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疏言也笑了笑,隻是很快變得擔憂:「洛大人的性情好也不好……洛小姐,若是你可以,就勸洛大人少說些吧。」


他壓低聲音:「京城要變天了。」


 


他不多言,我卻清楚。


 


七月末,通敵將領成伯遠被押解回京。


 


投入大獄,秋後問斬。


 


上一世,爹認為有疑,多次上書進言徹查成伯遠通敵一事,屢被駁回。


 


不僅爹知道不妥,其餘人也知道。


 


成將軍自己都知道,他年事已高,卻盛名在外,功高震主,即便他主動將兵符交給聖上,聖上也不能安心。


 


陷害一發生,成伯遠就知道他的結局,他叫他的部下保家衛國,不要為他生事,不要讓百姓處於戰亂的災禍裡。


 


他以己S換一個太平。


 


我爹是一根筋,他覺得案件有疑,

不能讓將士寒心,一遍遍上書。


 


他將我嫁出去,給娘和離書,然後上朝,S諫。


 


未能S成,卻觸怒龍顏,被流放幽州。


 


娘變賣家產,給了我一半,和我道別,然後就上路追我爹而去。


 


他們在幽州,獨留我在京城。


 


是爹向聞舟渡請求,他一個年長者,求一個後輩娶她女兒。


 


那種情況下,他隻來得及把我託付給聞舟渡。


 


爹出自愛我之心,聞舟渡是被迫良善之舉。


 


爹安頓我的後路,聞舟渡照顧了我後半生。


 


於是我因情而生的一切憤怒不滿都被套上枷鎖。


 


我怨不了任何人。


 


叫我心中有苦難言。


 


這一次,我做了兩種準備,交好陳疏言,哪怕流放幽州,也有人關照。


 


還有一種是提醒成伯遠,

邊塞路遠,我私下讓書生寫了一本將軍功高震主的話本子,令商隊傳到邊塞,交予說書人。


 


從京城流傳到那邊的書,意為提醒和警示。


 


成將軍為將已久,皇上對他的心思,他必定察覺到一些。


 


他們具體發生了什麼,又是怎麼陷害的,我不知情,沒辦法提供更多消息。


 


原本流傳出他通敵消息的日子風平浪靜時,我真以為他可以逃過這劫。


 


可是不過晚了半月,他就被秘密押解回京。


 


我意識到我插手不了成將軍的S局。


 


我曾聽聞老爺和聞渡透露些什麼,皇帝要拔除隱患,為太子鋪路,穩固江山。


 


無論是此刻的判決還是未來太子登基後為成將軍翻案,目的都是同一個。


 


君要臣S,臣不得不S。


 


兩個月後,就是成將軍的S期。


 


爹距離被流放不遠了。


 


7


 


爹回家一日比一日沉默,看向我和娘的目光越發深沉。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清楚自己阻止不了他。


 


爹是純臣,忠於社稷,頑固到令人頭疼。


 


而娘最喜歡爹的地方,就是爹的正直。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絕配。


 


勸他們是行不通的。


 


不如督促爹娘鍛煉好身體,自己早點安排好幽州的住處,有陳疏言幫襯,日子不會太難挨。


 


等太子登基,成將軍案會被重審,還他清譽,重召我爹回京。


 


爹娘都是在京中過世的,在幽州八年,他們身體虛寒,回京不過三年就壽終正寢。


 


若是在幽州的日子好些,調養好身子興許活得更長些。


 


和陳疏言書信頻繁,

這在爹娘眼中成為我和他有情的證明。


 


我有口難辯,他們一經商量,覺得陳疏言人不錯,但是幽州太遠,不想我遠嫁,讓我和陳疏言斷了。


 


爹越發著急給我相看,原本他最不想我早早嫁人,現在他巴不得我明天就有一個好歸宿。


 


我隨他安排,回家都能挑出一個問題不嫁。


 


把我爹的頭發急得大把掉,舌頭上都長了兩個泡。


 


我若不嫁出去,娘不能安心看著我出嫁。


 


他就無法安排好我們兩個人。


 


娘不理解他為什麼著急上火,就天天給他熬清心降火的藥。


 


我偷偷和陳疏言聯系,將京中的丹藥藥材暗中送到幽州。


 


寄信被爹抓了個現形時,他氣得扶牆:「那麼個一根筋的小子,你看上他什麼?」


 


我輕咳一聲:「倒不是看上他,

隻是覺得他有爹的風範。」


 


爹欲言又止,雙手背過身去,挺直腰板想要教訓我,卻又欲言又止。


 


氣氛尷尬起來。


 


我等著爹教訓我,爹不知怎麼教訓我。


 


娘噗嗤笑出來:「我們初初眼光跟我一樣好。」


 


爹哼了一聲,轉身去書房。


 


我和娘在他背後偷笑,就在此時,門房來通傳。


 


「夫人,小姐……」


 


門房的面色說不出的奇怪:「聞家人來提親了。」


 


我疑心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去看娘。


 


娘也一臉疑惑。


 


大門外已經圍了許多人。


 


聞老爺帶著媒人,身後小廝抬著聘禮。


 


聞舟渡站在聞老爺身側,垂眸斂聲。


 


娘端起皮笑肉不笑,

沒有請人進門,直接問:「聞老爺這是什麼意思?」


 


聞老爺笑容有些許牽強,應當也記著之前的事:「初初長大了,我來替我這不爭氣的兒子提親。」


 


娘瞥一眼聞舟渡的臉色:「原來是提親來的,我看聞公子這臉色,還以為是來求醫的。」


 


聞舟渡直勾勾看向我,聲音沒有波瀾:「我自願求娶洛家小姐洛敏初為妻,還請洛家老爺夫人成全。」


 


爹從書房過來,站到娘的身側,對聞老爺說:「來遲了啊你們。」


 


爹笑呵呵開口:「我家姑娘的婚事已經許給旁人了。」


 


8


 


聞舟渡臉上的血色頃刻間消失,他的聲音因急促而破嗓:「她要嫁給誰?」


 


爹掃了他一眼:「自是個好人,用不著你為初初的婚事操心了。」


 


聞舟渡滿臉不可置信,錯愕地看向我。


 


聞老爺面上無光,用力拉扯他回去,卻沒有扯動。


 


爹讓媒婆回去,聘禮留在門外,他請聞老爺進去敘舊喝茶,邊請邊說:


 


「早就聽說阿渡中意了一個姑娘,怎麼到現在還沒喜訊?阿渡年紀也不小了,你別攔著。你就別想著初初做你兒媳了,她心裡有主意著呢,我管不住。」


 


聞老爺一副有苦肚裡吞的憋屈模樣。


 


娘也配合著我爹,順嘴請了聞舟渡進來:「你和初初是從小玩到大的,等她嫁人,你們基本就不能見面了。」


 


我跟在娘的身後,感覺到聞舟渡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在我跨進正廳前,手腕被人拉住。


 


聞舟渡將我拉去了別處,停在僻靜的地方。


 


我抽回手,等他開口。


 


他遲遲不說話,我沒了耐心,主動問:「你不是心悅陳小姐?


 


花燈節分開之後,我的關注點都在我的家人身上,對他們的事情沒有打聽,知道的可能還沒有我爹娘多。


 


按照聞舟渡對陳玉瑤心心念念一輩子的程度,他怎麼還會來向我提親?


 


聞舟渡啞聲開口:「我也以為我會和她在一起。」


 


我坐到石欄上,心態平和:


 


「是啊,我都聽說了,你在花燈節上對她一見鍾情,後面更是讓伯父提親,多次邀她出來遊玩,我以為你會比我早成親。」


 


聞舟渡抬眼看向我:「初初,你一點都不在意嗎?」


 


我的聲音有多輕松,他的語調就有多沉重。


 


我笑了笑:「在意什麼?你拿我當妹妹,我也是拿你當兄長,兄長娶親,我當然是祝福的。」


 


聞舟渡閉上眼,面上有痛苦之色:「不是的……」


 


「不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是拿你當妹妹。」


 


這話說得很堅定,和他當初說拿我當妹妹一樣堅定。


 


他忽而彎腰,兩手握住我的胳膊,正色對著我的眼睛:「初初,你該同我成親的。」


 


我斂了笑意:「那陳小姐呢?」


 


聞舟渡不假思索:「她有她的姻緣,但她的姻緣不是我。」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那日花燈節不止聞舟渡喜歡上陳玉瑤,還有一個男子。


 


那個男子也不錯,在聞舟渡送傷了腳的我去醫館的時候,那個男子已經主動結識陳玉瑤。


 


聞舟渡再去找陳玉瑤時,她的心裡已經留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所以上一世,聞舟渡遲了一步。


 


這一次沒有我的存在,他也遲了嗎?


 


「你是在陳小姐那裡碰了釘子,

所以又想起我來了?」


 


9


 


「不是,是我有不得不娶你的理由。」


 


聞舟渡立刻否認,正色無比:「初初,你信我,我知道伯父伯母日後會被流放幽州,你隻有嫁給我才能繼續留在京城,我們照舊白頭到老。」


 


我「啊」了一聲,沒什麼感情地反問:「這麼為我葬送你的姻緣,難怪你剛剛的臉色那麼難看。」


 


聞舟渡的神情一僵,眸中閃過糾結,卻沒有反駁,而是說:「為了你,這不算什麼。剛剛洛伯父說你已經許了人家,是誰?在京城嗎?人可靠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你怎麼知道我爹娘會流放幽州?你同我成親,你和陳小姐不就再也沒可能了?」


 


聞舟渡微垂眼眸:「你可能不相信,初初,我是重生來的,伯父會因為為成伯遠上書而觸怒龍顏,伯母隨他去幽州,

而你事先嫁給了我才免去一難。」


 


「至於陳小姐……終究是我和她有緣無份。」


 


我不由笑:「不用委屈你的姻緣,我願意去幽州。」


 


他皺眉:「別胡鬧,苦寒之地豈是兒戲?」


 


我也和他坦白:「你覺得你和我如今形同陌路,僅僅是因為你選擇避開我嗎?」


 


他怔了一怔。


 


我輕哂:「我也在避開你,聞舟渡,我希望你能實現你的遺願。」


 


聞舟渡的臉色比方才在府門口時還要難看,他茫然地看著我:「……遺願?」


 


「是,這一次你不用為我犧牲什麼,我不會成為你的負累。」


 


聞舟渡整個人失了魂兒,呆呆地看著我,他不自覺向前兩步,辯解:「不,不是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不要你幫我實現什麼願望,

初初,我們像上一世那樣就好了,我樂意的。」


 


「如果你樂意的話,你剛剛提親的時候就不會是那樣的臉色了。」


 


「我那樣隻是因為,因為……」


 


他急於辯解,卻又有口難言似的。


 


我抽回自己的手:「好了,我們就到這一步了。」


 


我轉身往正廳走。


 


他在我的身後呢喃提問:「你不愛我了嗎?」


 


我聽見了,但沒有回答。


 


他上輩子娶我是他善良。


 


這輩子我不嫁給他是我善良。


 


至於他問的這個問題,我決定等到我要S了再告訴他。


 


但我應該會活得很久。


 


他去世時四十歲,他咽氣後,我也服了毒。


 


那時不知道是心痛還是腹痛,隻記得滿嘴的血。


 


和滿腦子的,他一輩子都另有所愛。


 


這輩子,我想要一個善終。


 


10


 


爹不再逼我相看,在等誰的信,過不了幾天就問家丁有沒有他的信件。


 


這段期間,我去了杏春閣,幫林老的弟子打下手。


 


借閱了許多他們的醫理手札。


 


林老的弟子都醫術扎實,看在我爹的情面上,他們願意指點我一些。


 


去往幽州最讓我擔憂的事便是爹娘的身體,長途跋涉,環境惡劣,縱然知道按照上一世軌跡他們都不會有事,但我還是擔憂。


 


我忙得不著家,爹還在為成將軍四處奔走,家中隻有娘一人。


 


她感覺到不對勁,我尚且如舊,但是爹卻對她冷淡不少。


 


連著好幾日,爹直接宿在了書房。


 


私下裡,她來問我知不知道爹在忙什麼。


 


我直接將她拉到爹面前,爹正在寫什麼東西,看見我們進來愣了一下,下意識將正在寫的東西蓋住。


 


我眼疾手快將那張紙抽出來,洋洋灑灑的大篇幅,越寫到後面字越小。


 


但是不論寫多少,這都是和離書。


 


娘頓時紅了眼,撕了這張,扇了爹一巴掌:「洛九安,你想幹什麼?」


 


爹捂著臉訥訥:「和離……」


 


他又挨了娘一巴掌。


 


我默默後退,聽到娘怒吼:「你再說一遍!」


 


爹不說話了。


 


我問他:「和離也要有理由,爹,為什麼?」


 


爹捧著兩邊受傷的臉,深深嘆了口氣:「我自然是有理由的。」


 


「說!」


 


娘怒目而視。


 


爹抿緊唇,

似在糾結,看著娘的臉,微微搖頭:「你隻需知道,和離是為了你們娘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