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
沈津走了。
起初,我日日盼,夜夜想。
每天都要去村口的老槐樹下站半天。
望著通往鎮上的那條土路,盼著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可一天,一月,三月過去了。
他像一顆石子投入大海,杳無音信。
明明科考都已經結束一個多月了。
他該趕回來了。
村裡開始傳些不好聽的話。
有的說,他那種金貴的讀書人,肯定是考上了,就在京城另娶了高門貴女。
忘了我這個鄉下糟糠妻。
也有的說,他怕是路上遇到了劫匪,客S異鄉了。
我爹娘也從最初的支持,變成了日復一日的唉聲嘆氣。
「容兒啊,別等了。」
我娘拉著我的手,
眼淚掉下來。
「那沈津,怕是回不來了。你還年輕,聽娘的話,改嫁吧。隔壁村的張屠戶託人來說媒了,家裡有田有地,人也老實……」
「我不嫁!」
我甩開她的手,第一次對她吼出聲。
「沈津會回來的,他答應過我,他會回來接我的!」
那天,我跟家裡大吵一架,摔門而出。
第六個月的月初,兩個自稱是京城來的衙役,找到了我們家。
他們帶來了一件血跡斑斑的月白長衫,和一塊斷裂的簪子。
那衣衫,是我親手為他縫制的。
那簪子,是臨行前,我簪在他發間的護身符。
衙役說,沈津在赴京趕考的途中,路遇山匪,不幸身亡,屍骨無存。
我娘當場就哭暈了過去。
我爹一夜之間白了頭。
整個謝家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我沒有哭。
我隻是抱著那件血衣,坐在房裡,枯坐了一天一夜。
4
痛過之後,我下了決心。
我決定去京城尋他。
我不信。
沈津不是那麼容易S的人。
他能從那樣的重傷中活下來。
能輕而易舉地制服幾個地痞。
況且都說屍骨無存,那帶血的衣衫是何處來的?
他絕不會那麼輕易地S在一群山匪手裡。
裡面一定有冤屈。
我要親自去為他伸冤。
爹娘看著我心裡不是滋味。
可他們還是默默地賣了家裡值錢的物件,換了銀票,給我當做路費。
柳三娘得到消息後,連夜趕了過來。
她二話不說,塞給我一個厚厚的錢袋,還有一封寫給她京城遠親的介紹信。
「容兒。」
她握著我的手,眼圈通紅。
「你一個人在外面,千萬要小心。錢不夠了就給我來信。記住,無論如何,都要先保住自己。」
我點點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手裡攥著銀票。
告別了哭紅了眼的爹娘。
獨自一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
我換上粗布衣衫,將自己扮成一個不起眼的村婦。
把銀子和那信物貼身藏好。
我以為,隻要有腳,有嘴,總能走到京城。
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出了我們那個小小的縣城。
外面的世界大得讓我害怕。
一路上,我遇到過熱心腸的大嬸,與我分享她幹硬的餅子;
也遇到過心懷不軌的貨郎,試圖騙走我身上最後的盤纏。
我睡過透風的破廟。
我學會了警惕,學會了分辨人心,也學會了在吃下每一個餅子前。
都先掰開看看裡面有沒有被下藥。
心,一點點變硬。
在一個驛站。
我遇到了陸晚。
當時,驛站裡正上演著一出鬧劇。
一個衣著光鮮的男人。
聲淚俱下地控訴鄰桌一個沉默的青衣女子偷了他的錢袋。
男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周圍的看客也都信以為真。
對著那女子指指點點。
我卻看出了不對勁。
那男人的手勢和眼神,
像極了我們鎮上一個慣會訛人的無賴。
我悄悄走到那青衣女子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銳利如刀。
隨即,她依我所言,隻是冷冷地對那男人說:
「你說我偷了你的錢袋,那你可知,我這錢袋裡,除了碎銀,還有一張大理寺的勘驗文書?」
那男人臉色一變。
女子繼續道:
「這文書上有我大理寺的獨門暗印,你若不信,盡可打開讓眾人瞧瞧。隻是,偽造朝廷公文,可是S頭的大罪。」
男人額上瞬間見了汗,支支吾吾半天。
最後灰溜溜地跑了。
驛站裡的人這才恍然大悟,紛紛向那女子道歉。
她卻沒理會眾人,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抱了抱拳,聲音清朗:
「多謝姑娘提醒。
在下陸晚,大理寺當值。」
我這才知道,她竟是京城裡傳說中的女官。
我將自己的遭遇簡略說與她聽。
她聽完,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同情與欣賞。
「謝姑娘,你一個弱女子,敢獨身闖京城為夫伸冤,這份膽識,陸某佩服。」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小的玄鐵令牌。
遞給我,
「這是我大理寺的信物。京城水深,官官相護。你若當真遇到走投無路的麻煩,可憑此物來大理寺尋我。隻要佔著一個『理』字,我陸晚定會幫你。」
我鄭重地接過令牌,那冰冷的觸感,卻像一團火,溫暖了我冰涼的心。
我沒想到,這塊令牌,會成為我日後在京城唯一的救命稻草。
5
我終於抵達了京城。
京城,
天子腳下,潑天的富貴,迷人的繁華。
朱漆的高門,飛揚的檐角,街上行人的衣料,都比我們村裡最富的那戶人家過年穿的還要好。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先去了京兆府。
高高的牌匾下,兩個衙役倚著石獅子,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我遞上早已寫好的狀紙,說明了來意。
其中一個衙役接過狀紙,隨意掃了一眼,便不耐煩地扔了回來。
「什麼?為一個S在半路的窮書生報案?還是幾個月前的事?屍首都沒有,報什麼案!去去去,別在這兒耽誤大人辦公!」
我據理力爭,他們卻直接將我推搡了出來。
大門「砰」的一聲在我面前關上。
我站在京兆府門前,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叫天天不應,
叫地地不靈。
無奈之下,我隻能去找柳三娘信上寫的那個遠房親戚。
可我按著地址尋去,卻發現那裡早已換了人家。
一打聽,才知道那戶人家半年前就舉家遷往蜀地了。
希望,一扇扇在我面前關上。
我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裡,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客棧。
房間又小又潮,終日不見陽光。
為了活下去,為了找到沈津,我什麼活都幹。
我在成衣鋪裡做過繡工,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卻因為不小心弄髒了一塊料子,被掌櫃的連人帶包袱扔了出來。
後來,我甚至去了酒樓,給客人端茶倒酒。
那些喝醉了的男人,眼神總是不幹不淨地在我身上打轉,嘴裡說著汙言穢語,動手動腳。
我一次次地忍耐,直到一個滿身肥油的富商要拉我進懷裡。
我才終於爆發,將一壺熱茶潑在了他臉上。
結果可想而知,我被酒樓的打手打得半S。
扔進了後巷的垃圾堆裡。
那天晚上,也下著雨。
和當年我撿到沈津時一樣大。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裡,渾身都疼,意識漸漸模糊。
我以為我就要這麼S了。
S在這個離他那麼近,卻又那麼遠的地方。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把油紙傘,遮住了我頭頂的雨。
「喂,你還活著嗎?」
那聲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擊,很好聽。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到一個女人的臉。
她很美,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美,鳳眼上挑,紅唇似火。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男裝,
眉宇間自有一股英氣。
是她救了我。
她叫蘇洛音,是這家風滿樓酒館的老板娘。
也是京城裡赫赫有名的第一女商。
她把我帶回了酒館,給我請了大夫,給了我幹淨的衣服和熱騰騰的飯菜。
我問她為什麼要救我。
她一邊用指甲剔著蔻丹,一邊懶洋洋地瞥我一眼:
「我看你潑人的樣子,有點像我年輕的時候。夠辣,我喜歡。」
就這樣,我留在了風滿樓,成了蘇洛音的幫手。
蘇洛音是個奇女子。
她教我算賬,教我品酒,教我如何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更教我……
女人活在這世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隻有靠自己,才是最穩當的。
在她的指點下,
我很快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
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酒館管事。
我甚至憑著家傳的釀酒手藝,釀出了一種叫相思苦的烈酒,在京城風靡一時。
日子漸漸好了起來,可我心裡那根弦,始終緊繃著。
我還在找沈津。
我拜託蘇洛音幫我打聽去年新科狀元的名字。
可名單上,根本沒有沈津這個名字。
我不S心,又去查了所有考生的名錄,甚至連落榜的都查了。
還是沒有。
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直到那天,蘇洛音無意中看到了我貼身珍藏的一方手帕。
那是我為沈津繡的,上面是一對交頸的鴛鴦。
為了不顯得俗氣,我特意在手帕不起眼的角落,用極細的絲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津」字。
那是沈津當初畫好的圖樣,我親手縫上去的。
蘇洛音看到那個字,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一把奪過手帕,翻來覆去地看,最後SS地盯著那個「津」字印記。
臉色煞白。
「阿容……」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手帕……是誰的?」
「是我夫君的。」
「你夫君……叫什麼?」
「沈津。」
蘇洛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又像是看到了鬼。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憐憫和震驚。
她告訴我,這根本不是什麼「津」字,而是一種極其復雜的圖紋。
是當朝東宮太子的私人印信。
太子……沈羨津。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的夫君,那個溫柔體貼的窮書生。
那個會為我雕一支合歡花木簪的沈羨津,怎麼可能是高高在上的當朝太子?
我不信。
我一個字都不信。
蘇洛音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
「傻丫頭,你若不信,隻有一個法子能讓你見到他,問個清楚。」
「什麼法子?」
「敲登聞鼓。」
6
蘇洛音告訴我,登聞鼓設於午門之外。
為的就是讓有奇冤大屈的百姓能直達天聽。
但天子之威不可輕犯,敲鼓者,
無論冤情真假。
必先受三十廷杖。
她說,那三十廷杖,身子骨弱的,當場就沒命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洛音,帶我去。」
登聞鼓就立在那裡,巨大,古樸。
暗紅色的鼓面像是被無數人的鮮血浸染過,透著一股沉重的肅S之氣。
我看著那面鼓,心裡出奇地平靜。
我對身邊的蘇洛音說:
「洛音,若我S了,就把我的骨灰帶回江南。如果能找到他,就和他葬在一起。」
洛沈音紅了眼眶。
嘴裡兇起了我。
「傻丫頭,說什麼呢!」
我朝她笑了笑。
應當很醜。
我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根沉重的鼓槌,用盡我這一路走來積攢的所有力氣,
狠狠地敲了下去。
侍衛帶劍而來。
我扔掉鼓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民女謝容,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御狀!」
按照規矩,我被帶到一旁,綁在了一條長凳上。
冰冷的杖子高高揚起,帶著風聲,重重地落在我背上。
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我悶哼一聲,SS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