現。」她小聲說,「我聽爹爹說起過你……說你是因為救我夫君才……」


 


她的話沒說完,

外面傳來我娘的聲音。


 


「雲舒?你在哪兒呢?」


 


雲舒身子一僵,趕緊站起來。


 


「我……我這就回去。」她匆匆對我說了句,「姐姐快吃,碗就放在這裡,我明早來收。」


 


她拉開門,正要出去,卻迎面撞上了我的弟弟,林明軒。


 


2


 


林明軒一身酒氣,大紅的喜服有些凌亂。他看到屋裡的我,又看到雲舒手裡的空碗,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誰讓你來這裡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雲舒嚇了一跳,怯生生地說:「我……我看姐姐一天沒吃東西……」


 


「她餓不S!」林明軒打斷她,一把將她拉到身後,像是怕我碰到她一樣,「我警告過你,以後離這個柴房遠一點!

離她也遠一點!」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厭惡。


 


「你是不是覺得今天還不夠丟人?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林明軒有個傻子姐姐?」


 


我捧著那個空碗,縮在角落裡,不敢說話。


 


肉丸子很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雲舒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勸道:「明軒,你別這樣,她是你姐姐……」


 


「姐姐?」林明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就是我們林家的一個汙點,一個恥辱!」


 


他奪過我手裡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碗碎了。


 


白色的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吃!你就知道吃!」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太師府的人今天臉色有多難看?你知不知道因為你,

我在同僚面前都抬不起頭?你毀了我的婚禮!現在還要來毀了我的一切!」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隻知道,碗碎了,弟弟又生氣了。


 


我爬過去,想把那些碎片撿起來。手被劃破了,血流了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血……」我舉起手,想讓他看。


 


他卻看也不看,拉著雲舒轉身就走。


 


「以後不許再給她送吃的,聽見沒有!」他嚴厲地對雲舒說,「就把她關在這裡,自生自滅!」


 


門又被鎖上了。


 


屋子裡比剛才更黑,更冷。


 


我看著地上的血,和那些碎掉的瓷片。


 


我好像,又做錯事了。


 


3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弟弟和雲舒成親後,

這個家好像更熱鬧了,也好像更冷清了。


 


熱鬧是他們的。


 


我依舊被關在柴房裡,每天隻有一個老婆子來送一頓飯,一碗稀粥,一個又幹又硬的饅頭。


 


我時常能聽到院子裡傳來雲舒的笑聲,還有弟弟偶爾溫和的回應。


 


他好像隻對她一個人那麼溫柔。


 


有一天,我趁送飯的老婆子沒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我想看看弟弟。


 


我躲在月亮門的後面,看到他和雲舒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說話。


 


雲舒在繡一個香囊,上面是一對鴛鴦。弟弟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書,嘴角帶著笑。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看。


 


我看得入了迷,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花盆。


 


「誰?」


 


弟弟警覺地站了起來。


 


我嚇得趕緊往回跑,卻還是被他看見了。


 


「又是你!」他的臉色又變得和那天晚上一樣難看,「誰讓你出來的!」


 


我嚇得連連後退。


 


雲舒也站了起來,她走到我面前,把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一個橘子,黃澄澄的,很香。


 


「姐姐,吃吧。」她對我笑了笑。


 


我攥著那個橘子,看著她。她的笑也像陽光一樣。


 


弟弟卻一把將橘子從我手裡打掉。


 


「雲舒!你做什麼!不要給她任何東西!」


 


橘子滾到了地上,沾了泥。


 


「她不配!」弟弟的聲音裡滿是寒意,「一個隻會給我們家丟臉的廢物,不配吃好的東西,不配穿暖的衣服!」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告訴你,

林清禾。從今天起,你就待在柴房裡,一步也不許出來!否則,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害怕地看著他。


 


我記得,很久以前,他不是這樣的。


 


他會跟在我身後,甜甜地叫我「姐姐」。


 


我從河裡把他救上來,自己磕到了石頭,醒來後就什麼都記不清了。我隻記得,他抱著我哭,說:「姐姐,你別S,以後我保護你。」


 


可是現在,他說要打斷我的腿。


 


我撿起地上的橘子,學著雲舒的樣子,笨拙地剝開。


 


我把最幹淨的一瓣遞給他。


 


「弟弟……吃……甜……」


 


他看著我手裡的橘子,眼眶突然紅了。


 


但他沒有接,他一腳踢開我的手,

轉身就走。


 


「我不想再看到你!」


 


那天之後,柴房的門上,多了一把大鎖。


 


4


 


我病了。


 


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喉嚨像火燒一樣疼。


 


送飯的老婆子來看過我一次,摸了摸我的額頭,咂了咂嘴。


 


「嘖,燒得這麼燙,別S在這裡頭,晦氣。」


 


她出去後,就再也沒人進來看過我。


 


我躺在冰冷的草堆上,迷迷糊糊地,總是做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那條河邊。


 


弟弟掉進了水裡,他掙扎著,喊「救命」。我什麼都沒想,就跳了下去。


 


河水好冷,刺骨的冷。


 


我把他推上岸,自己的頭卻撞在了水裡的石頭上……


 


我被疼醒了。


 


柴房的門外,

傳來我娘和弟弟的說話聲。


 


「……太醫說了,雲舒這是喜脈,我們林家有後了!」娘的聲音裡滿是喜悅。


 


「真的?」弟弟的聲音也很激動。


 


「千真萬確!明軒,你就要當爹了!隻是……」娘的聲音頓了頓,「太醫說雲舒身子弱,頭三個月最是要緊,得靜養,不能受任何驚嚇和衝撞。」


 


一陣沉默。


 


我聽到弟弟的聲音,很低,很沉。


 


「娘,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說:「柴房裡那個,不能再留了。」


 


「我前些日子聽同僚說,京郊西山上有個靜心庵,專門收留一些……犯了錯的婦人或是家中有頑疾的女眷,送去清修,也算是為家裡積福。」


 


「那裡清淨,

把她送去,對外就說她去為我們林家祈福了,既保全了我們家的臉面,也免得她衝撞了雲舒。」


 


娘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也隻能這樣了。隻是……西山那邊苦寒,她那個身子……」


 


「娘!」弟弟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您是想保全她,還是想保全您未出世的孫子和我們林家滿門的榮辱?」


 


「她當年的救命之恩,我們養她這麼多年,早就還清了!我們不欠她什麼!」


 


門外又安靜了。


 


我蜷縮在草堆裡,聽得不是很明白。


 


我隻聽懂了,弟弟要送我去一個叫「靜心庵」的地方。


 


他說,是去為林家「祈福」。


 


祈福,是好事吧?


 


就像過年的時候,娘會去廟裡燒香,

她說那是為弟弟祈福,保佑他高中狀元。


 


現在,輪到我去為家裡祈福了。


 


如果我去了,弟弟是不是就會開心了?雲舒和她肚子裡的寶寶,是不是就平安了?


 


我好像,找到一件能讓他們開心的事了。


 


我的病好像一下子好了很多。


 


我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門外,露出了一個笑。


 


5


 


第二天一早,兩個膀大腰圓的僕婦就打開了柴房的門。


 


她們看我的眼神,沒有一點溫度。


 


「走吧。」


 


她們一人架著我一隻胳膊,把我往外拖。


 


我沒有反抗,我很聽話。


 


院子裡,爹和娘都站著。


 


爹的眼眶紅紅的,他想上前,卻被娘一把拉住。


 


娘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

扔到我腳下。


 


「這裡面有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幾個饅頭,路上吃。去了那邊,好好……反省。」


 


她沒說讓我祈福,她說的是「反省」。


 


我不知道我要反省什麼。


 


弟弟不在,雲舒也不在。


 


我被推上了一輛很破舊的馬車,車簾子一放,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偷偷掀開車簾的一角,回頭看。


 


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我看到爹捂著臉,蹲了下去。


 


我還看到,在二樓的窗戶後面,雲舒正站在那裡,她抬起手,好像想跟我說再見。


 


風把她的眼淚吹了下來。


 


她哭了。


 


我放下車簾,把娘給我的布包抱在懷裡。


 


我不難過,

我真的是去為他們祈福的。


 


等我祈福完了,我就可以回家了。


 


靜心庵比我想象的還要遠,還要冷。


 


它在很高很高的山上,房子都是石頭砌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人。


 


帶我來的僕婦把我和那個布包交給一個穿著灰色尼姑服的老師太,拿了一袋銀子,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老師太帶我進了一個小房間,裡面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床薄薄的被子。


 


「以後你就住在這裡,每天卯時起來念經,一日兩餐,不許喧哗,不許亂跑。」


 


她說完就走了,還把門從外面鎖上了。


 


我又被關起來了。


 


這裡的飯比家裡的還要差,就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和一個黑乎乎的窩頭。


 


我每天都坐在蒲團上,跟著別的姑子念我聽不懂的經文。


 


她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我不在乎。


 


我很認真地念,我相信,隻要我念得夠誠心,佛祖就會聽到,就會保佑弟弟和雲舒肚子裡的寶寶祈福。


 


隻要我夠誠心,他們就會一直開開心心的。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