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婚十周年的禮物,老公送了一支奢牌的護手霜。


 


兒子調皮,趁我不注意爬上化妝臺,拿起來玩的時候用力過猛,不小心擠了一地。


 


畢竟是老公的心意,當天,我去了最近專櫃,提出要重新買支同款。


 


櫃姐可惜的眼神上下掃視我一圈,最後搖搖頭告知我:


 


「女士,這款護手霜我們家不單賣的。」


 


「您朋友送給您的時候沒說清楚吧,您手上這支,是買我們家最新款 Birkin 包送的贈品。」


 


1


 


證據第二天就自己送上來了。


 


小姑娘找上門的時候,神色很得意。


 


她一開口就勸我:「你離開蕭總吧,你配不上他。」


 


我抿了口咖啡:


 


「小姑娘有野心是好事,隻是你這樣,你們蕭總知道嗎?」


 


方瑤沉默了片刻:


 


「他當然知道,

不過是因為你拖著他,他才不舍得離婚和我在一起。」


 


「我更年輕,更漂亮,比你更懂他,憑什麼和他在一起的不是我?」


 


我看著她上了全妝精致的臉,憤怒的杏眼微微睜大,確實是漂亮。


 


可十年前的我也一樣。


 


我想勸她:「誰不會老呢?你就能保證自己一直年輕?」


 


「我和蕭嶼在一起十五年,結婚十年,所有的財產都綁定在一起,你拿什麼比?」


 


坐在我對面的方瑤突然笑了:


 


「是嗎?阿姨,護手霜好用嗎?」


 


我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邊那個嶄新金棕色的手提包上。


 


「阿姨還不知道這個叫 Birkin 吧。最新款,我說想要,嶼哥就送我了。」


 


「買這個包送了個護手霜套盒,我挑了一支我最討厭的味道,

讓他拿走隨便送人。」


 


「今天一聞,原來是給了你啊。」


 


小姑娘抬手捋頭發,露出袖子邊上的滿鑽手表,款式很熟悉。


 


我瞳孔一縮。


 


這款手表我一直很喜歡,每天睡前都要偷偷看一遍購物車。


 


可兒子開銷大,貴族幼兒園一年幾十萬,我想著能省則省,浪費什麼錢。


 


那天老公給我,說這是十周年禮物,我沒要,讓他退了:


 


「浩浩接下來多的是花錢的時候。我又不怎麼出門,還是算了吧。」


 


他想了想,從西裝側兜裡拿出一支護手霜,把它送給了我。


 


我本以為他是退了,沒想到是借花獻佛送給了別人。


 


我看著小姑娘卷翹的睫毛發呆,她身後的鏡子倒映出我如今細紋橫生的憔悴的臉。


 


是了,正如她說的,

男人三十一枝花,而我除了孩子,還有什麼呢?


 


2


 


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腦子裡還盤旋著剛才的對話。


 


推開門的時候,老公正在逗兒子玩。


 


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忙完了公司的事,家裡又有了久違的親子時光。


 


我很珍惜,每天做好菜,掐著點迎接老公回來。


 


可今天我居然罕見地出了門,他笑問:


 


「今天去哪兒啦?居然舍得丟下我們寶貝兒子,真壞!」


 


「浩浩說對不對?」


 


兒子點點頭:「媽媽壞!都不陪我玩玩具!」


 


我隻覺得滿身疲憊:


 


「那你呢?蕭嶼?」


 


「你忙著工作不陪兒子的時候,是在認真想著給我們這個家賺錢,還是想著怎麼和你的小秘書你儂我儂?」


 


聽到我的話,

蕭嶼放下了手上的樂高。


 


下一秒,他揮揮手,讓保姆抱走兒子。


 


「浩浩,媽媽爸爸有事說,你先去房間裡玩。」


 


他正色,走過來攬住我的肩:


 


「怎麼了老婆?誰和你說了什麼?」


 


我冷笑:


 


「怎麼,我沒有眼睛嗎,不會自己看?」


 


「你和你那個小助理,怎麼回事?」


 


蕭嶼揉了揉眉心:


 


「隻是一個後輩,我隨手提攜了下,僅此而已。」


 


「隻是提攜,沒有出軌,沒有別的?」


 


我端詳著蕭嶼依舊英俊的臉龐,上蒼對他還真是優待。


 


這些年他的容顏幾乎沒有變過幾分,隻是從年少的張揚到如今平添了歲月的魅力。


 


金錢、權利、家庭,是因為什麼都有了,所以想要找新鮮感嗎?


 


我把疑問問出了口。


 


蕭嶼一向溫柔耐心,哪怕是生浩浩後,我產後並發症不斷,罕見地陷入了抑鬱情緒。


 


他也耐心地安撫我,陪著我一點點重建身為少女向母親轉變的新世界。


 


可今天,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你今天又在鬧什麼?」


 


「是你說的我工作太忙,沒空顧到你和兒子,我特意加班加點了好一陣子,才換來這幾天早回家。」


 


「現在有時間在一起了,你反而要和我吵架是嗎?」


 


他滿臉寫著不理解,我靜靜地開口:


 


「所以,為什麼給她買的包,給我的就是贈品?」


 


「小姑娘過生日,業績也挺好的,我作為老板給她買個東西有錯嗎?」


 


「你自己在家一天天闲得沒事做,就來找我的茬?」


 


也許是我的臉色太不對勁,

他緩和了語氣,上前攬我的肩膀:


 


「再說,我不是給你買了喜歡的手表嗎,是你自己不要的。」


 


「老婆,算我錯了行不行,別生氣了,嗯?」


 


又是這樣,他每次不想和我溝通,總是先一步認錯,堵住我的嘴。


 


我想起我這些年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打理好兒子和他的生活,在他眼裡隻是輕飄飄的一句。


 


「在家裡闲著沒事做」。


 


這時候兒子突然跑出來,抱住我的腿:


 


「媽媽,不要和爸爸生氣了,爸爸工作辛苦,你就不要再鬧脾氣了好不好。」


 


我看著一大一小的父子倆,突然覺得好累。


 


還想說什麼,老公卻低下頭一把抱起兒子:


 


「還是浩浩懂事,走,爸爸陪你玩樂高去!」


 


竟是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


 


一旁的保姆很為難:「太太……」


 


我擺擺手,讓她提前下班了。


 


3


 


晚上,蕭嶼沒有回主臥睡。


 


他總是這樣,哄人沒有耐心,給一個淺淺的臺階,如果我不踩,他就收回去。


 


之前是進書房睡,後來有了兒子,就是陪著兒子睡兒童房。


 


美其名曰和兒子培養感情。


 


我即使再生氣,也不能當著兒子的面把他揪出來,不讓他當這個好爸爸。


 


我躺在床上,盯著冰冷的天花板。


 


想著,其實我也不算多心。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蕭嶼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問就是在加班。有天我實在忍不住,借口送飯去探班。


 


卻看見了方瑤。


 


小姑娘頭發長長的,

很柔順,低頭詢問文件的時候垂落一縷在蕭嶼的肩頭。


 


兩個人都恍然未覺。


 


那一天,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警鈴大作。


 


也正是這樣,我開始要求蕭嶼,無論如何,盡量早點下班回家。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開玩笑的語氣:


 


「再不早點回來,浩浩都要不認得爸爸了。」


 


蕭嶼那時候隻是寵溺地笑:


 


「好,謹遵老婆安排。」


 


戀愛十五年,結婚十年,我一直自詡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伴侶。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中年夫妻,磕磕碰碰的,為了孩子,難道要這樣一直吵下去嗎?


 


或許,那個包真是我多心了。


 


次日一早,我特地下廚,做好了甜品,讓司機開車去公司。


 


紅豆姜撞奶,

是蕭嶼最愛的甜品。


 


18 歲那年,我和他是前後桌的同學。


 


他總愛輕輕地扯我的馬尾,笑著給我遞一杯封好的飲料。


 


大學時我們在一起,一起去南城,牽手在林蔭下的時候,熱氣蒸騰,這曾是我們最愛的甜品。多年來,無論多大矛盾,都能靠這個化解。


 


還記得上一次這麼大的架是三年前,那天蕭嶼冷了臉色。


 


但我笑盈盈地喂他吃甜品的時候,他還是張了口。


 


那時候我故意調侃他:


 


「有些人啊,三十歲了還愛吃甜的。」


 


他握住我的手:


 


「不是愛吃甜的,是我愛你,所以願意因為這口甜的,選擇原諒你。」


 


4


 


到公司的時候,我正欲去專屬電梯,卻被前臺攔了下來。


 


「女士,

沒有預約不讓進哦。」


 


我提著保溫盒,客氣地點頭:


 


「你好,借過一下,我找你們總裁,我是他夫人。」


 


「沒聽說過總裁結婚了啊?」


 


她露出茫然的表情,隨即又轉為了然的輕蔑:


 


「又是一個攀關系的。」


 


「你等著吧,沒預約的話,我們這真的不讓進。」


 


「再說總裁現在已經有人追了,他旁邊那個方助理你聽過沒?人家高材生,又年輕,倒追了這麼久都沒追上,你還是S了這條心吧。」


 


我站在原地,心越聽越冷。


 


最後,我不得不掏出了包裡上次蕭嶼給我的電梯卡。


 


當著前臺的面,刷開了那座專屬總裁的電梯。


 


電梯不是直通總裁辦公室的,會先經過辦公區。


 


往常來,四周都很安靜,

這次,卻聽見大家都圍著一個人調侃:


 


「方瑤,要不說女追男隔層紗,多虧了你,咱公司的下午茶都升格了。」


 


「以前頂多是零食堅果,還沒聽說過每天下午都是奶茶小蛋糕啊,總裁也是下血本哄你高興了!」


 


「要我說,蕭總還是偏愛咱們瑤瑤!」


 


小姑娘被簇擁著,露出羞澀的笑。


 


直到和我四目相對。


 


我施施然走過去,伸出手,給了她一個巴掌。


 


我和蕭嶼創業的時候還很早,團隊裡的老人從我離職後,一個個走的走,跳槽的跳槽。


 


幾年過去,如今竟然沒人知道,他還有個一起創業的原配了。


 


可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方瑤作為蕭嶼的助理,最是清楚。


 


我冷笑著,淡淡開口:


 


「我怎麼不知道,

總裁夫人這個位置要換人了?」


 


5


 


方瑤被打了一巴掌,眼眶發紅。


 


不發一言地跑了出去。


 


我轉頭,看見聞聲而來的蕭嶼。


 


他的臉色很難看:


 


「有什麼事家裡還沒說夠嗎?你來公司鬧什麼?」


 


當著所有人的面,我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我快步往他的辦公室走。


 


身後是他低聲訓斥員工的聲音:


 


「都散了吧,上班。」


 


我站在他的總裁辦公室,辦公桌上很幹淨,電腦開著,是處理一半的文件。


 


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可一直擺在桌面上的我們兩個人的合照,不見了。


 


創業最苦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在菜市場旁邊的一座破辦公樓裡租了一間辦公室。


 


租金很貴,

他的總裁辦公桌是我單獨開闢出的小角落。


 


那時候他堂而皇之地在桌上擺我們的合照。


 


二十出頭的年紀,少年人笑得張狂爽朗:


 


「你信不信,等我們把公司做起來,我以後當了大老板,我桌上還是要放著你的照片。」


 


「芸芸,我好愛你,特別特別愛。」


 


可如今,我們什麼都有了,卻物是人非。


 


一旁的茶幾上,一個可愛的便當盒開著。


 


裡面是芒果布丁,便利貼貼著。


 


女孩子娟秀的字寫著:


 


「再忙不要忘了下午茶,我親手做的,希望總裁大人笑納^^」


 


我突然覺得手裡提著的紅豆姜撞奶有千斤重。


 


我轉頭嘲諷地看著不知什麼時候追上來的蕭嶼:


 


「如果我不來,是不是還不知道,

你一個老男人,在公司被小姑娘倒追正起勁呢?」


 


「蕭嶼,你別忘了,這公司也有我的一份。」


 


「我說了這不關我的事!你不要到處捕風捉影好不好?」


 


「員工關心一下老板,這也很正常……」


 


眼前的男人捏了捏鼻梁,似乎很無奈:


 


「謝詩芸,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是啊,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南城的風很熱很熱,那時候我還是專業的第一名。


 


和蕭嶼在一起,他每每自慚形穢,說把我這樣的學霸追到手,他很有壓力。


 


後來我們一起創業,他研發壓力大,我就去跑業務,滴酒不沾的我愣是喝酒喝出了胃病,被送進醫院的時候,他哭了。


 


握著我的手,說一生一世都不背叛我。


 


原來一輩子過得這麼快。


 


眼前的蕭嶼漸漸和回憶裡那張臉重疊,他還在解釋:


 


「我和她真的沒什麼。」


 


「她年紀小,一個人從山區考出來,我想著多照顧她,沒有別的,要我怎麼說你才肯相信?」


 


我指著他襯衫右領的豆沙色唇印:


 


「那這個呢?這個也是我臆想出來的?」


 


6


 


蕭嶼突然啞口無言。


 


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疑心生暗鬼,我覺得你還是好好冷靜下吧。」


 


「不管你怎麼說,我們多年感情,兒子也這麼大了,你真希望他沒有媽媽?」


 


我冷笑:


 


「所以呢,你想和我說,我幫你操持家庭,你家裡一個公司一個,我們繼續這樣過下去?」


 


啪!


 


蕭嶼打了我一巴掌。


 


臉上的觸感不及心裡的痛,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這時候方瑤突然闖了進來,她哭得梨花帶雨:


 


「姐,你要打就打我吧。」


 


「我太喜歡嶼哥了,這個唇印是我趁他午休不注意,偷偷留在他襯衫上的。」


 


「如果你真的那麼介意,我……我可以離職……」


 


「剛好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弟弟結婚要彩禮,大不了我就回去找個男人嫁了……」


 


「別胡說!」


 


蕭嶼拽住她的手腕:


 


「你好不容易考出來,你的前途怎麼辦?」


 


兩個人拉拉扯扯,我站在一邊,突然覺得很好笑。


 


我轉身提起包:


 


「你們聊,

我先走了。」


 


蕭嶼最終還是沒有追出來,應該是忙著在哄小姑娘吧。


 


我抹了抹臉,才發現臉上早已都是眼淚。


 


三十多歲的人了,居然還為了感情這樣,真是不值。


 


當年為了和蕭嶼來江城創業,我和家裡斷了關系,我媽說我早晚有一天會後悔,原來說的沒錯。


 


一路上我想著財產分割,盤根錯節的物件好分,可孩子怎麼辦?


 


我閉了閉眼,當年因為浩浩出生,我放棄了公司的所有,收心做家庭主婦。


 


孩子是高需求寶寶,從小離不得人,我遲些喂奶,他就要哭。


 


開始的時候,我想著有朝一日會回公司,讓蕭嶼給我保留副總的職位。


 


可兒子從小到大跟在我身後,媽媽媽媽地喊。


 


他說媽媽我需要你,媽媽我愛你,媽媽你不要走。


 


漸漸地,我也忘了放棄事業的不甘。


 


今年他五歲了,我和蕭嶼隻有這一個孩子,其實我們離婚了,他也能過得很好。


 


我心裡想著,一會兒回家,還是問問他的意願。


 


如果爸爸媽媽分開了,你要跟誰?


 


浩浩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跟媽媽,因為他最喜歡的就是媽媽。


 


老公的心遊離了,至少我還有孩子,這些年,也不算白費。


 


想著,我露出了一個幸福的笑。


 


可推開家門,一個雞蛋砸在了我的臉上。


 


7


 


雞蛋液流淌在臉上,我費力地睜開眼睛。


 


兒子浩浩憤怒地大吼:


 


「壞媽媽,你為什麼欺負瑤瑤姐姐!」


 


「打你這個壞女人!」


 


他拿著雞蛋往我身上扔,

我站在原地,卻沒有躲。


 


浩浩特別喜歡看判案的電視劇,有一次,他認真地問我:


 


「為什麼這些人要往別人身上扔東西?」


 


我笑著說:「因為他們在懲罰壞人呀!」


 


那時候他握著小手,說: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欺負媽媽,我也要給他扔雞蛋!」


 


可如今,他選擇替外人,來懲罰我。


 


小孩子不懂事,我強忍著蹲下身:


 


「浩浩,你為什麼扔媽媽呀?」


 


他還是很生氣,撲上來拽我的頭發:


 


「剛剛瑤瑤姐姐給我打電話都哭了!」


 


「你是壞人,打你!」


 


他很用力,真的扯掉了我一把頭發。


 


我第一次用力推開了他,他摔了個屁股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你這個壞媽媽,醜媽媽,我不要你做我媽媽了!」


 


「要是瑤瑤姐姐當我媽媽就好了……」


 


我心灰意冷,轉頭回了房間。


 


拿出行李箱,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這些年,我都是給父子倆買買買。


 


收來收去,也沒有裝滿一個行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