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人連滾帶爬地進來通稟:「回稟夫人,是……是……」
下人急得頭上冒汗,卻說不出話來。
「不管出了什麼事,總不好叫她在外頭隨意嚷嚷,鬧得全京城看笑話。」
我的心中湧現出一股疲憊,已然知道來者是誰。
眼下,必有一場硬仗要打。
可若不是春桃,我甚至對周淑苒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帶周氏進來吧。」我淡淡地說。
一個身著白裙的清麗女子踏進屋內,五官精致,氣質出塵,抬頭直直望向我。
那一眼中帶著憤恨。
周淑苒忽然跪倒在地,高呼:「求公主殿下放我和孩子一條生路!
」
我一怔,凝眸望向她纖細的腰肢,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裡,竟然已經有了一個生命麼?
「我連你是誰都不清楚,又怎麼能不放過你。」我平靜地說,「夫君從未提起過你。」
周淑苒氣得發抖,單薄的身軀如同一片顫動不止的枯葉,任誰來看,都隻會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公主殿下身為當家主母,唯有你能夠斷了留仙居的月銀!」
「妾身福薄,不像公主殿下出身高貴,但我肚子裡的這個小生命,未必如他的母親那樣命賤!」
忽地,我有些說不出話來。
前些日子,我徹查了府內的賬本,熬了好幾個通宵。
壞賬爛賬,全都一一處理幹淨。
最後查下來,偌大一個姜家,竟隻是表面光鮮,開支無比龐大,幾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有人貪墨家中財物,便扭送官府或是打發了出去。
填不上的窟窿,我也用自己的嫁妝填上了。
唯有一筆每月數次的花銷說不明白,金額頗大。
輔佐我查賬的管家支支吾吾。
我問過婆母,她一臉尷尬地回答:「我已經放權不管。這種事情,你便自己做主吧。」
原來我當日停的,竟是這外室的份例。
無怪乎下人不敢言,婆母含糊其辭,畢竟闔府上下都一致對外,隱瞞著我這個外人。
我的沉默落在周淑苒眼中成了默認。
「公主殿下一定要如此決絕,非要逼S我和姜郎的骨肉至親嗎!」
一人匆匆趕來,緋紅官服的衣擺在半空中紛飛,姜承玉不顧儀態,滿臉焦急地進門。
「夫君……」我低聲喚他。
姜承玉卻沒有多看我一眼。
他連忙扶起跪在地上的周淑苒,眼中充滿了擔憂和疼惜:「怎麼樣?她有沒有傷害你?」
周淑苒仿佛一下子有了底氣,伏進姜承玉懷中,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號啕大哭。
「姜郎……你若是晚點來,我怕是就沒有這樣的好運和你相見了,還帶著我腹中的孩兒……嗚嗚……」
我身上一陣發冷。
「夫君,我並沒有……」
不過說了幾句話的工夫。
我沒有對周淑苒做任何不好的事情。
「住口!」姜承玉咆哮著打斷了我。
大廳一靜。
我的眼中含著受辱後的淚水,
仍舊強撐著公主的顏面、主母的底氣。
我是他的正妻。
更是大雍的公主。
姜承玉不顧我的體面,為了一個外室咆哮於我。
周淑苒嬌柔地倚靠在姜承玉的懷中,我垂下眼,她身上看似素白的樸素衣裙實際內有玄機,一匹雪白的浮光錦,價值千金。
她對上我的目光,衝我挑釁地勾了勾唇。
「苒兒為了不讓你為難,主動提出住在別院裡,你卻連她都容不下。」
姜承玉的眼中,怒火衝天:
「像你這樣惡毒的女人,不配做我姜家的當家主母!」
5.
我將新婚不久後婆母親手交給我的賬本遞還回去,交出府庫的鑰匙。
「這鑰匙……」婆母收了鑰匙,卻皺了皺眉,「隻有這一把麼?
」
我心裡咯噔一聲。
我平靜道:「母親當日隻交給我這一把鑰匙,如今連同賬本完璧歸趙,管家亦有見證。」
如今,我對婆母的感情也有了變化。
或許因為兒子對我並無情意,婆母始終待我不冷不熱,卻也不過分為難,更是爽快放出掌家權。
隻是,我一想到她也是伙同全府上下向我隱瞞周淑苒存在的一員,心下也冷了半截。
「儀兒,娘不是這個意思。」婆母訕訕一笑。
「你既然嫁進我們姜家,夫妻本為一體,東邊的庫房……」
她拉長了聲音。
春桃怒道:「那是殿下的私庫,其中所藏,都是陛下御賜之物!」
「什麼公的私的?你這丫鬟口齒好生伶俐,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
婆母眉毛倒豎,憤怒地指揮婢女:「柳夭,給我掌嘴!」
名為柳夭的婢女往前邁步,衝著春桃高高揚起巴掌。
萬沒有讓我的婢女替我受辱的道理!
「母親且慢!」
我將春桃一拉,護在身後。
「庫房的鑰匙,我並未帶在身上,明日再交給您。」
「今日,我今日就要。」婆母臉色陰沉。
我站在原地,默然。
春桃在我身後,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戰慄通過相握的手傳遞到我身上。
「春桃。」我對春桃使了個眼色,啟唇道,「回房去取。」
姜承玉下值回府,被婢女柳夭在半道攔住,帶去婆母房裡。
春桃一臉擔憂:「若是驸馬聽信挑撥,對您……」
「沒有誰從中挑撥,
他對我也未必有好臉色。」
直到現在,我才看明白。
我曾經幻想的一切。
不過是一種奢望。
6.
姜承玉跨過院門,消息已經傳到我耳邊。
前來通風報信的機靈小丫頭說:
「姜大人看著並不高興。」
因著前日周淑苒的事情,姜承玉每日下值回府,甚至沒有跨進過我的院門。
昨天更是找小廝收拾了換洗衣物和官袍,送去了別院。
姜承玉進門,面上一片寒霜。
「楚儀,你真是反了天了,現在還縱容婢女欺辱我母親——」
春桃撲通一聲跪下。
「跪什麼!」我厲聲道。
「給我站起來。春桃,你是我的婢女,往後若不是我叫你跪,
你不許跪旁人。」
我說這話時,瞪視著姜承玉。
他欺辱我,姜府欺辱我,我隻能忍耐。
是我對姜承玉有虧欠。
但春桃不該受辱。
未免春桃再被波及,我道:「春桃,你先出去罷。」
春桃應是,臨走前擔憂地望了我一眼。
「你對這個丫鬟倒是愛護,對旁人卻是口蜜腹劍,佛口蛇心,兩副面孔。」
姜承玉冷笑。
我淡聲道:「你若是喜歡那位周氏,抬進門做個妾便是了,下值之後有家不回,成天往別院跑,京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話。」
「我自然要迎苒兒進門,不必你提,更不必你應允!」
姜承玉面上顯出幾分狠色,如玉君子模樣不再,竟是就這麼和我撕破了臉皮。
「我不但要迎苒兒進府,
還要讓她做平妻,地位等同正妻。你再也沒辦法欺負她!」
我SS按住黃花梨木的扶手,心神巨震。
在婚前和外室生下孩子,讓一個罪臣之女和我平起平坐。
我望向姜承玉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分外真切的恨意。
7.
周淑苒進門之前,整個姜家都忙碌了起來。
每日去給婆母請安,她的臉上也有了真切的笑意。
周淑苒是她看著長大的女孩。
如果不是周父因言獲罪,她最屬意的兒媳,也隻會是這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而非是我這個蝸居深宮多年名聲不顯的公主。
管家權交還給婆母之後,府中下人見風使舵。
春桃又成了唯一站在我身邊的人,每次去領東西,總要受到其他人隱隱的排擠和刁難。
送來的飯冷了,
布料是上個季度早就不流行的……
我都知道。
周淑苒進門那日,張燈結彩,府內外一片喜氣洋洋。
姜承玉鄭重地換上了婚服,八抬大轎迎娶周淑苒進門。
彼時,我卻不在婚宴之上,而是被尋了莫須有的由頭,由婆母做主,禁足於小院裡,理由是不敬公婆。
當日交還管家權和賬本鬧出的口角,被她在周淑苒和姜承玉大婚這日,化作一個令我顏面掃地的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春桃捧著飯盒進門,卻並未擺上桌案。
我心中疑惑:「這是怎麼了?」
春桃嘴唇發抖:「後廚今日留給殿下的,是餿飯餿菜……」
人生三大喜事,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姜承玉的大喜日子,
給我這個憎惡之人找點不痛快,簡直算是喜上加喜。
「今日姜府上下忙於為二公子迎娶舊人新媳,怕是顧不上我們倆了。」
「我給你些銀錢,你且出府去買些飯食回來吧。」
我說。
春桃領命而去。
那些餿了的飯菜還躺在飯盒裡。
我掀開食盒,望著其中寒酸的食物苦笑。
整個姜府已經毫不掩飾對我的輕慢,如果不是主人授意,又怎麼會有下人自作主張。
姜承玉迎娶周淑苒做平妻還不夠,竟然還要辱我至此。
我閉了閉眼睛,親手倒掉了盒中之物。
8.
姜承玉與周淑苒婚後,很是過了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
周淑苒對我心有怨氣,卻無法直接對我發泄,隻能處處為難春桃。
春桃由是受了許多苦楚。
她沒有向我言明,仍舊裝作尋常模樣。
直到有一日,我看見她小臂上暗色的瘀傷。
惹不起,那就躲一躲吧。我心想。
我和春桃減少外出,日日索居,甚少邁過院門。
不久之後,姜承玉就從書房搬去了周淑苒別院,兩人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我的吃穿用度,再也不復曾經的水準。
春桃苦著臉道:「殿下,我們已經沒有銀錢了。」
我一怔:「怎麼會呢?」
雖然嫁妝不比姐妹,但也是按照公主儀制。成婚不到一年,我雖算不上處處儉省,卻也絕不是奢靡鋪張之流。
「自從夫人拿走了私庫的鑰匙……起初還好,後來漸漸地不許我進出取用公主私物,就這麼霸佔了。」
「公主當初朝我使眼色,
我便留了個心眼,回來取鑰匙時,偷偷藏下了一些金銀,放在公主房中的箱籠裡,才勉力支撐到今天。」
那些是我的嫁妝啊。
我愕然,沒想到婆母竟會做到這個地步。
即便是京中最不體面的寒門,也絕對不屑於霸佔新婦的嫁妝。
我要去找他們要個說法!
我帶著春桃,出了院落。
這是我們不久以來,第一回如此光明正大地出院。
府中管家從人牙處新買來的婢女小童,甚至不認得我是誰,竊竊問身邊人:「我怎的從未見過那位娘子?」
不料,出師不利,我和春桃迎面撞見的第一人,卻是渾身珠光寶氣,帶著婢女的周淑苒。
「是夫人啊。」
她不冷不淡地對我點了點頭。
「大膽!」春桃先是衝她屈膝行了一禮,
方才起身,氣憤地說,「見了我們殿下,你為什麼不行禮?」
「夫人是妻,我也是妻。」
周淑苒倚靠在池塘欄杆上,拿眼睨我,「妾身何必向夫人行禮?」
我本無意與她糾纏,聞言淡淡一笑:「既見公主,卻不行禮。你膽子很大,竟然敢藐視天顏麼?」
此刻,我被她的話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