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穿著不同款式的羽絨服擺拍。


都是我買給凌涵的那些。


 


除此之外,每張照片下方都帶著他新款手機的型號標記。


 


炫耀的意思不言而喻。


 


而那些畫面的角落,凌涵總是低著頭在忙碌。


 


有時在院裡剁豬草,有時蹲在井邊手洗全家人的衣服。


 


她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單薄棉袄。


 


有一張照片拍得特別清晰。


 


我能看見她浸泡在冷水裡的雙手,已經凍得通紅。


 


而有一條視頻的發布時間是今天早上九點。


 


視頻中,凌涵被一群婦女圍在中央。


 


她像是一件商品,被人肆意審視。


 


不遠處,一個中年男人正上下打量著她。


 


配文赫然寫著:「媒婆帶未來姐夫上門相看咯!」


 


我在房間裡急得團團轉。


 


那些人就在我到不了的地方,肆無忌憚地欺負我細心呵護的雲養女兒。


 


她此刻該有多無助?


 


而我卻隻能幹著急。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我吞噬。


 


我抓起手機就衝出家門,直奔知知的家。


 


我記得凌涵和裴致是同一個村的。


 


遠水救不了近火。


 


眼下唯一能求助的,就隻有裴致了。


 


知知點開凌涵弟弟的朋友圈,隻看幾眼就氣得拍桌。


 


「男生穿女孩的衣服,也不知道羞的。」


 


「我們精挑細選的衣服,他穿得倒是心安理得!」


 


那些禮物都是她陪著我一件件挑的。


 


她比誰都清楚我對凌涵的用心。


 


如今見到這份真心被如此糟蹋。


 


她也忍不下去了。


 


二話不說,直接給裴致撥了電話。


 


知知嘴上總說被裴致的冷漠傷透了心。


 


可那天逛街時,她照著我的購物清單,把每樣東西都給他也備了一份。


 


電話接通了。


 


但那頭傳來的卻是一個中年男人粗獷的聲音。


 


背景音是麻將的碰撞聲。


 


「誰啊?」


 


「找裴致?」


 


「沒這個人。」


 


7


 


麻將館裡煙霧繚繞。


 


裴致正低頭收拾滿地的煙頭和空瓶子。


 


聽到櫃臺那邊傳來繼父粗啞的嗓音。


 


他對著電話喊:「誰啊?找裴致?沒這個人!」


 


裴致的心跳快了一拍。


 


會是他的母親嗎?


 


於是裴致趁繼父轉身拿煙的功夫。


 


閃過櫃臺後,抓起手機就往外跑。


 


「小雜種,敢偷老子的手機,反了天了!」


 


繼父的怒罵聲從身後傳來。


 


裴致咬著牙拼命往前跑。


 


可還是被繼父揮來的棍棒砸中了後背。


 


前胸的肋骨處還在隱隱作痛。


 


是昨天被打的地方。


 


他拐進一條窄巷,顫抖著回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


 


他壓低聲音,喘著氣問:


 


「你找我什麼事?」


 


8


 


知知強壓著情緒。


 


把凌涵的處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裴致。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們以為信號已經中斷時。


 


才傳來他壓抑的聲音。


 


「你們管得了她一時,

能護她一世嗎?」


 


他的語調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我們這些人,對你們有錢人來說,是不是就像路邊的小貓小狗?興致來了就逗弄兩下,施舍點好處。等新鮮感過了,就隨手丟掉……這樣戲弄別人,很好玩嗎?」


 


這番話刺破了知知強忍的委屈。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


 


「裴致,我什麼時候把你當狗了?小宜把凌涵當女兒養,可我也一樣是拿你當雲養兒子在疼啊!」


 


「你整天冷著張臉,我說過不要你嗎?我給你寄了幾十公斤的生活用品和家鄉特產,你連一句謝謝都沒有,我埋怨過一句嗎?每個月三千的生活費,我哪個月少過?」


 


聽筒裡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裴致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不起……那些東西,

我從來沒有收到過。」


 


知知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你說你一件都沒收到?那個快遞裡除了生活用品,還有一部全新的手機,和我特意包給你的壓歲錢,你……你一件都沒有收到嗎?可是我看物流是本人籤收的。」


 


裴致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這部他此刻正貼緊耳邊的嶄新手機。


 


繼父炫耀說是他打牌贏的。


 


繼父身上那不合身的羽絨服。


 


是他直播間花 9.9 元搶的。


 


還有堆在繼父房間裡明顯價格不菲的特產。


 


原來,這一切都是電話那端那個說要資助他的人寄來的嗎?


 


原來她沒有像逗弄寵物那樣,隻是一時興起。


 


一股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裴致深吸一口氣,

低聲說:


 


「對不起,我誤會您了。」


 


「我現在就去找凌涵,但是找到之後,我該如何做?」


 


我立即接過手機。


 


「你先去凌涵家確認情況。如果他們真的膽大包天到逼迫未成年的女孩結婚,我馬上報警。」


 


「請你務必保護好凌涵,你的安全也很重要。」


 


電話那頭的裴致沉默片刻。


 


「嗯。」


 


知知湊近話筒,聲音滿是關切。


 


「裴致,你也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好。」


 


9


 


裴致趕到凌涵家時。


 


一眼就看見門上刺眼的紅喜字。


 


院子裡人聲嘈雜。


 


那個視頻裡的陌生男人正被凌家人簇擁著敬酒。


 


裴致繞到屋後翻牆進去。


 


在後屋發現了被捆住手腳倒在床上的凌涵。


 


裴致立即撥通電話。


 


「凌家真的把她賣了,酒席都擺了,人就被關在後屋。」


 


我心頭一緊,立刻回應:「請你救她出來,一切後果我來承擔。」


 


裴致在那頭應道:「明白。」


 


他借著酒席最喧鬧的掩護,用石頭砸碎後窗玻璃,翻入屋內。


 


解開凌涵身上的繩索後。


 


他把手機輕輕貼到仍在發抖的女孩耳邊。


 


「別怕,你小姨讓我來救你。」


 


我立刻對著聽筒呼喚:「涵涵小寶,是我,小宜。」


 


聽筒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我強壓心疼問她:「告訴我,你想離開這裡嗎?」


 


「小姨,我不想嫁人……我想繼續上學。


 


我看著電腦上的衛星地圖,以及手機裡的順風車頁面。


 


「涵涵不怕,你現在立刻離開家,避開人群往村口公路走。」


 


「十分鍾後,會有一輛尾號 8728 的順風車到那裡,司機姓王,上車後報 9527。」


 


「到縣城暫住一晚,後面的事情,我們一起想辦法。」


 


裴致護著凌涵,沿著村後的小路疾步奔向村口。


 


直到那輛尾號 8728 的順風車亮起雙閃。


 


兩人迅速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一個多小時後,車輛平安抵達縣城。


 


我一直在線上關注著行程,此時立刻對凌涵說:


 


「我在平臺給司機打賞了一筆錢,他稍後會拿現金給你。」


 


「你把錢拿好,就近找一家正規的賓館住下,安頓下來我們再聯系。


 


沒過多久,凌涵發來消息,說他們已經找到落腳的地方了。


 


不是賓館。


 


他們兩個是未成年人,都沒有身份證。


 


隻找到了一家無需登記身份證明的簡陋家庭旅社。


 


那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的畫面。


 


讓我心頭一緊。


 


未成年人?


 


沒有身份證?


 


無需登記的黑旅社?


 


不行,絕對不行的。


 


凌涵才剛剛逃出來。


 


難道又要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在陌生的環境裡擔驚受怕嗎?


 


我必須做點什麼。


 


沒時間多想,我打開外賣軟件,訂了餐食、飲用水、簡易睡袋,外加一個阻門器。


 


在當前條件下,我得先確保他們的溫飽與最基本的安全。


 


凌晨兩點,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知知發來的語音。


 


「搞定了,我家公司有個員工王濤,老家就在青城縣,他剛好這幾天輪休。」


 


「我讓他去找裴致他們了,他答應先把兩個孩子接回自己家安頓。」


 


幾乎是同時,王濤的好友申請彈了出來。


 


通過後,他直接發來一段視頻。


 


鏡頭掃過幹淨整潔的客廳,最後停在排排坐在沙發上的裴致和凌涵身上。


 


「蕭小姐,這是我家,兩室一廳,有地暖,廚房衛生間都能正常使用。」


 


「我過兩天探望完親戚就動身回去,他們可以安心住下。」


 


我看著屏幕。


 


凌涵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松弛下來。


 


旁邊的裴致雖然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也不再全是戒備。


 


我給王濤轉去兩萬塊錢。


 


「辛苦了,這是房租,請收下,不能讓你又出力又貼錢。」


 


王濤立刻回復:「知知小姐已經給過報酬了,這錢我真不能收。」


 


我隻好退一步:「那用這些錢,給凌涵買部手機,帶兩個孩子買幾身過冬的厚衣服,再置辦些年貨,大過年的,總不能太冷清。」


 


這一次,他爽快地回了兩個字:「好的,您放心。」


 


10


 


我熬了大夜。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摸過手機,屏幕顯示有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備注是凌涵。


 


我瞬間清醒,點了通過。


 


幾乎是下一秒,對話框裡就跳出了她的新春祝福。


 


緊隨其後的是一段充滿煙火氣的視頻。


 


鏡頭裡,凌涵、裴致和王濤圍坐在餐桌前。


 


桌上擺著一個咕嘟冒泡的火鍋,旁邊堆滿了牛羊肉和各式鮮蔬。


 


凌涵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久違的輕快。


 


「謝謝您,王濤哥人特別好,給我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午飯。」


 


屏幕裡的暖意仿佛透了過來。


 


我也感到一陣飢餓,便下樓找吃的。


 


林姨見我醒了,一邊將溫著的飯菜端上桌,一邊笑道:


 


「小宜昨兒個守歲了吧,今兒起得這麼晚。」


 


「林姨新年好。」


 


心中大石落地,我心情頗好地同她拜年,又問道:「媽媽呢?」


 


「夫人去鄰居家串門了,特意交代您醒了也過去拜個年。」


 


我點點頭,安心吃完飯,回屋換了身新衣服。


 


出門前,又給凌涵發了條消息:「我去鄰居家拜年啦。


 


她很快回復,發來一張伏案寫卷子的照片。


 


我看著照片,不禁莞爾。


 


「過幾天我給你寄些京卷,也讓你嘗嘗鮮。」


 


屏幕那端,凌涵發來滿屏歡快跳躍的愛心。


 


11


 


拜完年,我和知知窩在沙發裡。


 


開始商討最棘手的問題。


 


戶口。


 


我把自己在社交平臺上刷到的信息遞給她看。


 


「你看,就算人跑出來了,可戶口要是還被捏在那邊,他們隨時可能被抓回去。」


 


知知皺起眉:「這可不行,好不容易才逃出狼窩,絕不能讓他們再入虎口。」


 


正憂心著,凌涵的消息適時地發了過來。


 


她說她的戶口本一直由自己貼身保管。


 


更關鍵的是,她的戶口早年落在了外婆家。


 


外婆過世後,戶頭上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裴致的情況也大同小異。


 


看到這裡,我和知知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戶口的問題不是問題後。


 


一切真的都在好起來。


 


大年初八,年味還未散盡。


 


街邊的書店已陸續開門營業。


 


我和知知穿梭於各家書店之間。


 


仔細搜羅著本地的真題試卷和權威教輔。


 


沉甸甸的習題冊被精心打包成兩份完全相同的包裹。


 


一份給凌涵。


 


另一份,則給與她命運相連的裴致。


 


12


 


王濤因之前的表現。


 


被正式任命為集團青城市分公司的總經理。


 


公司為他安排了一套三室兩廳的居所。


 


王濤主動提出將凌涵和裴致的學籍遷至市裡。


 


並以家長的身份,給予這兩個孩子一個正常的成長環境。


 


凌涵和裴致順利升入高三,迎來了人生中最關鍵的階段。


 


以他們一貫穩定的成績,衝擊頂尖學府本應毫無懸念。


 


可凌涵卻憂心忡忡地告訴我。


 


裴致最近狀態明顯下滑,成績持續退步。


 


放學後總是獨自離開。


 


整個人十分消沉。


 


我立刻拉上知知開了個緊急家庭會議。


 


語音剛一接通。


 


我們仨便圍繞裴致的異常展開了激烈討論。


 


在排除了種種猜測後,我們最終達成一致。


 


由凌涵暗中觀察。


 


先弄清楚他放學後究竟去了哪裡,又在做些什麼。


 


放學前的最後一節課。


 


凌涵有些心不在焉。


 


裴致亦是如此。


 


下課鈴剛響,沒等老師宣布下課。


 


他便抓起書包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連講臺上的老師都對他的舉動感到有些錯愕。


 


凌涵立刻追了出去,隻見裴致掃開一輛共享單車,徑直騎走。


 


她不敢耽擱,連忙攔下一輛出租車緊跟其後。


 


單車最終停在了一家醫院門口。


 


凌涵悄悄跟了進去。


 


看見裴致正被一個與他眉眼相似的中年女人緊緊拉住說話。


 


她立刻舉起手機,將攝像頭對準了不遠處的兩人。


 


13


 


我和知知在放學回家的車上,接通凌涵發來的視頻通話。


 


畫面中,裴致做完一系列檢查後。


 


和那個女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結果。


 


當女人拿到配型結果時,

一把抓住裴致的手臂。


 


「小致,配上了!」


 


「真是老天開眼,你什麼表情,難道不想捐?」


 


「你就救救你弟弟吧,他還那麼小,他不能S啊!」


 


裴致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