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陪我一路走來的作者趙曉楠去世了。
葬禮上,她的媽媽搓著麻將輕描淡寫道:
「我就說了句我在撿廢品賣錢,她就跳樓了,這孩子太嬌氣了。」
趙曉楠的小學班主任也在場,語氣懶懶道:
「我早就說過她以後沒什麼出息,現在還學人得了抑鬱症這麼洋氣的病。」
我沒忍住,和她們對罵。
推搡間,我穿到了趙曉楠的小時候。
成了她的小學同學。
該S的班主任正在給她穿小鞋。
我不確定我會在這裡存在多久。
但這次,我會參與她的童年。
1
穿到一九九九年時。
正在讀二年級的趙曉楠因為背不出家裡的電話號碼。
被班主任當著全班的面罵。
我看著在講臺旁挨訓的趙曉楠,有些恍惚。
這是我第二次見她。
第一次是在她的葬禮上,見的遺照。
我還是新人編輯的時候。
遇到了新人作者趙曉楠。
她每天給我投稿,我每天拒她稿。
很多作者被拒稿多次後,一般不會再投給我。
而她不一樣,堅持不懈。
「姐妹!我一定要在你手上過稿一本!」
半年後,我籤下一篇她的小說。
上架小火了一把。
我們雖然素未謀面,但交流越來越多。
通過微信聊天一起成長、共同進步。
她為了寫小說掙錢,每天隻睡五小時,把自己關在出租房裡碼字,不分白天黑夜。
深夜卡文到崩潰時,
我會頂著惺忪的睡眼,認真和她分析劇情走向。
我因沒完成 KPI 被領導施壓時,她也會關閉碼字軟件,和我徹夜聊天。
我們相互約定,彼此成為大編輯和大作者那天,見一面。
兩年後,也就是上周。
她的第三十篇短篇小說上架那天終於成了大爆款。
而我也因此升職為主編。
那天,她激動地用語音給我發來消息:
「唐糖編輯!恭喜你要升主編了!我也終於成為爆款作者了!」
「謝謝你一直教我怎麼寫,我們下周見一面慶祝下吧?以後一起做大做強!」
這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
我笑著應下:「好啊,我來找你。」
雖然我們是編輯和作者的關系。
但這兩年的相處我已經把她當成了閨蜜。
掛斷電話後,我準備了特產,訂好了下周的機票,準備和她「奔現」。
出發前一晚,我在想兩個社恐的人見面時的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我預想了很多。
比如「你好啊,吃了嗎?」
「嗨,趙曉楠打算帶我去吃啥?」
「诶,趙曉楠你的城市好美啊!」
想著想著,我睡著了。
隔天起床後,手機裡躺著三條語音。
是趙曉楠發的。
「唐糖你是唯一鼓勵過我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所以呀,我想把這篇爆款的稿費都給你!嘻嘻,如果你不願意收的話,也可以幫我捐給山區裡的留守兒童。」
這家伙,要見面了,還學會開玩笑了。
我點開下一條語音時,笑容消失了。
「唐糖,還好我們還沒見面,不然我可能還真舍不得你。」
我迅速點開第三條語音。
「但是……我有點累了,我們就不見了吧,現在你越來越好,以後你手上的作者會很多,到時候不要忘了我好嗎,不回信息我就當你同意嘍。」
這條語音,除了趙曉楠哽咽的聲音。
還有風聲,很大,像是在樓頂。
手機滑落到床上。
我出神了很久。
不斷安慰自己,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樣。
她好不容易才成為爆款作者,好日子剛來,怎麼可能會跳樓?
我深吸口氣,顫抖地撿起床上的手機,撥打了她的電話。
電話那頭陌生的聲音傳來後,讓我呼吸一滯。
果然,接電話的人不是她。
而是她的媽媽。
趙曉楠在昨晚跳樓了。
我盯著第三條語音最後發送的時間。
是在我睡著後一個小時。
我從沒想過,為了早起趕飛機,我唯一一次早睡就讓我和她陰陽兩隔。
我也沒想過,我們的第一次見面。
會是在她的葬禮上。
如今桌子上那張機票,承載的不再是喜悅。
2
趙曉楠的城市,真的很美。
就連去靈堂的路上,也飄著桂花香。
靈堂前,擺著幾張麻將桌。
趙曉楠的媽媽見到我時,推倒麻將,跑來握住我的手。
「編輯好,我女兒去世前一天,和我說她寫的小說火了,稿費應該不少吧?」
一旁自稱是趙曉楠小學班主任的王老師開口道:
「曉楠媽媽,
你還是別抱希望了,幹寫小說這種不務正業的活,能有多少錢?」
「如果以前你舍得花錢把她放在我家補習,現在也不會淪落到快三十歲了還在寫小說,嫁都嫁不出去。」
曉楠媽媽白了她一眼:
「以前我女兒上小學的時候,你就因為打牌輸錢給我,針對我女兒。」
「現在我女兒S了,給我留了錢,你見不得我過得好是不是?」
說完她轉頭看向我:
「編輯啊,我打聽了,如果要提現我女兒的稿費,得提交S亡證明和一堆資料。」
「你是她的編輯,能不能把這筆錢墊付下,畢竟我也急著用錢。」
趙曉楠小說裡的主角,是愛她的媽媽。
配角是護她前行的小學班主任。
她曾在小說評論區裡回復過讀者,是真人真事改編的。
人人都誇,她一定是在愛裡長大的孩子。
所以才能寫出這麼溫暖的小說。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趙曉楠在剛成功的時候選擇了自S。
我以為,她的媽媽一定很難過。
來的路上我就在想,該怎麼安慰她。
可她的媽媽在她S後不到一天,就查清了稿費提現流程。
詢問我稿費時,臉上的那種喜悅神色。
並不像喪女後該有的表情。
忽然,我覺得她們和小說裡寫的不一樣。
她的媽媽並不愛她。
她的老師,也沒有護她前行。
小說裡,她是反著寫的……
出神時,趙曉楠的媽媽晃了晃我的胳膊。
「編輯,稿費到底多少啊?
能不能墊付啊?」
我收回禮貌的態度,冷聲道:
「我隻是編輯,看不到稿費,不能墊付,你自己去平臺查吧。」
「今天最重要的事應該是這個吧?」
我指了指她身後的靈堂。
她臉上的笑容一垮。
「虧我女兒總誇你是個好人,讓你先墊付個稿費就這麼多借口。」
「說得好聽點是編輯,說難聽點你也就是個打工的,算了算了,啥也指望不上咯。」
她回到麻將桌繼續招呼著王老師打牌。
我深吸口氣,走上前詢問:
「趙曉楠昨天還在和你分享小說火了的消息,心情看來不錯。」
「那她為什麼當晚就自S了?」
2
她搓著麻將喃喃道:
「我就說了句我在撿廢品賣錢,
她就跳樓了,這孩子太嬌氣了。」
一旁的王老師,用一副早已知道結果的語氣懶懶道:
「我早就說過她以後沒什麼出息,現在還學人得抑鬱症這麼洋氣的病,因為一點小事就跳樓,嘖嘖。」
抑鬱症?
趙曉楠和我相處的這兩年裡,一直積極向上,熱情開朗。
怎麼可能會有這個病?
我捏住王老師的胳膊:「她什麼時候生病的?」
她吃痛,掙脫開我:
「我哪知道啊!醫生前些年說她得了這個病,又沒說啥時候得的。」
「以前她讀小學時,我打她罵她,她就跟個傻子一樣不哭不鬧,也不回應。」
「估計那會兒就得了這個病吧,性格怪得很,一副短命相。」
面對她的直白,我有些詫異。
我垂眸看向曉楠的媽媽。
她卻盯著眼前自己的牌兩眼發光。
看來牌不錯。
她笑道:「人都S了,老提這些幹嘛,快快快!摸牌啊!」
聽到這兩人輕描淡寫的語氣。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連母親都不維護的孩子,當然誰都敢踩上一腳。
忽然,我意識到,趙曉楠在留言裡說把稿費給我捐了,不是開玩笑。
3
為了不讓曉楠媽媽往後拿走稿費。
我走到一旁。
把情況和領導報備後,趕緊聯系律師,把語音記錄給對方發了過去,以備不時之需。
辦完一切後。
我長長嘆了口氣,走到遺照前。
點燃三炷香,朝趙曉楠拜了拜。
看著她那黑白照片,輕聲哽咽道:「她不愛你,
你逃啊,為什麼要這樣啊……」
我吸了吸鼻子,掃了眼靈堂。
說是靈堂,不過是支了個小棚子。
裡面除了棺材和黑白遺照,連燒紙錢的盆都沒有。
耳邊不斷傳來「碰!糊了!」的笑聲。
這哪是葬禮。
明明是一場以收帛金為目的的狂歡。
雖然我不知道。
趙曉楠為什麼上一秒還在和她媽媽分享成功的喜悅,下一秒就因為一句話而跳樓。
我更不理解。
她為什麼會在小說裡把這麼冷漠的兩個人,描寫得那麼完美、善良。
這一刻,我實在沒忍住。
在趙曉楠她媽即將贏錢的那一秒,直接掀了桌子。
下一秒,她發出了刺耳的尖叫。
「老娘好不容易贏回本了,
你把我牌都掀地上了,賠錢!」
我提起她的衣領,揪到趙曉楠遺照前。
「知道這是哪嗎!這是你女兒的葬禮,生孩子不是播完種就能收獲!」
「生病了不管,S了在這打麻將,外人說她得了洋氣的病你還笑!」
「虧你女兒為了讓你生活好點,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碼字,把你當個人來寫!」
「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可能因為一句話就跳樓!你們跟我去派出所!我倒要看看她到底為什麼會自S!」
一旁的王老師上前喊道:
「哦喲,警察早來過了,監控也查過了,就是因為一句話一點小事跳樓,你咋這麼軸呢?」
「你到底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呀,怎麼教出你這麼個沒教養的東西!要是我的學生啊……」
我朝她「呸」了一聲。
「你一個把賭桌上的情緒帶到課堂上的老師,又是什麼好東西?」
她倆氣得發抖,上前和我扭打在一起。
那就豁出去了吧,大不了賠錢。
我撸起袖子,掐住她們邊揍邊罵:
「趙曉楠怎麼就嬌氣了?她兩萬字稿費就有十五萬!她寧願捐了都不給你,她很硬氣!」
「律師說遺言有效!知道嗎?」
王老師還在撕扯我。
我轉身薅住她那本就不多的頭發摔倒在地:
「在那個年代頂父母的班,當了老師,就更該學習一下別的老師用心對孩子!」
「而不是把歪風邪氣帶到學校裡,你以為你很有出息嗎?你就是生對了年代,放在現在,就你這種玩意能考上教師資格證嗎?」
她們倆怎麼是我這個年輕人的對手。
佔了下風的她們,嘴裡不斷嚷嚷著:「救命啊,打人了,快把她抓起來!」
原本看熱鬧的鄰居,帶來了警察。
這才把我拉開。
他們紛紛告訴我,我誤會她們了。
「大妹子啊,確實是因為一句話自S,我們查過小區監控了。」
「就因為曉楠媽媽在電話裡說了句在撿廢品賣錢,曉楠就瘋了一樣衝到樓頂,在上面坐了一會,就……跳了。」
鄰居補充道:「應該就是那個病發作了,不過確實和她媽沒關系。」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我還是接受不了這個答案。
就在警察要帶走我的時候。
鼻青臉腫的她倆再次上前扯住我。
推搡間,我被絆倒,
頭磕在了桌角。
再睜眼,就穿成了趙曉楠的同班同學。
課堂上,王老師不斷用指尖戳著趙曉楠的腦袋。
耳邊不斷傳來刺耳尖銳的罵聲。
「豬都比你聰明!人販子最喜歡你這種記不住家裡電話的蠢貨!」
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在這裡一直待下去。
還是隻會存在一小段時間。
但這次,我會陪著她,參與她的童年。
4
現在才讀二年級的趙曉楠。
面對王老師無理的比喻時,隻會小聲解釋:
「王老師,我家沒有座機。」
王老師愣了一會。
冷哼一聲:「沒有就叫你媽買啊,窮S了是不?她打牌不是老贏錢嗎?」
趙曉楠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有,
媽媽不會打牌,她每天出去掙錢很辛苦的,所以沒買座機。」
王老師無視她的解釋,隨後轉頭看向我們。
「同學們,你們要是像趙曉楠這樣,遲早被人販子拐走!」
「所以一定要記住家裡的電話,知道不?」
王老師不但不制止全班的哄笑聲。
還憋著笑一臉嫌棄地看著趙曉楠呵斥道:
「去走廊上站著,什麼時候聯系上你媽過來,你再進教室!」
趙曉楠委屈地點點頭,轉身時。
我猛地站起來拍桌子大喊道:
「王老師,你的意思是被拐的時候人販子還能讓你打電話?」
「如果找到機會打電話,那肯定是很難得的機會。」
「打給家裡,以我們幾歲的年紀來說,能說清楚被拐到哪裡了嗎?」
「我覺得,
應該及時報警,讓警察和被拐兒童溝通,也可以通過來電號碼排查位置。」
「如果將來我們中間有人被拐賣,聽了你的話,來之不易的電話機會打給了家人,因此錯過最佳救援時間,你負得起責嗎?」
連課文都讀不通順的年紀。
面對我不帶逗號的提問,王老師一怔。
回過神後,咳了咳:「李婷,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但別被人帶壞了。」
她輕蔑地掃了一眼趙曉楠,一側唇角勾起。
我這副身體的主人叫李婷。
長得漂亮,家境和成績也不錯。
班裡的同學都喜歡和「我」玩。
王老師更是喜歡「我」有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爸媽。
因為我的中餐、晚餐以及補習都是在她家。
每個月,她能掙不少錢。
趙曉楠因為穿得破舊,
沒有零花錢,學習也沒人輔導,成績不好。
「我」帶頭孤立趙曉楠。
導致趙曉楠在班裡一個朋友也沒有。
在老師眼裡也不討喜。
這次我幫趙曉楠說話,王老師很意外。
但也不敢訓斥我,而是一直勸我坐下。
我不依不饒,繼續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