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自己賣了五兩銀子,賣身葬父。


 


人牙子是個精瘦的婆娘,眼珠子像兩粒冰涼的算盤珠。


 


「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也就這張臉還幹淨。


 


「五兩,老婆子我真是積德行善了。」


 


我沒吭聲,隻伸出手。碎銀硌在掌心,冰得烙人。


 


我爹是煮鹽的,一輩子泡在滷水裡。


 


可S的時候,連口鹹味都嘗不上。


 


人牙子帶著我們一路到了荒涼的濱海鹽場,指著幾間破敗的茅草屋:


 


「裡頭是位流放的罪臣,你們的活計,就是把他伺候到S。」


 


我和麻子臉的姑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一個流放的犯人,能有什麼好伺候的?


 


1


 


我爹的棺材是村裡人湊錢打的薄皮板子,葬禮也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我拿出一兩銀子,買了幾尺白布,又買了些粗糧,算是我爹的斷頭飯。


 


剩下的錢,我不敢讓村裡人瞧見。


 


夜裡,我叫醒八歲的弟弟阿根。


 


我將賣身銀子的一半,用一塊破布包了又包,塞進他懷裡。


 


「阿根,」我壓著嗓子,怕驚動了隔壁睡著的叔伯。


 


「姐走了。這錢你收好,誰也別給。往後,去村西頭的王夫子那裡讀書,束修就從這裡面出。姐不在,你要自己顧好自己。」


 


阿根SS抓著我的袖子不放,「姐,你去哪?你不要阿根了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他的頭發又黃又軟,像地裡的枯草。


 


「姐去掙錢,掙很多錢,以後回來給你蓋大房子,娶媳婦。」


 


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可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


 


……


 


驢板車吱吱呀呀,卻又把我送回鹽場深處。


 


推開鹽場那扇破舊的院門,一股草藥和書卷的霉味混雜著鹹湿的海風撲面而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從屋裡走出,領著我和另一個麻子臉的姑娘進了主屋。


 


主屋裡很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的年輕人,正坐在書桌後看書。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顧清時。


 


他很瘦,臉色是久不見日的蒼白。


 


目光掠過我們,如視無物,平靜而深邃。


 


幾聲壓抑的咳嗽後,他便重新埋首書卷,將我們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當晚,麻子臉哭了,說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她想家。


 


我沒哭。家早就沒了,

去哪兒又有什麼分別?


 


2


 


這裡的日子,比我想像的還要苦。


 


啞巴阿公每日從官府那裡領來發霉的糙米和幾根蔫了吧唧的鹹菜,草草熬煮,便是一日的飯食。


 


這樣潦草的吃食,別說病人,就是個壯實的漢子也熬不住。


 


顧清時的咳嗽一天比一天重,常常咳得整夜睡不著。


 


啞巴老僕急得團團轉,卻也沒法子。


 


我從小在鹽碱地長大,知道哪些野菜能吃。


 


於是,我趁著空闲,提著籃子去鹽沼邊上轉悠。


 


我挖到一些平日常吃的野草,又幸運的從礁石縫裡,摳出一些海螺和貽貝。


 


那天,我用這些東西和僅有的一點點糙米,熬了一鍋粥。


 


文火慢慢熬,直到米粒開花,粥變得稠稠時,我將切的碎碎的野菜倒進鍋中,

一股清香隨即蔓延。


 


我把粥端進他屋裡時,他正對著一卷書發呆。


 


「公子,喝點粥吧。」


 


聞言,他抬起頭看了看我碗中綠白相間的粥,又看了看我。


 


「謝謝。」


 


說完,從我手中接過碗。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說話,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好聽。


 


跟這片鹽沼地裡的人,都不一樣。


 


我站在一旁,看著他用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粥喝了個幹幹淨淨。


 


喝完,他把碗遞還給我,再次說了兩個字:「謝謝」


 


從那天起,他開始吃我做的飯了。


 


3


 


顧清時每日午後,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拿著一根樹枝,在院子裡的沙地上寫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帶著一股子力道,

仿佛一筆一劃間抒發求而不得的凌雲之志。


 


我不識字,但記性好。


 


我偷偷地躲在窗後看,把那些字的形狀,一筆一劃地記在心裡。


 


等夜裡,我也會用手指,在炕上悄悄地劃拉。


 


有一次被他看見了。


 


第二日,他在沙地上寫的字變了。


 


不再是那些我看不懂的句子,而是一些簡單的字。


 


他寫【天】,就指指天。


 


寫【地】,就指指地。


 


寫【鹽】,就指指院外那片白茫茫的鹽田。


 


他從沒說過要教我,我也從沒問過。


 


他就那樣寫著,我便那樣學著。


 


這是我們之間,第一種無聲的交流。


 


他像個溫和的先生。


 


而我,是個笨拙卻用心的學生。


 


我沒見過別人寫字,

但卻覺得顧清時寫出來的字很好看,比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好看。


 


4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


 


一天下午,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來的是本地的鹽官,姓孫,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帶著兩個衙役。


 


他一進門,那雙小眼睛就四處亂轉,像是在自己家裡一般。


 


「顧公子,別來無恙啊?」


 


孫鹽官皮笑肉不笑地說,聲音像被油浸過一樣膩人。


 


「聽說您身子骨不好,兄弟我特地來瞧瞧。


 


「順便,也看看朝廷的月例,夠不夠您花銷啊?」


 


顧清時眸間不見絲毫一樣,仿佛對眼前的情況司空見慣,他淡淡地說。


 


「孫大人此來所謂何事?」


 


孫鹽官哈哈大笑。


 


「顧大人痛快!」


 


他說著,

一屁股坐在顧清時的書桌上,震得桌上的書都跳了起來。


 


「我是心疼您這日子過得忒清苦了些。


 


「想著您把這個月的月例拿出來,兄弟我給您在鎮上換點好酒好肉,給您補補身子,如何?」


 


這就是明晃晃地來勒索了。


 


顧清時還沒說話,啞巴阿公已經擋在他身前,眼睛裡滿是憤怒。


 


孫鹽官一腳把啞巴阿公踹翻在地,一把拎起顧清時的衣領。


 


「我勸顧大人識相些,別給臉不要臉!」


 


說著,像身後兩名隨從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獰笑著一陣翻箱倒櫃。


 


「咦,這是什麼?」


 


孫鹽官眼珠子一轉,看到桌子上墨跡未幹的紙。


 


「鹽政?」


 


孫鹽官隨意翻看兩頁,忽地嗤笑一聲。


 


「顧大人,

都被流放了,我勸你少管闲事!」


 


說著,一把撕碎那些紙,啪的一下摔在顧清時的臉上。


 


「不要!」


 


顧清時低吼一聲,伸手就去抓已經破碎的紙張,卻被孫鹽官一把掼在地上。


 


在孫鹽官肆意的笑聲中,顧清時的臉上第一次露出悲涼之色。


 


5


 


我進門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不知為何,心中大痛。


 


我衝進廚房,拿起一把燒火鉗,指著孫鹽官。


 


「孫大人,上個月十五,您從東邊的鹽田收了三十擔官鹽,入庫的時候,記的卻是二十八擔。


 


「那兩擔耗損的鹽,怕是已經進了您的私倉了吧?


 


「我還聽說,您給私鹽販子們開的路引,一張就要二兩銀子。


 


「這耗損和路引的錢,怕是比公子的月例,

要多得多吧?」


 


這些話,都是我平日去海邊挖野菜時,聽那些鹽戶們私下裡抱怨的。


 


鹽戶之間有自己的黑話,旁人聽不懂,我卻一清二楚。


 


孫鹽官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紫。


 


他指著我,眼中隱隱透出S氣。


 


「你……你個賤婢,胡說八道什麼!


 


「給我拿下!」


 


兩個隨從聽令,一左一右朝我包抄過來。


 


顧清時卻突然擋在我面前。


 


「你若敢動她,我便是拼著一S,也要把你的所作所為上達天聽!」


 


顧清時很瘦,可此刻卻如一座巍峨大山一樣,將我護得嚴嚴實實。


 


孫鹽官看看他,又看看我,皺眉盤算片刻,終是一咬牙。


 


「好,好!

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便帶著兩個隨從跑了。


 


院子裡恢復了平靜。


 


我默默撿起地上零碎的紙,遞給顧清時。


 


「大人莫擔心,我一會熬些漿糊,定把這紙恢復如初。」


 


顧清時看了我很久,最後他接過那些紙,輕聲說:「謝謝。」


 


6


 


那晚,顧清時病倒了。


 


他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像一塊烙鐵,嘴裡不斷說著胡話。


 


啞巴阿公急得滿頭大汗,隻會一遍遍地用湿布巾給他擦臉。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心下慌亂。


 


太燙了,再這樣燒下去,會出人命的。


 


我裹上棉袄,頂著寒風衝進夜色。


 


憑著記憶,我在距離這裡二十裡之外的山上找了幾種清熱的草藥。


 


當年我生病,

阿爹就是從這裡給我找來了藥。


 


回到家,我顧不得褪去一身寒氣,就將草藥搗碎,混著溫水喂到他嘴邊。


 


可他根本咽不下去,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流。


 


沒法子,我隻能自己先喝一口,再嘴對著嘴渡給他。


 


這是我第一次與一個男人唇齒相接。


 


我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隻把他當成個病人,當成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我守了他一夜,不停地給他換湿布巾,喂他喝水。


 


後半夜,他燒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燙,卻沒什麼力氣。


 


他眼神渙散地看著我,輕聲喚道:


 


「阿蠻……」


 


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把我當成別人了。


 


「……阿蠻,別怕,有三哥在……」


 


他喃喃地說著,眼角竟滑下了一滴淚。


 


我沒掙開,就那樣讓他握著。


 


那一刻,我覺得他不是什麼京城來的貴公子,也不是什麼流放的罪臣,他隻是一個和我一樣,會疼,會害怕,會想念親人的普通人。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燒總算退了下去。


 


7


 


自那晚之後,顧清時待我的態度,明顯不同了。


 


他會在我做飯時,搬個凳子坐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看著我。


 


有時候我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也不躲,隻是淡淡地笑一下。


 


他身上的藥味淡了些,飯量也大了些。


 


阿公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顧清時的身體好轉後,他在沙地上寫字的時間更長了。


 


有一天,他寫完一個字,回頭看著我。


 


「想學嗎?」


 


我點了點頭。


 


「那就過來。」


 


我默默走到他身邊。


 


他指著沙地上的字。


 


「這個字,念人。一撇一捺,立於天地之間,便是人。」


 


他的聲音中沒了沙啞,恢復了玉石般的清冷感,卻更好聽了。


 


他給我講起《鹽鐵論》。


 


他不用書本,所有的內容都在他腦子裡。


 


我雖然聽得雲裡霧裡,可我還是瞪大了眼睛,努力地去記。


 


「故鹽、鐵,王者之大用,國家之大業也……」


 


他一邊念,一邊在地上寫。


 


「這個是鹽,

這個是鐵。」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堂課。


 


我的先生,是一個流放的罪臣。


 


我的課本,是他刻在沙地上的字。


 


他教得極其嚴肅,我若記錯了一個筆劃,他便會用樹枝輕輕敲我的手背。


 


不疼,卻讓我一下子就記住了。


 


我學得很苦,也很用心。


 


因為我知道,識字,或許是我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可以走出鹽沼地的機會。


 


8


 


秋天的時候,鹽場出事了。


 


孫鹽官自從上次被我揭穿後,懷恨在心,變本加厲地克扣鹽戶們的工錢。


 


再加上他和私鹽販子勾結,把官鹽的價格抬得極高,鹽戶們自己煮出來的鹽,卻賣不出價錢,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艱難。


 


積怨就像灶膛裡添的柴,總有燒到最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