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想謀反!


 


我,作為他安插在宮裡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每天兢兢業業地為他傳遞情報。


 


「御膳房新出爐的杏仁酪,一嘗便知是用了南方的貢品甜杏仁,口感絕了。」


 


「御花園那隻叫富貴的肥貓,疑似懷孕,走路都橫著走,頗有皇家氣派。」


 


「據可靠消息,後宮凋零,皇上他……好像不太行。」


 


後來,這封指控當朝天子有隱疾的密信,被正主截獲了。


 


年輕的帝王把我堵在牆角,俊美的臉龐上滿是羞怒。


 


「朕不行?」


 


「沈知意,你過來。」


 


「你再好好看看,朕到底行不行。」


 


1


 


我爹,當朝丞相沈從山,最近得了一種病。


 


我娘說,這叫「臨近退休前的職業倦怠綜合徵」。


 


具體表現為,他站在書房那副巨大的《江山萬裡圖》前,看著看著就會發出一聲長嘆:「這個位置,坐久了,屬實乏味。」


 


我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他對棋友張大學士說:「老張啊,你說,這天底下,還有沒有比當丞相更有挑戰性的工作了?」


 


張大學士捻著胡須,沉吟片刻:「有啊,比如……當皇上?」


 


我爹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英雄所見略同!」


 


我手裡的綠豆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爹!您醒醒!那不是跳槽,那是造反!是要掉腦袋誅九族挫骨揚灰的!


 


我轉身想跑,裝作無事發生,卻被我爹一聲喝住:「知意,鬼鬼祟祟地在門口做什麼?進來。」


 


我挪著碎步進去,感覺自己像一隻即將被打包送上斷頭臺的羔羊。


 


「爹想送你進宮,你意下如何?」他語氣平淡地說道。


 


來了!經典的「送女兒當臥底」戲碼。


 


我「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抱住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爹啊!女兒舍不得您和娘啊!女兒隻想在您膝下承歡,一輩子不嫁人!」


 


主要是舍不得我這條還沒吃遍天下美食的小命!


 


我爹顯然對我這套哭戲已經免疫,一腳把我踹開,吹胡子瞪眼:「沒出息的東西!此事就這麼定了,明日就遞牌子!你進去後主要是幫爹看看,這皇宮的食堂管理得怎麼樣。」


 


「啊?」我愣住了。


 


「還有,」他補充道,「看看那皇帝小兒的後宮風水如何,是不是陰氣太重,影響了國運。順便考察一下御林軍的儀容儀表,那代表著我大齊的臉面!」


 


我去找娘哭訴,我娘正在悠闲地打著葉子牌,

聽完我的哭訴她頭也不抬地甩出一張「紅中」,說:「去吧,你爹最近為國事操勞都瘦了。你去宮裡,多給他寄點好吃的食譜回來。」


 


我明白了。


 


我爹不是想造反,他這是……想給皇帝當「後勤總管」和「監察御史」?


 


而我娘,是想讓我去當個美食博主。


 


行吧!為了我們沈家和諧的家庭氛圍,我,沈知意,懷揣著改良皇宮食堂的偉大夢想,踏入了深宮。


 


入宮前,爹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宮中不比家裡,萬事小心,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寫信。」


 


我重重地點頭,表示明白。


 


於是,我三日一封的密信,成了宮廷生活的全方位測評報告。


 


「啟稟父親大人:御膳房的酥炸金糕不錯,建議裹上一層豆粉,口感層次更佳。


 


「再稟:御花園的牡丹開得不錯,但東南角的假山擺放位置有誤,破壞了聚財的風水格局,建議挪動三尺。」


 


「三稟:御林軍的小哥哥長得不錯,但夏季制服面料不透氣,影響了將士們的精神面貌,建議更換為冰絲材質。」


 


……


 


我爹的回信言簡意赅,隻有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已閱,甚好。」


 


看來我的工作深得他心。


 


2


 


為了更好地完成爹爹交代的任務,我決定深入基層,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我將目標鎖定在了一個叫阿瑾的御林軍侍衛身上。


 


原因有三:一,他長得最好看,有利於我保持工作的熱情;二,他巡邏的路線恰好覆蓋了御膳房、御花園和我寢殿這三個黃金地段;

三,我每次去御膳房偷吃,總能「偶遇」他。


 


我們的革命友誼,從御膳房後院的一隻油紙包著的燒雞開始。


 


他有一雙很幹淨的眼睛,就是腦子好像不太好使。


 


「你一個才人,老打聽皇上做什麼?」他一邊撕著雞腿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我。


 


我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你不懂,這叫曲線救國。皇上是一國之君,他的品味直接決定了我們大齊未來的發展方向。」」」


 


「比如,他要是喜歡吃甜的,那南方的甘蔗種植業就得大力扶持;他要是喜歡顏色鮮豔的衣服,那江南的織造局就得加班加點。」


 


阿瑾被我這番高論說得一愣一愣的,手裡的雞腿都忘了啃。


 


「……有道理。」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看他上鉤了,

我再接再厲:「所以,你快告訴我,皇上他……平時都喜歡幹些什麼?」


 


阿瑾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批奏折。」


 


「除了批奏折呢?有沒有什麼個人愛好?」


 


「繼續批奏折。」


 


「……就沒有別的了?」


 


「唔……」他苦思冥想了半天,「偶爾……會看一些從宮外遞進來的……密信。」


 


說到「密信」兩個字,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很亮,還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笑意。


 


我心裡咯噔一下,難道我爹的計劃暴露了?


 


我趕緊轉移話題:「哎~不說這個了,你呢?你跟你爹關系好嗎?」


 


阿瑾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

透著幾分委屈:「不好……我爹他……總逼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還說都是為了我好。」


 


我感同身受,腦子一熱拍著胸脯向他保證。


 


「沒事兒!以後我爹就是你爹!我爹可好了,他隻會讓我幫他試菜和看風水!」


 


他猛地抬起頭。


 


「此話……當真?」


 


「那當然!」我豪氣地把手裡的雞骨頭一扔,「這樣吧,我們結拜為異姓兄妹吧!以後我罩著你!」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龜裂,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不可。」


 


「為什麼?」我大受打擊,「我一個才人都沒嫌棄你一個月二兩銀子俸祿的小侍衛,你還嫌棄我?」


 


「不是。

」阿瑾嘆了口氣,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我怕……我爹會打S我。」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突然站了起來跑得比兔子還快。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


 


3


 


我爹的回信,變得越來越急切。


 


「知意,速查!皇上的龍體是否康健?這關系到國本,萬萬不可大意!」


 


我看著信,陷入了沉思。


 


龍體康健?這要怎麼查?我總不能衝進皇帝的寢宮,把他扒光了做個體檢吧?


 


我又找到了我的好兄弟阿瑾。


 


「阿瑾啊,我問你個事兒。」我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假山後面。


 


「什麼事?」


 


「就是……皇上他,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阿瑾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說話都結巴了:「你、你你……你聽誰胡說八道的!」


 


「沒人胡說啊。」我一本正經地分析,「你想啊,他登基都一年了,後宮加上我攏共才三個妃嫔。」


 


「而且,我進宮都快三個月了,他一次都沒召幸過我們,這正常嗎?這不正常!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他……」


 


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朝綱的結論。


 


「——他不行!」


 


阿瑾石化了。


 


他從頭到腳都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隻有臉上的顏色在紅、白、青之間反復橫跳,精彩紛呈。


 


我以為他被這個驚天大瓜嚇傻了,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兒,別怕!這是國家機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我就是……寫信告訴我爹一聲。


 


阿瑾的身體猛地一震,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到我無法解讀。


 


然後,他又一次落荒而逃了。


 


我搖了搖頭感嘆道:這孩子,心理素質不行啊。


 


當天晚上,我研好了墨,給我爹寫了一封加急密信。


 


「後宮姐妹人少,皇上不行……」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皇帝蕭承澤就親自駕臨我這小小的玉華宮了。


 


我按照宮規,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心裡還在盤算著待會兒要怎麼跟他旁敲側擊地提一提御膳房的預算問題。


 


隻聽頭頂傳來一個咬牙切齒,又帶著幾分委屈和羞憤的聲音。


 


「聽說,你到處跟人說朕不行?」


 


這聲音……


 


這該S的熟悉感!


 


我猛地抬頭,

對上了一張又羞又怒的俊臉。


 


那張臉,赫然就是我的好兄弟,阿瑾!


 


我的大腦,當場宕機。


 


CPU,燒了。


 


我之前跟他說過的那些虎狼之詞,一句句在我腦子裡循環播放。


 


——以後我爹就是你爹!


 


——我們結拜吧!


 


——皇上不行!


 


我眼前一黑,感覺自己即將要進行一場華麗的社會性S亡。


 


求生的本能讓我做出了最快的反應,我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開始了我人生中最真誠的一次嚎啕大哭。


 


「皇上!臣妾錯了!臣妾有眼不識泰山!臣妾是豬油蒙了心!您行!您太行了!您簡直是行走的打樁機,人形的播種機……」


 


「閉嘴!

」他被我這番言論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俊臉漲得通紅,「你、你給朕起來!」


 


就在這時,我爹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站在皇帝身後,對著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嘴型無聲地說:「幹得漂亮!」


 


我???


 


爹!您是不是對「漂亮」這個詞有什麼誤解!


 


我爹清了清嗓子,對著皇帝一拱手:「陛下息怒,小女年幼無知在家中被慣壞了,口無遮攔,但她對陛下的敬仰之心蒼天可鑑啊!」


 


我立刻心領神會,這是我爹從小教我的保命絕技——犯了錯就拉人下水,哦不,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我哭得更大聲了:「是啊皇上!我爹對我說了,您的事就是我們沈家最重要的事!我們全家都為您操碎了心啊!」


 


蕭承澤的臉已經黑如鍋底。


 


他揮了揮手,

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都退下,朕有話要單獨跟愛妃說。」


 


我爹臨走前又給了我一個「爹看好你」的眼神,然後貼心地替我們關上了殿門。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氣氛尷尬得能用腳趾摳出一座三室一廳。


 


他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抬起頭來,看著朕。」


 


我顫巍巍地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阿……皇上?」


 


「咚!」


 


我因為起得太猛,一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他的下巴。


 


他悶哼一聲,吃痛地向後倒去,腰不偏不倚地撞在了旁邊紅木桌的尖角上。


 


我嚇得倒吸一口涼氣,想伸手去拉他卻為時已晚。


 


隻聽「刺啦——」一聲清脆的布料撕裂聲。


 


他那條象徵著九五之尊的明黃色龍褲……被我情急之下一把給扒了下來,從大腿根處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4


 


那一天,整個皇宮都見證了歷史。


 


據說,新晉的沈才人天賦異稟,手段了得,光天化日之下於寢殿之中,將當朝天子……霸王硬上弓了。


 


版本一:沈才人天生狐媚,對皇上一見鍾情,設計偶遇,欲擒故縱,最終在自己的寢殿,將皇上撲倒,撕碎了龍袍,場面一度十分激烈。


 


版本二:皇上對沈才人一見傾心,奈何美人性如烈火,不肯輕易就範。皇上霸氣表白,反被美人一腳踹倒,並當場扒掉了褲子,以示羞辱。皇上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版本三(玄幻版):沈才人乃是天降的鳳星,身負異能。她與皇上龍鳳相吸,初次見面便天雷勾動地火,兩人情難自禁,當場法力失控,震碎了龍袍,並導致皇上龍腰受損。


 


……


 


傳得有鼻子有眼,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想給說書的公公打賞二兩銀子。


 


我的貼身宮女翠兒,更是成了這場謠言風暴的中心人物,被一群宮女太監圍在中間,說得眉飛色舞,口沫橫飛。


 


「你們是沒看見啊!當時那個場面,老刺激了!我們娘娘把皇上的龍褲都給撕了!還跪在地上一臉嬌羞地看著皇上,那眼神,嘖嘖,能拉絲兒!」


 


我聽得熱血沸騰,抓了把瓜子湊過去:「然後呢?然後皇上是不是對娘娘說『小妖精,看朕今晚怎麼收拾你』?」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齊刷刷表情驚恐地回頭看向我,然後「撲通」一聲,跪了一地。


 


翠兒更是嚇得上下牙直打架,話都說不利索了。


 


「娘、娘娘……您、您怎麼在這兒……」


 


我一回頭,就看到蕭承澤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站在我身後,一張俊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後定格成一種羞憤交加的紫色,像個熟透了的茄子。


 


他肯定是被這滿天飛的黃謠氣壞了。


 


也是,堂堂一國之君,被編排成各種版本的霸總文男主,擱誰誰受得了。


 


但是,翠兒這編劇的天賦要是被拖出去打S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我立刻挺身而出,攔在他面前。


 


「皇上息怒,她隻是在……進行藝術創作,

這是好事啊,說明我們大燕的文化產業正在蓬勃發展!」


 


蕭承澤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


 


「沈知意,你給朕過來。」他指了指我的寢殿。


 


等他黑著臉一走,我立刻把翠兒叫進我的寢殿,筆墨紙砚伺候。


 


「寫!」


 


翠兒一臉茫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娘娘,寫什麼?」


 


「就寫你剛才編的那些,還有我補充的那些,咱們把它擴寫成一個十萬字的長篇話本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霸道帝王愛上我》!」


 


她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我要跟她秋後算賬,跪在地上「哐哐」磕頭。


 


「娘娘饒命!奴婢再也不敢胡說八道了!」


 


「起來,」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一張嚴肅的臉,「我不是要罰你,你想想這要是寫出來,印成書,

得賣多少錢?到時候咱們二一添作五,你就是大燕最有錢的宮女了!」


 


翠兒的眼睛瞬間亮了。


 


就這樣,在蕭承澤的壽宴來臨之前,我和翠兒廢寢忘食、嘔心瀝血,終於完成了我們的曠世巨作——《霸道帝王之禁宮絕戀》。。


 


而我,也因為這事,把給我爹準備壽禮的事忘得一幹二淨。


 


哦不,是給皇上。


 


還好我爹心細,託人送來一個精美的錦盒,說是稀世珍寶南海鮫珠,價值連城。


 


我好奇地打開一看,就一顆平平無奇的破珠子,哪有我和翠兒的心血結晶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