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是……
「好了,母妃可以睜眼了!」
我低頭,落入景珩熠熠生光的眼睛裡。
他的左手正以一種保護的姿態,微微蜷縮著,手掌中央,放著一枚比他手掌要長些的木簪。
「今日少傅出了一道題,兒臣贏了,彩頭……少傅說彩頭全看我們如何處置。」
景珩還是一個孩子,抬頭說話時,眼神期待地望向我。
見我一直沒說話,又時不時抬頭,忐忑不安地看看我。
我蹲下,放松他攥緊的手,同時撫上那枚木簪,細細地,輕輕地撫摸著。
過去半年多的時間裡,剛開始的夏日末尾依舊炎熱,我們無冰解暑,後來入秋,又到初冬,也沒有足夠的炭火用來取暖。
那時青夏還沒有來,
景珩總會餓肚子,我隻能變賣首飾去換一些炭火糧食。
最便宜的黑炭,一斤也要折成三天用。
青夏剛來時,我的首飾已經賣得差不多了。
因著時間流逝,貴妃對我和景珩的關注度逐漸減少,我也才能通過青夏做些繡品去賣,再也不用變賣任何物件了。
我本以為這件事除了青夏,景珩永遠都不會知道。
可景珩啊,你總讓母妃這般心疼。
我偏過頭去,又揚起脖頸,不讓眼淚落下。
我抱著景珩求所有人也求漫天神佛救救我的景珩時,那時我就發誓,我再不會流淚了。
後來我的確沒有再在景珩面前落過一滴淚。
如母親軟弱,那孩子也會弱小。
我不要他像我一樣困於樊籠,我要他手裡有劍、心中有甲,有處容身、有力自保。
有溝壑學識有萬民天下。
當為明主。
想到什麼,我笑著低頭,景珩亦仰著頭。
「母妃。」
「兒臣……兒臣現在隻能給母妃一個小小的木簪,以後兒臣會給母妃這世上更好的簪子。」
「很多很多。」
他望著我,仍顯稚嫩的一張臉上俱是認真。
「好。」
新賣的繡品多換了一些肉,晚上,我頻頻給景珩夾著肉。
青夏打趣我,「娘娘,我看呀,咱們小皇子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小包子了!」
景珩的眼睛在我和青夏之間轉來轉去,然後伸手,夾了一筷肉放到我碗裡,又夾給青夏。
「母妃吃!青夏姑姑也吃!景珩也吃!」
飯後,我又拿出新繡的冬衣,
讓他們兩人換上。
「娘娘,今天是什麼日子呀?又是給奴婢夾肉,還給奴婢做衣裳。奴婢的爹娘都沒有對奴婢這麼好過……」青夏假裝抽噎著,突然撲了上來,抱住我,「娘娘!您簡直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嗚嗚嗚嗚嗚……」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
剛拉開青夏,便看見景珩望著我,不說話。
「怎麼了景珩?」
他猶豫半晌,像是想到什麼傷心事,竟紅了眼眶,「母妃……母妃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景珩嗎?」
我一愣,蹲下身平視著他,「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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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一下屏住了呼吸的緊張樣子,我突然笑了,劃了劃他的鼻子,「珩寶忘了嗎?
今天是你的七歲生辰呀。」
「母妃也有一個驚喜要給景珩。」
當我從身後抱出那隻白色小貓,放在他面前時,景珩的眼裡迸出驚喜。
「喏,以後景珩就養著它,母妃和景珩一起養它,好不好?」
「真的嗎母妃!」
我堅定地點頭,他笑著跑上來環住我的脖子,又在我臉頰親了親,「謝謝母妃!」
我讓景珩給小貓起一個名字。
這隻小貓過去一直在各個宮牆晃悠。
我入宮第一天,便差點被它嚇到。
是景珩跑了出來,他蹲在地上乖乖地教育著這隻小貓,又抬頭告訴我,「它不咬人的。」
我蹲在草叢裡哭的時候,景珩認出了我。
臨走時,他用帕子給我擦淚,告訴我,「你長得這麼好看,不要哭。」
後來,
我再遇到他時,他總在把自己的吃食分享給小貓。
他是個善良的孩子,這也是我一直堅定選擇景珩的,最重要的一個原因。
身前,景珩的小腦袋晃了晃,「之前我都是叫他小白,可是現在——是母妃和景珩一起養了哎!」
他搖著腦袋,略微思索著,伸手摸了摸小貓,「現在你叫平安好不好?」
「喵嗚~」
「母妃你聽!小白——不!平安它同意了哎!」
青夏看著我和景珩,我看看景珩,又望了望地上的平安。
身後,景珩歡呼著,「母妃!」
「居然連平安也有冬衣哎!」
「母妃真好!我愛母妃!」
我回頭望去,他興奮熱烈,在這片天空下暢快地奔跑著。
平安跟在他腳邊,
抬頭應著他。
一人一貓,身旁青夏。
真好。
我們的日子就這般過得不緊不慢。
直到這日,貴妃來找我。
「貴妃儀仗到!」
景珩還未下學,青夏早早去接他,鹿苑僅我一人。
我跪下。
聽著她不斷地踱著步,卻未叫我起身。
我坦然地俯身,將身子伏得更低。
「你怎的還不起身?」
她卻驚訝道,我竟聽出她語氣裡有些不滿。
「你起來吧。」
我心有詫異,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
「聽說陛下,來了這處?」
我一愣,隨即泰然。
那日陛下來時,我並未在,鹿苑僅青夏和景珩,因此我並不知發生了什麼。
可青夏說,
陛下也並未逗留,像是無意中路過,這才走進來看一看。
宮中的眼線何其多,想必貴妃隻會比我更加清楚。
她召過來的太醫為我診治之後,依舊朝她搖著頭。
見我自若,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又勾起我的下巴,左右細看。
良久,她唔出一聲,「隻你這張臉,倒是當真生的不錯。」
我眼睫輕顫,她卻甩甩手,嘖道,「隻是可惜了。」
我俯下身子,重重地磕在地上,「賤妾寡陋,得娘娘垂憐。如娘娘不棄——」
誰也沒料到,我竟猛地起身,從妝奁臺裡拿出一把長剪,抵在我臉上。
有血珠冒出。
動作迅速,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賤妾願自毀容貌,全娘娘安心。」
她望著我,
亦慌了神。
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自小如雲捧月,生來便尊貴。
一入宮,嫁的是新皇,住的是貴妃殿,有子有女,得權得勢,更盈十餘年寵愛未衰。
一切都那般順理成章。
仿佛她生來合該如此。
她不必同人爭,也無需低聲下氣,是以見到我這般孤注一擲,又如飛蛾撲火的架勢時,她頭一次,有些許慌神。
更在心中惱怒,於言語之中表現了出來。
「動不動就動刀子,莫非——你想給本宮安一個善妒的名號,再讓百官參本宮一本不成?!」
她上前,一眾宮女侍衛護在她身側。
她卻拜拜手,走到我面前。
我松了些力氣。
她撥開那把剪子,又輕飄飄地說,「你啊,就是太緊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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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回來時,我已經將臉上的傷處理幹淨,可即使撲了厚厚一層粉,他卻還是看到了。
我同他講,「這是母妃不小心磕到的。」
「沒事的。」
他紅了眼眶,埋在我懷裡半晌沒有說話。
景珩越來越大,已經很有自己的考量和思慮了。
我知道他不信我,可他,亦未曾怪我不和他講實話。
隻是在夜裡,學得更加刻苦。
青夏起初還自豪同我講,「娘娘,我們小皇子可是所有皇子公主還有伴讀裡去的最早的一個!」
「每日啊早早的去,直至最後一個才肯離開。」
「依奴婢看吶,咱們小皇子將來是要當大儒的人!」
可後來,就連青夏也有些心疼他。
我又如何不心疼呢?
所幸貴妃的矛頭不再朝向我們。
自上次鹿苑一事後,我例行每日去向貴妃請安,她卻像沒看見我一樣,竟不再將我當作一根刺。
隻欲拔之而後快。
我歇了口氣,知道我們終於能喘一口氣了。
青夏同我說,最近四公主下學也不再攔著景珩了,他們回來開始順利很多。
這些事情,景珩從來不說。
他學東西學得快,溫習完功課之後,總要看看我在做什麼,有時還要逗我笑,或是抱著平安,就這樣安靜地待在我身邊,看我刺繡。
有時孟昭儀會抱著她的八公主來鹿苑。
她風風火火地進門,老遠便聽到她,「哎呀!這小八偏是吵著鬧著,說要找她七哥哥玩呢!」
看著孟昭儀身後宮女懷裡早已熟睡的孩子,我忍不住笑出一聲。
又很快斂了笑意,隻默默看著她。
她倒也不同我計較,瞪了我一眼,便拿起我的繡活圓睜著一雙眼,盯著繡面,左看右看。
她最近升了品級,高興得很。
許是陽光助長了我的膽子,我竟不自覺打趣她,「想來如今該是要叫孟妃娘娘了。」
聞言,她美目圓瞪,斜我一眼。
她的父兄於朝廷皆有功績,恰逢她的兄長近日更是接連打了三場勝仗,陛下大喜。
孟家封無可封,便將封賞給了這唯一的女兒。
我問她為何不搬去翊坤宮,畢竟那可是貴妃才能住進去的宮殿。
她輕嗤一聲,「我現今住的聽雲殿就挺好的。」
「聽雲殿本就是以我的名字取的。我這人啊,戀舊,還是更喜歡待在老地方。」
她泰然自若,
喝著我還未來得及換的陳茶,又閉上眼曬著太陽。
景珩聽訊趕來時,先是詢問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宮女懷裡的八公主。
小八醒來時,迷瞪著眼,撲進他懷裡,「七哥哥!」
景珩帶著小八玩,平安就在他們腳邊,追著他們。
歡笑聲久違地縈繞在鹿苑上空。
我側過頭時,看見孟妃嘴邊一抹淺淡的笑。
「七皇子真的很不錯。」
是啊。
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其實最初,景珩也會睡不著。
剛來我身邊時,他仍舊時有夢魘,也會驚醒。
會害怕,會擔憂。
他說,他怕母妃也會離他而去。
我說不會的,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他身邊。
後來,
是因著我和青夏還有平安都在他身邊,我不停地告訴景珩,他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當然值得被愛。
他才逐漸,變回了曾經那個快樂暖心,如同小太陽一般的景珩。
我曾無意中聽見小八問他,「那七哥哥的母妃是什麼樣的人呢?有沒有我母妃美呀?」
「我的母妃,是很好很好的人。她有世界上最巧的手,還有一顆——最好看的心!」
10
一年復一年,草長鶯飛的季節裡,景珩一歲復一歲地長大。
又一年春天到了。
初春時,是陛下壽宴。
聽雲早早便要我準備一份繡品。
去歲時,她便在我耳邊時時念叨。
「你不是有一手刺繡的絕活嗎?」
「那便給他露一手,
亮瞎他們的眼!」
「我看往年那些人都是些什麼琳琅珠玉、墨寶字畫的,實在土氣,你有這般美的手,又有這麼美的繡活,單出一個,定叫那皇帝小兒不是……陛下黯然銷魂!」
「你呀,就是性子太實誠了些!容易挨欺!」
她說這話時,我笑著,低下頭。
手上卻加快了速度。
就連莊嫔也來問我,要給陛下準備何物。
她最開始遠遠的站著,並不敢進來。
我將她請進來,她位比我高,卻不敢承我的座。
「溫妹妹,這座……我受之有愧。」
她紅了眼眶,搖著頭執意不肯坐。
我知她仍在想著那件事,那個雨夜,她沒能幫到我。
可我不怪她。
臨走時,她抬起手,想握我的手,卻又縮回去。
我抓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溫妹妹。」
「我們在這宮裡,隻能靠陛下。」
「知你現在過得好些,我便覺寬慰了些。」
「我總希望你和小皇子越來越好。」
她的六皇子景希同我的景珩相差不過半歲,被養得天真可愛。
見我時常暖暖地喚我一句,「溫娘娘!」
雖是男孩,卻如女孩一般溫暖貼心。
我捏了捏她的手,微微抬頭迎向她的目光。
「你放心。我在一日,景珩便一日安好。」
「你和景希也是。」
為陛下準備的壽禮快要完工的那天,貴妃卻來了鹿苑。
她逡巡兩番,將目光落在我滿屋的繡品上。
最後,指向了正中那副九龍銜珠。
「這個,本宮要了。」她斜睨著我,「明日便會有人來取。」
「該怎麼做,你知道的。」
「溫——美——人。」
她一字一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說完便轉身離去。
「那是娘娘日日夜夜,足足繡了三個月的繡品!是娘娘一心為陛下準備的壽禮,她怎麼能?!」
「明日便要,這是要逼娘娘不眠不休繡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