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宮三年,從未做過任何打眼的事。
或許,我此生唯一一件「過分事」,便是先皇後走後,我領養了她唯一的孩子。
——那個總愛蹲在宮牆根看貓的小家伙。
宮中人常說我木訥愚蠢,就連陛下也不喜我們。
可是沒關系。
我唯一的願望,隻有要將他養好。
他不僅要白白胖胖,也要讀書識理。
就像,先皇後所期望的那樣。
1
「七皇子現今病了,你們之中可有人願教養他?也省得傳出去說朕薄待皇子。」
陛下問後宮妃嫔,誰願教養七皇子時,眾嫔妃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有說話。
先皇後因巫蠱案被陛下打入冷宮後,不足三月病逝在長壽宮。
她唯一的孩子,是今上第七子,便成了一個燙手山芋,無人敢接。
小皇子是廢後之子,又同巫蠱之案有勾連,誰也不肯淌這趟渾水。
也無人願意。
「貴妃,你可願意?」
先皇後逝矣,如今後位空懸,宮中惟貴妃勢大。
聽到陛下問詢,貴妃臉上都是僵硬的笑,「陛下,您也曉得,臣妾還得照料定兒儀兒還有柔兒呢。」
她膝下有兩位公主、一位皇子,本就自顧不暇。
「怕是,臣妾縱有這份心,也實在是力所不及了……」
我小心翼翼地微抬起頭。
座上之人肅眉朗目,神色之間卻俱是帝王威嚴,瞅著便讓人心驚。
其餘妃嫔皆沉默著。
陛下突然抬頭,
我受驚,惶恐不安地低下頭。
「七皇子之事,近來多有人遞牌進言,說後宮無人體恤皇子。」
「你們誰願撫養他,便回稟貴妃安排,莫要讓朕再聽聞闲話。」
他的話落,拂袖而去。
眾嫔妃開始了嘰嘰喳喳。
有孩子的妃嫔隻願撫養自己的孩子。
沒有孩子的妃嫔則想著萬一以後呢?
自己的孩子,總歸是最好的。
於是想到了那些已有孩子也更有經驗的妃嫔。
有小妃嫔天真可愛,一時之間脫口而出,「欸!我記得宮中除貴妃娘娘之外,淑妃娘娘亦是位高,且膝下還有兩位皇嗣。娘娘又一向心善,說不準……」
那小妃嫔的話還未說完,貴妃笑意盈盈,望向她,「淑妃姐姐體弱,哪能養孩子呢?
」
那小嫔妃霎時之間就息了聲。
我入宮這幾年,鮮少見到淑妃。
世人都說她身子不好,常纏綿病榻。
就連她的兩個孩子,也皆交由保母撫養。
便是今日在翊坤宮請安,陛下中途過來,淑妃也以身子不適為由,一開始就沒有出現。
我抬頭望去時,貴妃的眼裡像是掐著針,那笑意直讓我感到心悸。
有幾位妃嫔突然跪下。
莊嫔說她喜靜,「六皇子已足夠鬧騰,臣妾已無心力再撫養其他孩子。還望娘娘寬宥。」
孟昭儀美目含淚,說著八公主還小,「如今正是事事需要臣妾的年紀。臣妾隻要一想到今後會有其他孩子來分臣妾對她的愛,便隻覺心痛。娘娘辛苦,不僅要管納後宮事務,還要撫育三位皇子公主。臣妾亦恨不能為娘娘分憂。可小八還小,
臣妾是斷不能離開她吶!」
眾宮妃皆執一詞,竟無一人願撫養。
我幾度抬頭,卻終是低下頭。
回去的路上,我蹲在御花園的草叢裡,滿心憂慮。
「淑妃娘娘是體弱,可膝下可還有大公主和二皇子呢!」
「唉,可惜了,二皇子竟也隨了淑妃,身子骨弱,不然如今後宮掌權之人,又如何不能是旁人呢?」
「噓!這話豈是你我能說的?」
我抬頭望去,是剛剛那位小妃嫔,許是剛入宮,天真活潑,話也說得無畏。
我望著她們漸漸遠去,頭垂得越來越低。
頭頂卻有聲音忽然響起。
2
「溫娘娘,你蹲在此處做甚?」
我抬頭,半驚半喜。
「小皇子!」
皇帝口中那個病了的孩子,
此刻正蹲在我身前,話說得慢極,一雙眼睛卻極亮。
「小皇子可是病了?」想到皇帝說的話,我急急地起身,不待他回答,抬手去探他額頭的溫度。
「還好,不燙,看來不是發燒……」
「小皇子可有哪裡不舒服?」
景珩定定地望著我,沒有說話。
我話說得急,也不知他聽沒聽清。
他看著我,嘴角忽而露出一個笑,然後緩緩地搖頭,「溫娘娘,兒臣很好。」
頓了頓,他復向我拱手,「溫娘娘不要為兒臣憂心。」
我垂下手,滿腔酸澀漫上心頭。
好?
可一個剛失去母親的孩子,能有多好?
又能好到哪裡去?
……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宮,
第二天卻傳來七皇子風寒加重至高熱驚厥的消息。
怎會……
明明我昨日見他時,還是好好的……
「聽說七皇子昨日為了先後在奉天門前長跪,求見陛下,這才又染了風寒。」
「可別說了,昨日陛下大怒,讓內侍將七皇子帶了下去,說是陛下不願見七皇子呢!」
「可……貴妃娘娘,當真這麼心狠?」
我一愣,那說話的宮女壓低了聲音,不肯再說。
我在宮裡形同邊緣,便是這麼大的事,也隻能通過宮人私下的碎嘴方能得知。
我聽著她們說,一個失去母族和母親庇佑的皇子,命比草賤。
若非先皇後曾留下一個嬤嬤照顧七皇子,那嬤嬤平日都會給七皇子試藥,
可昨日不過淺嘗了一下送來的藥,便暴斃在坤寧宮。
是有人,想要對一個皇子下手。
S了一個嬤嬤沒什麼,可事關皇室子嗣和後宮安定。
便有言官將這事兒提到了朝堂之上,陛下下令徹查,貴妃卻以治宮不嚴為由,率先在御門前請罪。
那宮女嘶出一聲,「陛下還真是寵愛貴妃啊。」
「慎言!陛下今已下令此事不準再提。宮裡這種事可還曾少?小心自個兒的命才是正理。」
小心自個兒的命?
可景珩的命呢?
他也隻是一個孩子啊!
氣血上湧,我衝出去,抬頭時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來到了坤寧宮。
可守門侍衛卻告訴我,昨日陛下已將坤寧宮賜給貴妃,又予她同淑妃一起協理後宮之權。
現下,裡面住著的,
已經不是七皇子了。
我愣怔著,卻聽見裡頭傳來陛下的聲音,那聲音和腳步離我愈來愈近。
「你若不喜他,朕將他置於冷宮便是。」
「隻一事,前朝後宮一體相系。你一向最知朕心,有你在,朕才能安心。為你,也為咱們的孩子去打這天下。因此勿再讓朕憂,愛妃可應朕?」
我望向他們。
殿宇輝煌之中,陛下執起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親。
貴妃雲鬢花顏,笑語盈盈地靠在他懷裡,抬頭望他時,眼裡是如牡丹一般鮮豔的嬌羞愛意,「臣妾知道了。陛下且去吧。」
我癱在地上,連哭也不敢發出聲音。
原來一個皇子的性命,在他們看來,什麼都不是。
甚至抵不過一個貴妃的寵愛。
我本以為他是皇子,再怎麼樣,也無人會欺他。
可現在看來,我發現我錯了。
……
我回宮時,紅腫著眼,腳步匆匆,連孟昭儀喚我也沒有理會。
「嗐!這人……好生沒禮貌!」
身後,美豔異常的女子噘著嘴和嬤嬤嘟囔著,手裡還掐著半塊梅子糕。
我位分低,隻能隨高階一點的嫔妃住,並沒有自己的宮殿。
昨日我剛搬來孟昭儀的聽雲殿,還未來得及聽訓。
孟昭儀出身將門,性子潑辣,傳聞中她長得極美脾氣卻極差,便是陛下也常哄她三分。
可眼下我卻顧不得這麼多。
我直奔妝奁臺上,那裡有一方木匣。
裡面細致地疊著一塊小帕子。
3
我跪在貴妃面前,
三跪九叩,向她求一份恩典。
「求貴妃娘娘,允妾撫養七皇子。」
「妾自知卑賤寡陋,本不配為皇子母。隻妾年華老去,甘願這一生,汲汲度日。」
她喚我上前。
高座之上,她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尖銳的護甲劃過我的臉,「哦?」
「一個卑賤之人的棄子罷了,你也要養?」
她話說得慢,神色卻犀利。
「莫非……是存了子憑母貴的心思,妄圖爭寵,亦是霍亂後宮?」
我朝她而拜,說出的話卻像一枚驚雷。
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浮現出驚異,身子不自覺地向前,盯著我看了一會,又望向身旁的宮女。
沒一會,宮女帶上來一個太醫為我診治,那太醫朝高位上的貴妃搖了搖頭。
我重重磕下,
「妾是卑賤之人,未有奢求之心。惟願娘娘垂妾伶仃,允妾了此殘生。」
我以身伏地,長久地跪著,身前卻久久沒有傳來那人的回復。
直至她午憩醒來時,見我還在,臉上才浮現出復雜神色,但隨即隻有深刻的輕蔑。
「你起來吧。」
她嘟囔著,面上有些不解,「不過一個卑賤之人的棄子,也值得你這般作踐自個兒……」
我卻猛地抬頭,膝行兩步,「娘娘可是允妾了?!」
「放肆!」
「你這妃子,當真粗陋!」
她身旁的宮女呵道,她卻擺了擺手,連眼皮也不屑於掀起望我一眼,「是也。」
「卑賤之人,是合該同卑賤之人一處的。」
我叩謝她,又跌跌撞撞地起身。
離去時,
聽見身後她身邊隨侍的大宮女對我下了定言,「娘娘,我看這人性子執拗,又不知變通,想來也翻不了什麼天。」
「娘娘可管放心。」
我抬頭望天,笑了笑。
她們說什麼,我都不在乎。
我唯一的願望,隻有景珩了。
牽引的宮女要將我帶去鹿苑,她嗤道,「若不是貴妃娘娘心善,央著陛下,七皇子哪有這般好的去處?」
我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畢竟陛下,連自己的親生子都能擱置冷宮。
可實際上,這裡同冷宮,又有何區別呢?
便是我這般情報不通的人也知曉的,這裡說是皇家園林,可自陛下登基以後,卻再沒有踏進過這處地方。
貴妃是要將人的念想活生生扯斷。
我無妨,可景珩呢?
我的思慮漸生,
那帶路宮女卻突然停住腳步。
她遠遠地向我指著,「喏,那裡便是了。」
她嫌棄地捂著鼻,不待我應,便轉身離去。
荒蕪、泥濘、混濁,是我對這裡最初的印象。
灰塵驟起,我踏過半人高的草木,穿過回廊,還未走近,就聽見有孩子重重地咳嗽著。
景珩!
木板上,景珩通紅著一張小臉,嘴裡不知在呢喃些什麼,小手小腳全在空中撲騰著。
沾了水的帕子冰涼,剛一碰上他額頭,他便睜開眼,看見我,小手努力支起身子。
「溫娘娘,是你嗎?」
我想笑著回應他,可甫一開口,眼淚卻止不住地同話語一起落下。
「是我,是我……對不起,是娘娘來晚了。」
他仰頭,
好似在辨認我,原本無光的眼睛裡突然迸出喜悅,但隨即卻皺著眉頭,不停地朝我搖著頭。「這裡髒,溫娘娘,不要來。」
「不來……」
我握住他的手,眼淚卻砸得更狠,「小皇子,從今以後,換溫娘娘來照顧你,好不好?」
他一愣,似是明白了一些什麼,被我攥住的手沒有動。
眼皮沉重,他閉上眼去,小腦袋卻還在細微地搖晃著。
可到了傍晚,他卻燒得更加嚴重了。
我攥住他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手背。
我慌亂地去擦,可怎麼也擦不幹淨。
藥……太醫,我要去找太醫!
太醫院的御醫會在御藥房輪班侍值,可我等了又等,卻無一人回應我。
也無人為我停下。
頭頂烈陽灼灼,我幾乎要站不住,有陰影忽然籠住我。
我抬頭,是不認識的小醫。
「溫美人,你回去吧。我們這,」那人頓了頓,似是不忍心,又偏過頭去,「這裡是沒有藥的。」
4
我回去時,景珩已經燒得糊塗了,嘴裡不住地呢喃著。
我湊過去聽,心尖卻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日我隨一眾妃嫔從翊坤宮出來後,碰見了景珩。
離去時,他牽著我的衣角,仰頭問我。
「溫娘娘,兒臣還能再見到兒臣的母後嗎?」
那時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一向嘴笨,也不知要如何去撫慰一個孩子的心。
可他卻好像從我的欲言又止當中讀出了什麼。
他低下頭,抬起頭時卻笑著同我講。
「沒事的。
」
「溫娘娘。」
「請溫娘娘不要為景珩傷心。」
那時我蹲在草叢裡,為這個孩子憂心。
我初入宮時,也像那樣,滿心憂慮。
以為蹲在一個角落裡,便無人能找到我。
可皇宮是多麼大,又是多麼小。
看到我的人隻厭棄我粗鄙不堪。
隻有他。
我彷徨無措、思念阿娘時,那個小小的孩子就這樣鑽了進來,草叢髒亂,那些婢子嬤嬤跟在他身後慌了神。
他卻俯身問我,「你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蹲在這裡?」
「你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吧。」
……
這天晚上,寒意驟起。
芭蕉葉上落下巨大的雨珠,幾近要將它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