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上天垂憐，竟真的讓我找到了你……
「宋聞溪已被廢後，蘇家倒臺，後宮的所有人我都沒有再碰過。
「我把朝堂管理得很好，不會再有人需要委屈你去討好，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定會好好補償你。」
「滾出去！」
我抓起桌上的砚臺砸去，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不許欺負我娘親！」
阿漁像個小炮彈一樣朝顧雲舟撞去，撞得他一個踉跄。
他張開小手擋在我身前，稚氣的臉上滿是戒備。
顧雲舟愣愣看他，嘴邊呢喃，「他喚你娘親……」
「爹爹！有人欺負娘親！」
阿漁大喊，江尋喘著粗氣奔來，手裡還提著刮骨刀。
顧雲舟看向江尋的眼神立刻就變了。
我搶過刮骨刀向他腳邊擲去，「顧雲舟，我此生都不想再見你！」
顧雲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得讓我心驚，「月娘，我不會再放走你一次。」
翌日天剛蒙蒙亮，我就被廚房裡異常的動靜吵醒。
披衣起身，循聲望去，竟見顧雲舟系著江尋那件不合身的粗布圍裙，正手忙腳亂地熬著粥。
攬月站在一側，不知所措。
「月娘，皇……顧公子……我攔不住他。」
我示意她先離開。
那雙執掌江山、批閱奏章的手布滿了駭人的水泡。
他渾然不覺，將粥碗捧到我面前，眼神裡帶著久違的期待。
「你嘗嘗，魚片粥還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胃裡一陣翻湧。
我一把推開他遞來的粥，奪門而出，發狂般幹嘔。
阿漁和江尋被動作吵醒。
顧雲舟還要再喂，阿漁大力打碎他手中的碗，「娘親最討厭魚片粥。你這個壞人！你要害娘親！」
顧雲舟臉上露出迷茫，「對……對不起，月娘，我不知你已經不愛喝魚片粥了。」
他既懊悔，又落寞。
轉而又從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的金絲珠花，蹲下身塞給阿漁，「去跟你娘親說，爹爹知錯了，讓她別生氣了，好不好？」
還在漁村時，為了給顧雲舟省錢買書。
我把珠花首飾全當了，連衣裙也換成了最次的麻布。
我從不喊苦，隻要能陪著他，我心甘情願。
他說，等他出人頭地，就給我買金絲珠花，給我打金釵銀镯，
給我穿華服。
真是讓人惡心！
阿漁眨巴著大眼睛，轉身就把珠花塞進江尋手裡，「爹爹，拿去買糖吃。」
顧雲舟傻了眼。
他勃然大怒，「你不許喊他爹爹！我才是你的爹！」
阿漁害怕地往江尋身後躲。
江尋冷冷看他，「阿漁不認你，月娘認誰，誰才是阿漁的爹。」
顧雲舟鼻腔裡溢出一聲短促的哼笑，眼底全是譏诮。
「就憑你一個鏢師，也敢與我爭？
「信不信我砍了你？」
「要砍他，先砍我。」我擋在江尋身前。
顧雲舟望著我們，眼中滿是痛楚，「月娘，你就這般護著他。」
我瞪回，「顧雲舟，我也隻是一個漁家女。」
許久，他似是被抽幹了氣力，帶著滿是傷口的手，
黯淡離去。
14
顧雲舟消失了。
我倒松了口氣。
上元佳節，攬月嚷嚷著要出去玩。
阿漁牽著我的手，又要去拽江尋的衣角，等到江尋勾勾他的鼻子，他才嘻嘻地笑。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我不慎被衝散。
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幾人。
「娘娘，皇上尋您見一面，請您莫要為難屬下，同我們走一趟吧。」
果然是顧雲舟的暗衛。
我抬腳要走，領頭的開口，「娘娘該多想想小皇子。」
小皇子？能讓我在乎的隻有阿漁。
我心底暗罵顧雲舟無恥，隻能跟著他們走。
到了湖邊，顧雲舟正坐在船頭，「月娘，你來了。」
周圍沒有人，想是被他清走了。
他笨拙地替我戴上花環，
又替我環上貝殼手串。
「有意思嗎？」我問他。
「月娘，這些都是我們在漁村做過的事情，你很開心，不是嗎？」
顧雲舟認真地替我挽起耳邊的碎發。
可我已經快要記不起當時是什麼模樣了。
他從懷中取出枚南珠，小心翼翼放在我手中，「阿爹的南珠我取回來了。
「蘇家勢大，我不得不委屈你，宮中種種，並非我本意。」
「那宋知鳶呢？你哄騙我同你成婚，利用我全家送你回京，害S我腹中胎兒，剝奪我做母親的權利，給你的社稷鋪路，哪件事不是你顧雲舟做的？」
「你有很多辦法可以達到目的，你隻是犧牲了我，選擇了最快的那種。」
我奪過南珠，沒有任何遲疑地丟下了湖中。
我逃出宮才明白，南珠不是我爹娘留給我的念想，
我好好活著才是。
顧雲舟探身去捉，「撲通」一聲投入湖中。
暗衛紛紛出動去撈顧雲舟，荒誕又可笑。
他帶著一身湿氣上了岸，SS握住我的手。
「知鳶為我而S，我此生都無法忘記她，但我也愛你，月娘。」
「我將你接回宮，不止是你與知鳶相似的面容，你葬身火海時，我是存了S志要同你去的。
「我知道是我辜負你許多，可我也是真心想要彌補。你隨我回宮，我立即封你為後，我要你做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還有阿漁，我一定待他如親生的孩子。」
我無情甩開他的手，「顧雲舟，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做一個欺我辱我、害S我父母孩兒之人的妻子。
「我此生都不會再原諒你，若你再逼我，我便以S明志。」
我用發簪抵住我脆弱的咽喉。
顧雲舟眼中浮現驚恐，連連呵斥暗衛後退。
等到他們將我送回阿漁身邊，我才松開手。
阿漁哭著撲進我懷裡，「娘親你終於回來了，阿漁好害怕。」
我不斷拍打他的後背安撫。
「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江尋見我脖頸處的傷痕，急紅了眼。
我拽住他，搖頭示意無事。
他還是不放心，反牽住我，抱起阿漁，匆匆趕回食肆。
我笑他就一個小傷口，人家見他這模樣還以為是最後一口氣了呢。
「呸呸呸！盡說一些晦氣話！」
他抹藥的動作重上幾分，疼得我倒吸涼氣，急得阿漁肉乎乎的小手連連捶他，「江叔，你弄疼娘親了。」
「你個小沒良心的，這就不喊爹了。」
江尋作勢要打他屁股，
阿漁忙往我身後躲。
「娘親，把我最喜歡的小魚燈給你，痛痛飛走啦。」
15
朝露消散時，江尋從碼頭趕了回來，神色凝重。
「碼頭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看步伐都是練家子。」
我攪動銅勺的手頓了頓。
後院傳來一聲悶響。
江尋臉色驟變，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十幾個黑衣人手執利刃闖進來，冰冷的刀鋒已經架在阿漁細嫩的脖頸上。
為首的年輕人眉眼與顧雲舟有三分相似，卻帶著一股陰鸷之氣。
我在腦海中不斷搜尋，終於記起這是被顧雲舟趕回封地的承王。
「淑妃娘娘，好久不見。」
「我這皇兄居然真的為了你，哪怕隻是聽到一點點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就趕來這破地方。」
他打量著我，
目光如毒蛇。
顧雲舟居然是因為我才來這裡的？
阿漁太過年幼，被眼前的場景嚇得直落淚，卻懂事地不哭出聲，隻是顫抖著小聲啜泣。
江尋找準時機，一劍封喉，看押阿漁的護衛轟然倒地。
承王冷笑，「一個鏢師也敢逞英雄。」
一叢又一叢黑衣人朝江尋攻去。
江尋要同時護住我和阿漁，左肩被刺穿，鮮血迅速染紅衣衫，腰側和腿側又再添重傷。
利劍直指我和阿漁的心口，江尋被刺穿四肢，SS按倒在地。
承王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現在，該請皇兄登場了。」
他命人將我和阿漁捆住，扔在院子中央。
顧雲舟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皇兄終於來了。」
承王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選一個吧，是要你的江山，還是要這個女人和孩子的性命？」
顧雲舟的目光掃過受傷的江尋，最後落在我身上，後槽牙恨得咯咯作響，「放了她們，朕隨你處置。」
「不夠，」承王將匕首踢到我面前，「我要你嘗嘗，被心愛之人手刃的滋味。」
他示意手下松開我的束縛，刀卻仍架在阿漁脖子上，「淑妃娘娘，要麼你S了他，要麼我現在就S了這孩子。」
我拾起地上的匕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狠狠向顧雲舟捅去。
顧雲舟的眼中閃過驚愕，卻沒有後退。
第一刀，我刺進他肩胛，我想起阿爹躺在沙灘上僵硬的屍身。
「第一刀，為我枉S的阿爹。」
第二刀，我刺向他腹部，我想起阿娘哭瞎的眼，S前還在喚他好好對我。
「第二刀，
為我無辜的阿娘。」
第三刀，我扎進他的大腿，我想起刺骨的池水和身下的紅蓮。
「這一刀，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最後一刀，停在心口。
他的手突然握住匕首，鮮血順著指縫流淌。
「這一刀，為我辜負你的真心。」
「月娘，」他望著我，眼角有淚滑落，「若重來一次……」
「沒有重來！」
匕首沒入胸膛，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
他唇邊帶著釋然的笑，緩緩倒下。
承王大笑，松開阿漁。
我趁機撲向阿漁，將他護在身下。
忽地，顧雲舟的暗衛從暗處湧出,與承王的人S作一團。
承王不知顧雲舟竟帶了暗衛出來，被S了個措手不及。
他受傷倒地，想在混亂中逃出去。
我拾起江尋的劍，用盡全力刺穿他的胸膛。
我石月娘，睚眦必報。
16
最後刺向顧雲舟的一刀，我偏了幾寸。
顧雲舟的確是個明君，在他的治理下，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他不能S，至少現在還不能S。
但我捅他那幾刀卻也是真心實意。
江尋經這一遭，剛養好沒多久的身體又虧虛了。
不過臉皮倒是愈發厚了,越發沒個正形。
「哇，今天又是下雨天，我這肩上的傷又疼得厲害了,要是掌櫃的能給我來份松鼠桂魚,肯定就沒有那麼疼了。」
阿漁從後院跑進來,手裡舉著剛編的花環，半是嫌棄，「江叔傷口怎麼又疼了？」
江尋順手往他嘴裡塞了塊飴糖，
臭小子立刻改口：
「娘親,爹爹好可憐啊。」
我無奈扶額，「松鼠桂魚沒有,蟹黃面有沒有人吃？」
攬月擠進來，「我也要吃。」
江尋用積攢的銀錢在對面開了一家小小的武館,不再走鏢，隻教些強身健體的把式。
幾年過去,阿漁竄了個子,總愛溜去武館，跟著那些半大的孩子比劃⽊刀。
江尋從前鏢局的兄弟⾛鏢路過食肆，總帶來些京城的趣聞。
「你們可知，皇上操勞過度已病入膏肓,最近⽴了新太子。」
「是哪位娘娘的皇子？」
「聽說是宗族⼦弟挑出來的，過繼在逝去的元敬皇後名下。」
「皇上這怎麼不算與心愛之人一生一世一雙⼈呢。」
我隨攬⽉去碼頭進貨，竟遇上童年時的玩伴。
她學著她阿娘的話，
「咱們⽉娘⻓得這麼美,幹活又麻利，當個老板正正好。」
她說,前幾年，朝廷突然撥了好大⼀筆銀兩,在村裡建起了碼頭，在海上建起了又大⼜堅固的船隻，還派了專業的搜救隊，以免有⼈出海時受傷，現在村裡發展得⼜快又好,十裡⼋鄉都趕不上。
臨⾛時，她⼜說，碼頭名叫「雲⽉碼頭」。
橋頭立了兩座碑,⼀座刻著「⽯阿柱」，⼀座刻著「柳鳳歌」,橋梁喚做「宸安橋」。
我阿爹叫石阿柱，我阿娘叫柳鳳歌，宸安是顧雲舟為我們孩兒取的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