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他的眼睛倏然亮了一下。


 


這亮光卻灼痛了我敏感脆弱的心,我像被火焰燙傷的蝴蝶,慌忙避開他的注視,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


 


「皇上,您嚇壞妹妹了。」


 


蘇葉葉笑道。


 


皇上沒有說話。


 


怕冷了場,蘇葉葉又挑起幾個話題,我們努力應和著,隻有皇上漫不經心,轉著手上的扳指。


 


7


 


皇上稍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我們也告退了。


 


回到慶王府,我打開蘇葉葉送我的盒子。裡面是五十兩白銀,還有一副珍珠耳墜。


 


我讓希奈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希奈說:「皇後娘娘賞的東西,您不喜歡嗎?我看著這珍珠耳墜挺漂亮的,正符合您淡雅無爭的性子。」


 


淡雅?無爭?呵,我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都是被逼的。


 


「我身在囹圄,打扮這麼漂亮給誰看?」我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隻願姐姐能幫一幫我。」


 


我在抄給蘇葉葉的經書裡夾了一封信。信裡道盡我在慶王府的悲慘境遇,我求她想辦法把我從火坑裡救出來,她現在是皇後,她一定有辦法的。


 


等啊等,從夏天等到秋天。


 


蘇葉葉一直沒有消息。


 


直到中秋之夜,我進宮參加中秋晚宴。


 


晚宴上的都是皇親貴胄,慶王妃已經顯懷了,大家紛紛慶賀。我這個故世子的妻子站在慶王妃身後,很是尷尬。


 


好不容易,我瞅準機會,向皇後蘇葉葉敬茶。


 


湊近她,低聲問:「姐姐,你看到我的信了嗎?」


 


「信?什麼信?」蘇葉葉一臉懵懂。


 


啊,難道,我為她抄的經書,

她翻都沒有翻一下?


 


我也來不及跟她扯這些,鼓起勇氣,直截了當地說:


 


「姐姐,我在慶王府快要待不下去了,您幫幫我,把我救出去吧!」


 


蘇葉葉倏然變了臉色,「簡簡,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姐姐,慶王府不拿我當人看,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幫幫我……」


 


「好了,我知道了。」蘇葉葉用眼神警告我不要再說下去,「我會想辦法的,你耐心等等。」


 


「要等多久?」


 


「等就是了。」


 


我沮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木然看著眼前的繁華喧囂。人與人之間的悲歡並不相通,意思不是別人理解不了你的悲歡,而是別人不屑於理會你的悲歡。


 


我的爹娘,真正把我視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當我已經S了。

還有我那群惡毒的叔伯侄子,他們聯手扼S了我。


 


我的親姐姐,並不關心我守寡的艱難,隻顧著向我炫耀她夫君給她的榮寵,而我又是多麼不配,多麼高攀不起。


 


我的表哥盛淮年……三年前雨夜一別,他被人拖走,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眼前開始模糊,心跳得很快。


 


我閉上眼。把噴湧的情緒使勁往下壓,往下壓。蘇簡簡,莫生氣,欠你的,總會還回來。


 


再睜眼,目光澄明。


 


忽然,另一道目光與我對撞。


 


竟然是皇上。


 


他英氣上揚的劍眉下,有著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睛。在那俊朗清逸、線條分明的臉上,閃爍著睿智的光。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一樣。


 


我一時僵住,不知該怎麼辦。


 


卻見他舉起酒杯,向我笑了笑。


 


我也舉起酒杯,與他隔空幹了一杯。


 


放下酒杯,我環顧四周,應該沒有人發現我和皇帝對飲的這個小動作。


 


回到王府,我的心情依舊波瀾未平。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感慨:「皇上他……還真是氣質不俗。」


 


「那可不。」希奈幫我梳著頭發,壓低聲音,「怎麼,世子妃心動了?」


 


「討打!」我拍了她一下,「這傳出去我就別活了。」


 


「哎呀,現實中得不到,做做夢還不行?」希奈笑嘻嘻地。


 


現實中得不到……


 


做做夢……也還行。


 


8


 


又是四個月,我姐姐依然沒有給我消息。


 


她讓我「等等」,難道是讓我等到老,等到S?


 


慶王妃快生了,胎氣有些不穩,他們又決定把我送去守陵。


 


我正走投無路之際,御前太監親自來傳聖諭。


 


聖諭說,皇後有孕了,請慶王世子妃入宮侍奉。


 


我喜出望外。這意味著,我可以長時間地待在姐姐身邊,我脫離慶王府這個泥潭也就有了更多可能。


 


慶王妃看上去不是很情願,可是誰管她情不情願。皇上的旨意,是石頭,是鐵,是最硬的武器。


 


我來到姐姐所住的重萼宮。宮裡炭火燒得很旺,從頭暖到腳心,不像我的望春閣,冷得像冰窖。


 


見到姐姐的一剎那,我有點吃驚。


 


她小腹隻是微隆,整個人卻胖了一大圈,原本小巧圓潤的鼻頭變成了蒜頭鼻,皮膚也黯淡了許多。


 


她抱著痰盂嘔吐,

吐完了,漱了漱口,才注意到我。


 


「你來啦,坐吧。」她有氣無力,「從沒想到懷孕這麼辛苦,這才三個月的胎,什麼都吃不下,還虛胖,長了滿臉的斑……」


 


我笑道:「聽說懷男胎,母體反應會很重。姐姐這一胎,貴重著呢,所以會格外吃苦。」


 


「借你吉言。」她望向我,眼裡帶著研判。


 


「本來,本宮說不必麻煩世子妃,皇上卻非要讓你來陪我,說親姐妹間總是最信任的。我想想也是,你學過醫,頗通醫理,往後太醫院送過來的藥,還有御膳房的吃食,都麻煩妹妹幫我過一道眼。」


 


我連忙站起來:「能為姐姐分憂解勞,妹妹求之不得!」


 


「好了,本宮累了。」她打了個哈欠,「去睡會兒,你自己待著吧,別拘著。」


 


宮女扶著蘇葉葉笨重的身子走進臥寢。


 


我在這殿中燥熱得難受,就走了出去,在花園裡看雪景。


 


這花園大得出奇,美輪美奂,和我的望春閣一比,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溝溝裡。


 


就跟我和蘇葉葉現在的處境一樣。


 


她是天上的皇後,懷著龍胎,我連跟她說話都要小心翼翼。


 


我是深淵裡的幽靈,除了滿腔悲憤,一無所有。


 


「在想什麼呢?」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驚了一跳。


 


繞過一叢橫弋的梅花枝,我看到一個翩翩俊公子。


 


他穿著常服,隻是衣服上的祥雲和金色龍紋顯示著他身份的至尊至貴。還是那張俊朗清逸、線條分明的臉,還是那種一眼就能把人穿透的目光。


 


「臣女參見皇上!」我慌忙跪下行禮。


 


「免禮,地上都是雪,莫湿了衣褲。


 


他的聲音溫煦和暖,關懷備至。不若上次在皇後宮中的漫不經心,那時我還以為他是個冷漠峻厲的帝王。


 


我站起來,半垂螓首。


 


「臣女是……」


 


「朕知道你是誰,你是皇後的妹妹,是朕親自傳口諭把你從王府召進宮的。」


 


「謝皇上。」


 


「為什麼謝朕?」


 


謝他,把我從深淵裡往上拉了一把。不然我現在就已經在給故世子守陵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回皇上,臣女名叫蘇簡簡。」


 


「蘇簡簡……」他咀嚼著這三個字,忽而吟道:


 


「蘇家小女名簡簡,芙蓉花腮柳葉眼。」


 


我愣了一下,心中升起異樣的感覺。


 


鬼使神差地,我接著他的第一句,繼續吟道:


 


「十一把鏡學點妝,十二抽針能繡裳。


 


十三行坐事調品,不肯迷頭白地藏。


 


玲瓏雲髻生花樣,飄飖風袖薔薇香。


 


殊姿異態不可狀,忽忽轉動如有光。


 


二月繁霜S桃李,明年欲嫁今年S……」


 


吟到「明年欲嫁今年S」,我竟悲從中來,眼中含淚。


 


他接著我念道:


 


「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謫人世,隻合人間十三歲。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在這樣肅S的冬天,念這樣宿命感的詩,我更是悲從中來。


 


「朕第一次在宮裡見到你,便想到了此詩。」皇上說,

「你那麼美,那麼脫塵,為何那麼憂鬱,那麼可憐。」


 


我抬頭望向他,他眼眸溫柔而清澄,如冬陽般暖人心脾。


 


原來,我以為的高高在上、尊貴威嚴的皇上,竟留意過我這個卑微的女子。


 


「你給蘇葉葉抄的經書,被她撂在佛龛旁吃灰,那天朕無意間看到,就翻了幾頁。」


 


「是嗎?」我難以置信。


 


「朕看到了你寫的信。」他語帶憐憫,「朕知道了你在慶王府受的苦,朕都知道了。怪不得,這就是你為何而憂鬱。」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是在慶王世子S後,除了我表哥盛淮年以外,第一個對我憐憫疼惜的人。


 


並且,他是皇帝,全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他想要太陽從西邊出來,太陽絕不敢從東邊出來。


 


所以呢?


 


所以,

隻要他願意幫我,把我從慶王府的泥潭裡救出來,他就一定能做到。


 


天王老子做不到的事,皇帝都可以做到,隻要他想。


 


一陣冷風吹來,吹亂了我的頭發,我的腦袋卻前所未有地清明。


 


我有了一個膽大包天的想法——


 


眼前這個人,就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


 


逆天改命,在此一舉。


 


「皇上!」我一掀鬥篷,跪於雪中,悽然道:


 


「求皇上救簡簡!」


 


9


 


「都說過別跪了,衣褲都打湿了。」他拉我起來,我們目光交匯。


 


忽然,他一用力,把我扯進懷裡,打橫將我抱起。


 


「簡簡姑娘衣褲湿了,朕帶你去換新的。」


 


「皇上,使不得……」


 


「朕使得,

就使得。有朕在,你別怕。」


 


他抱著我,穩穩地走在雪地裡。我貼著他溫熱的胸脯,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全。


 


我唯一觸碰過的男人,是S去的世子。猶記得,我和他被綁在一起,面對面躺在床上,我赤 % 身果體,他的身體又僵又涼,像一塊冷硬的石頭。


 


從那之後,我對男人這種東西就徹底沒了興趣。


 


可這次的不同……


 


他是活生生的,熱烈的,真實的人。


 


他把我放在龍床上,一邊解著我的衣帶,細密的吻落在我臉上、頸側。他的氣息灼熱,逐漸復蘇我冷寂了三年的靈魂。


 


他要進入的那一刻,我忽然清醒過來,雙手推著他,「皇上,不要……」


 


我想說,如果你隻是一晌貪歡,

要了我的身子,然後把我拋之腦後,那就真的把我逼上S路了。


 


他竟看懂了我的心思,俯身,親吻我的唇。他的唇薄薄的涼涼的,我曾聽說,薄唇的男人生性薄涼。


 


「簡簡,不必擔心。朕既然要了你,就不會負你。朕會讓你知道,做朕寵愛的女人,是多麼幸福。」


 


他這一番話,太有誘惑力。以至於我終於放手,閉眼,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敞開給他。


 


情動至極時,他在我耳邊喃喃:「簡簡,朕愛你……」


 


這一夜,我沒有回慶王府。這一夜是我三年以來第一次不在望春閣裡自己陪著自己度過的夜。


 


我躺在碩大的龍床上,身邊是一個已經有過肌膚之親但還不算熟悉的男人。他沉沉睡著,我細細打量他。


 


黑而密的睫毛,挺翹的鼻子,輪廓犀利的薄唇,

刀斫般的下颌。


 


這樣完美的一個男人……我心裡冒出一個魔鬼的想法——如果他是我的男人,該多好啊。


 


可惜,他是我的姐夫。我偷了我姐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