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臨終前向我坦白,娶我是因為不想見到視作妹妹的我去苦寒之地受苦。
若有來世,他想自私一點,隻遵循他的心意。
他的遺願實現了。
我帶著記憶重生,拒絕了他一起去看花燈的邀請。
花燈節上,他對陳玉瑤一眼萬年,如果不是要送崴傷腳的我去醫館,他不會落人一步與陳玉瑤相識。
一步晚,步步晚。
這一次,我不會橫亙在他與陳玉瑤之間,希望他能如願以償。
1
「你真的不去嗎?街上很熱鬧。」
執著邀請我的少年眼神很亮,像是天上的星子。
在他希冀的目光下,我還是搖頭:「我想在家練琴,你自己去吧。」
聞舟渡臉上的神採黯然了幾分,
卻沒有再執著:「那好吧,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他轉身離開,就連背影都透著少年意氣。
我望著他消失在門口,想起他臨終前的絮語。
花燈節上的驚鴻一眼,是聞舟渡漫長遺言裡最讓他懷念的部分。
隻是提起來,他眼中的溫柔和懷念都要溢出來,而講到我扭傷腳時,他的臉上仿佛蒙上一層陰影。
他無法丟下我不管,使他沒有第一時間結識陳玉瑤,成為他永遠的遺憾。
這一夜,我徹夜未眠,近乎凌遲一般回憶著與聞舟渡的相處。
他每一次的示愛親昵,每一次用心準備給我的禮物。
他每一次的出神沉默,每一次無意識躲開我的觸碰。
他最後一句遺言是:「初初,我不後悔救你……但,如果我沒有娶你就好了。
」
黎明的日光照進窗子。
我挖掉心頭最後一塊腐肉。
聞舟渡沒有如約給我帶回好吃的。
我也沒有去找他,默契地就像從未相識。
2
我用更多的時間為爹整理書籍,幫娘侍弄花草。
娘奇怪我不再跟著聞舟渡到處玩,問我是不是跟聞舟渡吵架了。
我撲進娘的懷裡撒嬌,久違的味道讓我的眼眶發熱:「我是想多陪陪爹娘,娘怎麼還把我往外趕?」
娘摸著我的頭笑:「也是,初初及笄了,往後嫁人可就陪不了娘了。」
我抿著唇,溢出來的眼淚打湿娘的衣襟:「那我就不嫁人了。」
「說什麼傻話。」
娘沒有察覺,又提到聞舟渡:「初初喜歡阿渡是不是?他娘前兩日還問我有意結親沒有,
你們兩個孩子從小感情就好,是娘舍不得你出嫁才沒應下來。你和阿渡莫不是因為這事吵架了?」
我悶悶開口:「沒有,我和聞舟渡沒提過成親的事,我也不想和他成親。」
娘放在我後背的手頓住,雙手捧出我的臉,疑惑的視線在觸及我的眼眶時凝滯。
她的神情變得擔憂,用帕子給我擦眼淚:「那混小子欺負你了?娘去他家收拾他!」
我握住娘的手搖頭:「不關聞舟渡的事,隻是午睡時做了噩夢,醒來特別想娘,我隻想和爹娘好好在一起。」
娘無奈地笑:「傻孩子,哪有姑娘一直和爹娘在一起的,我兒這麼好,還能嫁不出去?就算不嫁給聞舟渡,上門來提親的人也不少青年才俊,咱們慢慢挑,乖。」
門被推開,爹穿著官服回來,他附和娘的話:「就是,咱不嫁聞舟渡,爹在朝中認識不少好小子,
屆時將他們帶給你認識。」
我看向爹,他的眉宇間輕輕皺著,好像在生著氣,對上我的視線後,強行扯出一個笑臉。
娘起身去拿了便服給爹換。
我自覺出來關上了門,沒有急著離開,停留在了門口。
爹以前從來不提我嫁人的事,他總想我多在家中待著,可今日卻主動提出讓我去見人。
門內響起爹娘輕聲細語的交談。
「我哄著初初,你生什麼氣?先前你不也挺看好聞家那小子嗎?既聰穎,對初初又好。」
娘問完,爹略帶怒意的聲音響起來:「你還想著那小子,不知道他這些天都幹了什麼!」
「那小子在花燈節看上了一個姑娘,這才過去幾天,就央著聞老頭去給他提親!哪還記得咱們閨女?」
娘沒了聲音。
我垂下眼睛離開爹娘的臥房。
心道,原來沒有我的阻礙,聞舟渡喜歡上一個人行動這麼迅猛。
所以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十六年,他確實是不喜歡我的。
3
傍晚娘親來找我,眼眶微紅。
她強撐著笑意聽我彈琴,彈了一曲又一曲後,小心地問我:「初初真的不喜歡聞舟渡嗎?」
我面色平靜地點頭:「真的不喜歡,我待聞舟渡隻有玩伴情誼。」
娘松了一口氣,可眼睛又紅了。
她偏過頭,用帕子擦了擦眼睛,轉頭用掩飾哽咽的嗓音說:「那娘為初初準備相看好不好?原先我們與聞家知根知底,不用著急,現在若要給你找個好夫君,可得用心著來。」
我想拒絕,我想和娘說一輩子不嫁人。
可看著娘泛紅的眼睛,我沉默地應下來。
娘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隨即離開了我的臥房。
第二日晌午,娘就給我帶來了一沓畫像。
娘在爹面前總是溫柔嫻靜,仿佛沒有脾氣,可在這些畫像面前,她嘆了一口又一口的氣。
我不想聽她難過,我與聞舟渡沒有以後,她比我還要傷心。
我指了一張畫像:「娘,我想見見這個人。」
娘來了些精神,對著畫像猶豫:「這個官居五品,長相是不錯,隻是家中一母在病中,也不富裕,他性情又冷清,易生仇家,你嫁過去怕要受苦。」
我看著畫像上的臉:「就見見吧,萬一有緣呢。」
娘蹙著眉頭,盯著我看好一會兒,終是點了點頭,吩咐下人去安排。
等到陳疏言休沐,我和他去了約見的茶館。
他比畫像上還要清俊,隻是臉上帶著些疲憊。
他看到我時怔了一會兒,
我輕咳一聲,他回神向我作揖。
我們在茶桌兩邊坐下,侍女倒茶,他在對面一直垂著眼,不往我這兒看一眼。
我也不出聲,兩個人枯坐著。
他先忍不住,開了口:「御史千金仙姿玉貌,更應良人來配,某配不上。」
他大約是拒絕不了我爹,被迫來的這一趟。
我笑了笑,抬手敬茶:「看來我無福入陳大人的眼,不過,良緣結不成,可以結個善緣。」
陳疏言疑惑地看向我。
我從繡囊中掏出一塊玉牌,從桌上推到他面前。
「早就聽聞陳大人孝順,一邊科考入仕,一邊照顧母親,恰好杏春閣林老與我爹交好,這牌子便是林老贈予,你拿著去請他,他會為你母親診治。」
林老原是太醫,年長後辭官在京中開了杏春閣收徒看診,不過,他早已休息,
鮮少為人醫治。
陳疏言神色微動,隨後目光警惕地看向我:「多謝洛小姐好意,隻是無功不受祿。」
我輕嘆一口氣:「我向陳大人結緣確實事出有因。」
他沒有意外,反而放松了些。
「爹身為御史監察百官,不知得罪多少人,他又剛正不知變通,現在雖好,日後卻不知面臨什麼境地,我隻想著萬一有一天……有一個人多為我爹說句話也好。」
我說慌了,我向他示好不是為了他能幫我爹說話。
我爹在朝為官多年,有仇家,亦有好友。
陳疏言即便有心也不能幫我爹說上話,畢竟在我爹流放前,他已經因為得罪人被明升暗貶到幽州做知府。
陳疏言在考量,他盯著茶盞,遲遲沒有出聲。
我沒有催促,我知道他是個很孝順的人。
果然,他收下了玉牌,向我回敬茶杯:「大恩難忘。」
事了,我戴上幕籬,和他一道走出茶樓。
他送我上馬車,我在進馬車前,掀開帷幕一角,對他說:「日頭西落,陳大人早日歸家,若有難處,也可向洛府遞帖子。」
他向我頷首。
我放下帷幕前一瞬,看見茶樓隔壁走出來一對璧人。
其中那個身量颀長的男子,遙遙和我對上視線。
隨後,聞舟渡看向了馬車旁的陳疏言。
4
我沒有停頓地進入馬車。
半個月沒見聞舟渡,現在乍一見他,居然覺得陌生。
這樣就好,不如不見。
回府後,我和爹娘說了與陳疏言沒有眼緣,今天就揭過去了。
他們接著給我找下一個相看的人。
沒想到聞舟渡會登門拜見。
從前他進我家都不需要通傳,現在門房來問我見不見他。
我說不見。
門房離開沒多久,又來了:「聞少爺說他有重要的東西給你,一定要見一見。」
什麼東西都不重要。
我還是不見。
這一次門房沒有再回來。
沒過多久,巡查的家丁抓到了一個人,送到我和娘面前。
聞舟渡有些狼狽,衣擺上有很多草屑和泥土。
他恭恭敬敬地對我娘行禮:「伯母,我有話想和初初說,還請行個方便。」
我娘對他沒有一點好臉色:「不讓你進來你便翻牆,若我不行方便,你是不是還要打暈我?」
聞舟渡的臉上閃過難堪,但是很沉得住氣:「實在事出有因,我有要事和初……洛小姐說。
」
我盯著他,目光探究。
穩重這個詞出現在聞舟渡身上並不突兀。
但是少年聞舟渡最是意氣風發,喜怒由心,臉上藏不住事。
娘冷呵一聲,我拍了拍娘的手:「娘,我和他說會兒話。」
聞舟渡的眼中閃過亮色。
我偏頭示意他跟過來,在園中八角亭駐步。
「你有什麼要和我說的?」
他握拳抵唇咳了一下,顧左右而言它:「狗洞怎麼堵上了?」
原先他進我家很自由,找到一處狗洞,他一個大少爺不嫌髒,懶得走正門的時候,就鑽狗洞進來找我。
「怕進賊,便讓人補上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狗洞?」
大概是我的聲音太冷淡。
聞舟渡拉攏感情的心思也淡下來,從懷中掏出幾張紙,
放在石桌上:「這是我整理來的青年才俊信息,你最近開始相看,不要著急,婚事是一輩子的大事,萬不能著急嫁錯人。」
我不可思議。
他對我的反應視若無睹,自顧自地說:「我知道你喜歡長得好看的,挑選出來的人都是樣貌出色之人,你看這個,雖是庶子,但是品性堅韌,比他嫡出兄長更有前途,還有這個,現在家世不顯,但他心思缜密,爬出頭是遲早的事,還有……」
這幾人我有印象,都是上一世中,官場如意,家宅和平的人。
「你以什麼立場來幹涉我的婚嫁?」
我不免覺得好笑:「聞舟渡,你比我年長一歲,就真把自己當成我兄長了?」
5
聞舟渡沉默片刻,似有愧色。
他說:「不論你怎麼想,我都把你當作妹妹,
自然會為你擔憂。你上次見的陳疏言,雖品貌端正,但是太過正直,你若是嫁給他會受苦,不如在京中安穩一世,我也能時時照拂。」
我確認聞舟渡也重生了。
他臨終前說了那些鑿我心窩的話,現在又來管我。
我被他瞞了一輩子,到最後才知道他從來沒有放下他第一眼就喜歡上的那個人。
我幾乎回憶起當時心頭的痛感。
胸腔的憤懑。
喉間好像堵滿了鐵鏽味。
我卻無法傾吐。
因為他是為了救我才和我成親,才使他和心上人成為不可能。
我冷聲開口:「你隻管和你的心上人白頭偕老,不用來管我的闲事。」
聞舟渡有些著急,無奈地按住眉心:「即便我有心上人,成了親,也不可能不管你。」
我反唇相譏:「你這話說得叫人惡心,
我和你有什麼關系,需要你不得不管我?」
聞舟渡氣急,像是生怕我鑽牛角尖,已經口不擇言:「事關你的終身大事,不是你吃醋的時候,你我一同長大,我還能看著你遭殃?」
我的指尖掐進掌心:「什麼吃醋,愛人才會吃醋,我吃你什麼醋?」
他啞口無言,神色瞬間怔住,恍然若失。
我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既然你心有所屬,就別再和其他姑娘拉拉扯扯,這樣隻會毀了兩個姑娘。」
聞舟渡看著我,又在出神。
我太熟悉他這個樣子了。
婚後他常常望著一處發呆,問便是思索公事。
現在不知道他又在思索哪門子公事。
「我有我的命,命運如何我都認了,不需要你插手。」
聞舟渡回了神,好像瞬間憔悴,他眉眼不再有活力,
眼尾垂著,失措又沮喪。
他低聲喃喃,似是疑惑:
「你,不需要我?」
6
我直接讓家丁送他走,連帶他的幾張破紙。
聞舟渡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接著相看,相看中人不乏聞舟渡提到的那幾個人。
安然過了兩個月,陳疏言被派去幽州,幸而這次他的娘親沒有去世,臨別前,他遞了帖子見我。
將那玉牌還回來,我沒有收。
「贈你了便是你的。」
陳疏言微微搖頭:「答應你為洛御史說話,結果這次反倒是洛御史為我出頭,使他受牽連,我有愧於你。」
我隻知道爹被罰了兩個月的俸祿,沒想到是因為幫陳疏言進言。
「不用掛懷,我爹並非是幫你,而是他心裡有杆秤,天生就該做言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