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後退幾步，被他逼到洗手臺邊。
手抵著冰涼的陶瓷臺面，鏡子裡映出他泛紅的眼角。
我怔住了：「滕澤陽，有鏡頭！」
「我喜歡你，你就真的一點都感覺不到？」他低頭逼近，氣息拂過我耳側。
我偏過頭，故作輕松地笑：「是導演組安排的任務嗎？戲中戲？」
「席穗，我喜歡你。」
「滕澤陽，你忘詞了吧？《黃金時代》裡沒有這句。」
我低頭笑著，卻被他捏住下巴抬起臉。
吻毫無預兆地落下來，帶著熟悉的佔有欲，氣息鋪天蓋地湧來。
眼眶瞬間就酸了。
七年前，我怕入戲太深，毀掉剛起步的演藝路，才狠心離開。
可七年過去，他竟還沒出戲，依舊把我困在這間舊屋裡，一遍遍質問我為何那麼狠心。
14
直播畫面播出後，我和滕澤陽那五分鍾的吻直接被罵上熱搜。
全網都在指責我「知三當三」、「不檢點」，而溫若雪則成了所有人心疼的對象。
她在節目裡溫柔沉默，海邊的單人鏡頭更顯得脆弱易碎，眼尾泛紅的畫面迅速傳開。
【她肯定早就知道了，還要強撐著錄節目，太讓人心疼了！】
【滕澤陽和席穗必須向溫若雪道歉！】
【若雪別哭，我們都在你這邊！】
彈幕鋪天蓋地湧進我的直播間，滿屏都是罵聲。
就在這時，溫若雪突然打開了個人直播。
她對著鏡頭輕聲解釋：「大家別誤會，我隻是眼睛進了沙子。」
網友卻更激動了：
【別替他們遮掩了！我們絕不容許資本欺負好人！
】
【若雪勇敢發聲，我們保護你！】
【離婚怎麼了？後來者就是小三！】
溫若雪依舊端莊沉穩，帶著書香門第的教養，緩緩道出實情：
「我和滕澤陽是閃婚，也早已離婚。我確實一直喜歡他，但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協議。」
原來當年她被繼母下藥送到大佬的床上，是滕澤陽出手救了她。
為擺脫繼母逼婚，她求助滕澤陽假結婚。
而滕澤陽也想借這段關系走出上一段感情，便答應了。
待溫若雪擺脫家庭出國後，兩人就離了婚。
這次回國參加節目，是臨時受滕澤陽所託。
他說他想在節目中和初戀同框，而參加條件之一是「離過婚」。
「他很慶幸自己符合條件，卻也害怕……已經配不上那個人了。
」
溫若雪感激他當年的出手相助，二話不說飛回來，以「素人前妻」的身份助他這一次。
15
看到溫若雪的直播，我才意識到，滕澤陽是認真的。
七年沒見，他居然還喜歡我？
溫若雪決定退出錄制。
本以為節目會就此停擺，沒想到滕澤陽和我都被節目組留了下來。
下一次錄制在一周後。
想到上次在居民樓那個失控的吻，我就頭疼。
「你真的……從沒喜歡過我？」他當時這樣問。
我如實回答：「是。」
滕澤陽臉色一沉，松開手，沉默地離開了房間。
說實話，他確實帶給我不少新鮮和刺激，但還談不上喜歡。
我這個人，向來把戲和生活分得很清。
我一直知道我和滕澤陽有差距，他出生優渥，生來就是天之驕子。
而我很普通，能給人一時的新鮮，卻帶不了永遠。
他不能感同身受我有多想出人頭地，我過去的日子很苦，會拼了命地去爭取我想要的一切。
而這一點，郭浩和我很像。
16
七年前選擇和郭浩結婚，部分是因為他確實是我的貴人，帶我入行，給我指導，幫我一次次捧回影後獎杯。
我以為，兩個文藝工作者結合，會是靈感的碰撞，日子也能過得詩意。
我們可以拍出精彩的作品，攜手站在殿堂級的電影節上領獎。
但我錯了。
郭浩不像我想的那般美好。
另一方面，我也確實需要一段婚姻來體驗「成熟女人」的心境，為戲路突破做準備。
婚後我刻意扮演著無能的主婦，學著等待不歸的丈夫，為他做飯、牽腸掛肚，體會婚姻中的千瘡百孔。
這是我又一次的入戲。
新電影《一個女人的花樣年華》在戛納大爆，我拿下影後，重新站回頂流位置。
消息傳回國，郭浩氣急敗壞打來電話：「你什麼時候拍的電影？」
「已經和你無關了。」
「席穗，你連我也拿來入戲？」
「是。」
我冷冷掛斷。
其實心裡不是沒有波瀾。
我也曾向往過平靜的生活，想被人溫柔地愛著，所以選擇和他結婚的。
當初在一起，喜歡和投緣佔了大半。
但走到分手這一步，人總習慣用最傷人的話佔據上風。
這些年他多少次不回家？
連我在外拍戲他都渾然不覺。
多可笑。
這段婚姻，終究是失敗了。
郭浩早就嫌棄我不再是光芒萬丈的一流影後，是他勸我回歸家庭，卻也是他厭惡我隻做個家庭主婦。
「分手愛人」直播時，還有人說我全靠郭浩提攜才能躋身世界影後。
我確實感恩過他在我入行時的知遇之恩，婚後收心持家，可他在外緋聞不斷，每部戲都和女演員傳曖昧。
這段婚姻，真的爛透了。
他大概想證明：離開我，他照樣是世界級導演。
可惜，他那點自尊，撐不起狂妄的野心。
而我離開他這一年，風生水起。
新作在戛納亮相，成了國內首位世界三大電影節影後大滿貫。
他撐不起的，我靠自己，拿到了。
17
回國那天，蔣林和付萌來接機。
「席穗姐，」付萌眼神比初識時軟了許多，「滕哥他……最近挺難過的。」
她看了我的新戲，也知道了那段婚姻的真相，語氣裡帶著憐惜。
她明白不該提滕澤陽，七年前的事，兩個不懂愛的年輕人，所謂的戀情，不過是熒幕情侶的延伸。
但她終究是他的粉絲，小聲問：「你能去看看他嗎？」
我有些歉疚，確實因我讓他受了傷。
滕澤陽得知我回國，當天晚上就捧著鮮花出現在我的酒店門口。
他見我時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全然不見付萌說的頹唐。
他說要陪我看日出、去海邊、等星星……
可這些，
都不是我真正喜歡的。
當年我追他，是摸清了他的喜好，參照攻略投其所好。
我的熱烈喜歡是表演，他的動心，是對一場精心演出的回應。
「你是真的喜歡我嗎？」我望進他眼睛。
「當然是真的。」他答得毫不猶豫。
那雙眼裡早已沒有當年的清冷。
他愛上的是那個為他接開水、找盡借口約他出去的姑娘。
一個我為了入戲而扮演的角色。
如果他認識真實的我，還會喜歡嗎？
18
滕澤陽以為我拒絕他，是像言情小說那樣受了家族的壓力，他回去質問家裡人是不是給了我分手費。
他媽媽找到我時，我正穿著毛絨睡衣在冰島的酒店刷牙。
接到電話，我連妝都沒化就衝下樓。
「席穗，
我很喜歡你。」阿姨遞來一杯熱可可，「如果你願意和我兒子在一起，我們全家都歡迎你。」
她笑了笑，「我問過你經紀人，你喜歡 2 杯牛奶、2 勺糖。」
我愣住。
這些年，我一直學著別人喜歡的樣子，努力扮演懂事。
六歲父母離異，他們各自成家後，都讓我不要去打擾他們的新生活。
我輾轉在親戚之間，早就習慣看人臉色生活。
這是第一次，有人記住我的喜好。
心頭一暖，我捧起杯子。
熱可可甜得發膩，卻讓喉嚨湧起一陣酸澀。
我喜歡這種甜，能讓人暫時忘記所有煩惱。
「我是你的影迷，你的每部電影都像在演自己……但我更想看看真實的你。」
我拍電影,
是因為隻有在角色裡,我才能借劇情哭、借劇本笑，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孤獨。
「阿姨,謝謝您。但我和滕澤陽……」
她輕輕按住我的手，推來一張空白支票：「澤陽可能還沒學會怎麼愛人。如果你願意，請給我點時間,等我把他調教好了，再讓他去見你。」
20
我的新戲開拍了。
對戲的男演員有點差勁，我一直不能入戲。
可是我不想靠著和人談戀愛,讓自己去學著喜歡上他。
這個找感覺的方式很差勁。
他主動提出請我看電影,要約我去泡溫泉對劇本，我果斷拒絕了他。
劇組傳我耍大牌。
可是消息在網上還沒有發酵十分鍾,就傳出劇組要換男主演。
第二天，
男主演果然被換。
滕澤陽強勢進組,「席影後，專業點……現在你拍戲還拍一部，談一個嗎？」
我懵了：「啊！」
「我可是衝著這條福利，零片酬進組的，你不會改原則了吧！」
我笑著上前摟住他,吻了上去。
八臺攝像機瞬間對準我們。
「卡——」
「收工！」
滕澤陽摟著我的腰：「試戲能通過嗎？我能當你的新戲男友不？」
「看你表現咯。」我揚起下巴，轉身要走。
冬天的風有點冷，我把手插進口袋,卻摸到兩枚大白兔奶糖,是滕澤陽剛剛擁抱我時塞進來的。
21
新戲在二月S青。我和滕澤陽在劇組過了年，他端著餃子坐到我旁邊。
「今晚還能去你房間嗎？我不喜歡一個人睡。」他裝得可憐巴巴的,一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表情。
整個冬天都是他給我暖床,我也不是狠⼼的⼈,沒吭聲。
他盯著⼿機看了很久，輕聲說：「席穗,這次別刪我了。明天情⼈節……我不想再一個人過。」
看來上次刪他,還是留了陰影。
這時⼿機彈出郭浩的消息：【S青了嗎？我來接你回家。】
「你怎麼還沒刪他？」滕澤陽看到頭像就上火，「和我拍完戲就刪，和他離婚這麼久還留著……」
郭浩退出綜藝後找過我很多次。
先是讓我澄清他和施薇沒出軌，說遊輪那次是喝醉了以為是我。
後來⼜讓我宣傳他的新電影，
證明他是好⼈。
他說他一直喜歡我。
也許後來有幾分真⼼，但我不在意了。
「有些人留著也不會動心,懶得刪而已。」我向來懶,糟糕的婚姻都能忍七年,刪個好友更嫌麻煩。
滕澤陽搶過⼿機：「我不懶,我來。」
他看著我，不敢隨便動。
我笑著點了點頭。
「晚上⼀起回家吧。」我說。
他眼睛⼀亮：「這次……不分手了？」
「嗯。」
他高興地摟住我親了下臉，忽然回過神：「所以刪我，是因為留著我……會動心？」
他倒會想。
不過沒錯，當年是怕⾃己惦念不忘。
畢竟他的臉、⾝材、活都不錯。
我們撐傘⾛向保姆⻋，準備回家吃年夜飯。
⻋門關上時，滕澤陽故意擋住⻋窗。
縫隙⾥,我看見橫店門口站著穿⿊⾊⻛衣的郭浩。
他這些年沉默寡⾔,很少說情話，全心撲在事業上。
也許現在後悔了,但我們早已不可能。
我捏捏滕澤陽的臉：「再也不分開了。」
我渴望平靜溫暖的⽇⼦。
不想再分⼿，我這麼懶，餘生認準一個人就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