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些侍衛一開始預料不及,可我的第三句話還沒能出口,便被掌事太監抓住。
他緊緊地捂著我的嘴,直到我卸了力,身子軟了下去,才恨鐵不成鋼道,「糊塗啊!」
「陛下正為朝政之事憂心,美人怎麼能這個時候去打擾?」
他望著我,面上仍有怒意,卻嘆了口氣。
「美人還是回去吧,陛下今日是不會見任何人的。」
陛下……
可見不到陛下,我的景珩要怎麼辦?
對,陛下不在,還有貴妃!
「我去,我去求貴妃!」
我狀若瘋癲,說著轉身便要走。
那管事太監卻惡狠狠地瞪著我,將我的手臂掐到麻木。
「溫美人!」
「貴妃娘娘正同陛下在裡面!您啊,可不要去擾了陛下的興!」
「到時別說七皇子,便是你自個兒也保不住!」
他甩開我的手,我失了力,癱在地上。
景珩還在等著我……
沒有陛下,沒有貴妃,這宮裡總還有其他人!
我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進雨幕裡。
我去找淑妃,宮女卻說淑妃不適,早就睡下了。
「娘娘還是改日再來吧。」
我去求莊嫔。
望著禁閉的殿門,心一點點地墜下去。
我顫抖地閉上眼,轉身離開,身後的門卻突然打開。
門露出一道縫。
門後,莊嫔披著衣,「妹妹,不是我不想幫你。
」
「我……」
她望向我,欲言又止,終是垂下了手。
驚雷在我頭頂乍現,照出這座皇宮的樣子。
阿娘,你曾說皇宮是天下最大的地方。
可皇宮之大,卻無一人能救救我的景珩。
我抱著景珩,摸著他滾燙的身子,跪在滿殿神佛面前。
求他們救救我的景珩。
我攥著那枚帕子,哭得泣不成聲。
都怪我,都是我害了他……
若是我再有用一些,也不至於連藥都求不到。
我如一個孤魂野鬼,覺生之哀慟。
他是那般好的孩子,為什麼!
憑何老天要待他這般不公!
長夜漫漫,我守著景珩,心逐漸地下墜。
身後,卻有人的腳步聲漸至。
5
「嬤嬤,這人怎麼能住在這裡?哎喲——」
嬌俏的女子聲音清晰地傳至我面前時,我才愣愣地抬頭。
「孟昭儀……」
「哎喲,人還沒傻呢!居然還認得我。」
孟昭儀挑了挑眉毛,神色生動。
我卻以為我在做夢,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孟昭儀稀奇地看向我,又微蹙著眉頭,「你忘啦?」
「你還是我宮裡人,我自然,是來尋你的!」
我怔住。
她偏過頭,身後的宮女上前,朝我低著頭。
手裡拿著的,赫然是幾副包得妥帖的藥!
跟在她身邊的嬤嬤要接過我懷裡的孩子,
「溫美人,讓老奴來吧。您歇息一會。」
見我緊緊地抱著景珩,嬤嬤柔聲又道,「等下七皇子醒了,美人精神怕是要不夠。」
我這才松了手。
孟昭儀打了個哈欠,「本宮困了。」
又朝我投來好幾道眼風,我愚鈍,慌忙起身想要送她。
她卻止住我,「不必。」
隨後環顧了一周,嘖嘖道,「你住的也太糟糕了一點。」
「離本宮的聽雲殿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也罷,看你這麼可憐,那本宮便把我最愛的嬤嬤留在這裡,借你兩天。」
「你可替我好好照顧她老人家。」
我抬頭,她卻突然俯身,靠近我,一雙美目瑩瑩,「別急著謝我,我可是要收利息的。」
「日後。」
景珩的燒在次日早上退下。
他醒來時,我正伏在他旁邊。
有什麼東西纏著我的睫毛,有點痒。
我睜開眼,景珩縮了手。
我問他怎麼啦,可要喝水?
他卻搖搖頭,一瞬不眨地凝著我。
小小聲地喚我,「母……妃?」
眼睛遠比耳朵最先反應過來,見我眼眶又要含淚,景珩手足無措地看向我,不敢再動。
「溫娘娘要是不喜歡,那兒臣不叫了。」
我又哭又笑,「不,溫娘娘,很喜歡。」
他喜笑顏開,「真的嗎母妃!」
像是不確定,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見我臉上笑顏展開,他才伸出手。
小手環著我的脖子,隔一會叫我一聲,「母妃。」
聲音小小,像是怕眼前的我消失。
我拍著他的背,溫柔又堅定地應著他。
因著嬤嬤的照料,景珩的身體好得很快。
鹿苑久無人居住,我便開始鋤草、清泥渠,將裡裡外外打掃個遍。
「母妃!我來幫你。」
我的手剛撫上額頭,景珩便跑了過來。
他踮著腳,手裡拿著帕子,想為我拭汗。
我彎下腰,望著他,心裡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謝謝母妃的小珩寶。」
他也向我展露一個笑顏,重重地搖搖頭,「不用謝母妃。」
說完他拿起地上的鏟子,接著我未完的活計,開始鋤草。
這幾日景珩總是跟在我身邊。
剛開始他還會問我,是否需要他,可我總是笑著搖頭,想讓他多休息。
後來他便不再問,隻是我走到哪,
身後總會有一道目光隨著我。
我要什麼工具,剛一低頭,看見的,是他攤開雙手,小手中央安靜地躺著我需要的物件,眼睛亮亮,抬頭望向我。
這樣的孩子,又如何能不叫我心軟呢?
送走嬤嬤的這天晚上,景珩突然在房外徘徊。
我蹲下,他小小聲問我,「母妃……兒臣今天晚上能跟母妃一起睡嗎?」
晚上,我們一齊躺在榻上。
「景珩。」
我突然喚他。
其實在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景珩為什麼會選擇我做他的母妃呢?
他腦袋一歪,離我更近了些。
「因為,你本來就是景珩的母妃呀。」
他側頭,認真地望著我,「娘親說過,後宮裡的娘娘,都會是景珩的娘親。」
我一愣。
他現在,已經不說母後了。
可此時此刻我們的心裡,都懷念著同一個人。
他的眼皮逐漸耷拉下來,我湊近,聽見他的呢喃。
「娘親……母妃……」
看著他稚嫩的孩童面孔,隱在我內心中最真實的一面浮上來。
我地位低微,隻是一個小小的美人。
無權無勢,無家世庇佑,亦無豐厚錢財傍身。
因此一開始,我不敢撫養他。
那句在貴妃跟前說的,我未有奢望之心,是我誠然肺腑之言。
但是現在,我覺得無畏。
為母者,則剛。
他叫我一日母妃,我便一日是他母妃。
6
「美人,他們也太過分了些!
」
「這幫仗勢欺人的狗東西!」
青夏叉著腰,憤憤不平地罵道。
領養景珩後,四司八局仍因景珩是「先後之子」,總會克扣我們的份例。
加之我隻是一個小小的美人,份例本就微薄。
來鹿苑後,更是無人再肯跟著我。
隻有孟昭儀給我撥了一個小宮女。
青夏蹲下,檢查著他們送來的份例,抬頭時委屈著,「娘娘,這浣衣局送來的衣物,又破了……」
沒一會,她又怒了起來。
「柴炭 35 斤,隻有 27 斤 8 兩,娘娘的月例銀子 15 石,他們卻隻給了我們 10 石!」
「這小皇子的靴子明顯就小了,針腳還如此粗糙!一看便是拿了去歲的作數,當我們好敷衍!」
「娘娘,
實在不行,奴婢去找孟昭儀吧。」
我攔住青夏,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惜薪司給的炭火有限,那我們便省著些用。
好在鹿苑雖偏僻破敗,卻冬暖夏涼,總不會叫我們凍S在這處。
浣衣局送來的衣物有破,那我們便自己洗。
巾帽局既不知如何做皇子的鞋子,那我便自個兒親自做。
我拿起地上木盆裡景珩的衣服,開始縫補。
景珩今已六歲,早已到了開蒙讀書的年紀。
他學得刻苦,每每寅時便已起身,偷偷在廊下讀書默誦。
卻總不吵醒我。
可我做母妃的,又如何不知呢?
他起床時,總會在床邊望我一會,然後靜悄悄地自己洗漱。
「娘娘!您的手竟這般巧!」
青夏的驚呼聲將我的思緒拉回。
她盯著我手下的繡品,抬頭驚喜地望向我,「這竟比他們針工局做的還要精美呢!」
我笑了笑,抓緊了手上的速度。
如今秋意漸濃,我也該快些給景珩還有青夏做幾身秋衣了。
晚些時候要去接景珩,我做快些。
一群孩子烏泱泱從文華殿出來時,我在人群中找著景珩。
往日一下學,景珩總要撲進我懷裡,今天卻不知怎麼回事,連景珩的身影都沒有看見。
「說!是不是你偷了我母妃送我的八寶珠!」
內裡突然傳來小女孩尖銳的質問聲。
我心知有異,進去時,卻見一個粉面金釵的女孩,攔在景珩身前。
景珩見到我,笑顏下意識展開,「母妃。」
那女孩聞聲,轉過身來,不屑地睨向我,又迅速撇開眼。
我知道她是誰。
四公主,朱景柔。
我在另外一個人臉上,見到過同樣的神色。
她長得,和她的貴妃母親如出一轍。
她神情倨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景珩。
景珩小她兩歲,口齒卻清晰,他抬頭,不卑不亢地迎向那女孩的目光。
「四皇姐,我沒有拿你的東西。今日少傅說下課,皇姐跟她們在一處玩,因為遲到了,跑著進來。八寶珠沒有系好,很可能跑丟。所以皇姐……」
景珩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她打斷,「閉嘴!我可沒有你這樣的皇弟!」
她上前,推搡著景珩,沒有推倒,惱羞成怒,將手高高揚起。
我瞳孔緊縮,衝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是什麼人!也敢攔本公主!
」
我松開她的手,將景珩護在身後。
她又要將手揚起,卻被一人呵住。
「景柔!道歉!」
「我不!皇姐你怎麼幫著外人不幫我!」
朱景柔怒道,望向來人。
那人個子比四公主還要高一些,想來應當是三公主朱景儀。
聽聞她因是貴妃頭胎,被保護得緊,不常見人。
朱景儀回身,朝我福禮,「景柔嬌縱,溫娘娘海涵。我替妹妹向您和珩弟弟賠禮。」
「我沒有錯!」
朱景柔朝我們怒目而視。
被朱景儀帶走時,她仍回頭衝著景珩大叫。
「就是你就是你!」
「肯定是你偷的!」
「你這個賤人生的賤種!」
我蹲下,捂住景珩的耳朵,
「是不對的話,珩寶不要聽。」
「你永遠是母妃的珩寶。」
「是這世間最為珍貴的寶貝。」
7
我帶景珩回了鹿苑,靜靜地等待著。
直至黑夜降臨,景珩問我為何還不睡。
我望了望外面的天,提起的一口氣終於松掉。
看來這一劫,是過去了。
很長一段時日裡,鹿苑隻有我和景珩、青夏三個人,日子過得平和而安靜。
除去每日去坤寧宮向貴妃請安,以及晚時我同青夏一起去文華殿接景珩下學,其他時候我們雖仍受人輕慢,卻也相安無事。
日子,便就這般過了下來。
這日景珩回來時,滿心歡喜。
「母妃!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呀?」我正在給他縫秋衣最後的針腳,
聞言抬頭,笑著望向他。
青夏跟在他身後,亦笑而不語。
「母妃不能看青夏姑姑,母妃閉上眼!」
「好。」
我笑著閉眼,感受著景珩的小手牽著我的手。
他指引著我,撫上那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