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等她發問,立刻拿起那個布偶。
「第二,便是這布偶本身!」
「娘娘請看這縫制針腳,雜亂無章,毫無規律,線與線之間糾纏不清。」
「臣妾雖不才,但自幼也被要求學習女紅,即便繡工不精,縫制此等簡單布偶,針腳也斷不會如此拙劣難看到令人發指!」
「這分明是男子,或者從未碰過針線之人,在極度慌亂的情況下倉促縫就!」
「再者,娘娘請看這充當龍袍的明黃布料!」
我指著布偶身上的那塊布
「這布料顏色雖對,但質地普通,且邊緣有被強行撕扯下的毛邊。」
「臣妾入宮時,所有衣物皆有記錄,並無此等質地的明黃布料。」
「倒是……」
我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柳婕妤身後一個低著頭的宮女
「倒是某些負責漿洗、或是能接觸到廢棄衣料的低等宮人,更容易取得此類邊角料。」
柳婕妤身後的那個宮女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第三。」
我放下布偶,目光再次投向皇後,語氣沉凝
「便是這埋藏之地與時機!」
「抱琴。」
我喚了一聲已經停止哭泣,正緊張看著我的抱琴
「你昨日和今日,可曾離開過佛堂?可曾有人證?」
抱琴立刻反應過來,連忙磕頭道。
「回美人,回皇後娘娘!奴婢昨日一直在佛堂伺候美人,未曾遠離,佛堂內外皆有輪值的粗使太監可以作證!
「今日更是如此,直到娘娘駕臨前,奴婢才剛去內務府領了份例回來,一路都有人看見!」
我看向皇後。
「娘娘,若這布偶是抱琴所埋,必然需要避開人耳目,隻能在深夜或是無人注意之時。」
「但佛堂雖偏僻,夜間亦有巡守。」
「且方才這位公公言道,此物埋了半尺深。挖掘半尺深的土坑,絕非片刻之功,動靜不可能毫無察覺。」
「臣妾懇請娘娘,傳喚昨日與今日在佛堂附近當值的侍衛與太監,一問便知,
是否有人見過抱琴,或是其他可疑之人在後院逗留挖掘!」一條條,一件件,我將這鐵證拆解得支離破碎。
禪房內一片寂靜。
先前還氣焰囂張的柳婕妤,臉色漸漸發白,眼神開始慌亂地閃爍。
她身後的那個宮女,頭垂得更低,幾乎要縮進地裡。
皇後的臉色變幻不定,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布偶和絹布,再看看明顯心虛的柳婕妤,眼中的怒火漸漸被驚疑和沉思取代。
德妃適時地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皇後娘娘,姜美人所言,條理清晰,確有疑點。看來,此事還需詳查。」
皇後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已然不同,帶著帝後的威嚴與決斷。
「此事確有蹊蹺。龍一!」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門外的龍驤衛統領龍一應聲而入。
「將此物好生收管,作為證物。」
「將今日在場所有相關宮人,包括柳婕妤身邊近侍,全部帶回龍驤衛,分開看管,詳加審訊!」
皇後下令,
目光冷冷地掃過柳婕妤「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柳婕妤便在宮中靜思己過,無召不得出!」
柳婕妤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臉上血色盡失。
皇後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復雜難辨。
「姜美人,你……很好。」
她沒再多言,轉身,帶著一身未散的冷意,拂袖而去。
德妃也隨之離開,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混亂的人群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抱琴。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松,後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知道,這隻是暫時的緩解。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抱琴撲過來,扶住我,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
「美人……嚇S奴婢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卻落在窗外。
接下來,就看謝珩的了。
10
佛堂內外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留下滿地狼藉,如同我此刻劫後餘生、卻依舊波瀾暗湧的心境。
抱琴強撐著發軟的雙腿,開始默默收拾,將翻倒的瓦盆扶起,把散落的佛經一本本撿起,拂去上面的灰塵和腳印。
她動作很慢,時不時抬眼看我一下,眼神裡充滿了未褪的驚恐,以及一種近乎崇拜的依賴。
我沒有動,隻是站在窗邊,看著後院那棵被挖開一角的梅樹,寒風卷著殘雪,掠過枯枝。
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高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
巫蠱之禍,兇險萬分。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今日我能脫身,靠的是超越這個時代的觀察力和邏輯,也有幾分運氣成分。
德妃那兩句看似公允的話,以及皇後最終尚存的一絲理智。
但我知道,這遠遠不是結束。
柳婕妤倒了,幕後真正推手恐怕還隱藏在更深的水下。
而我將自己暴露得更多了。
「美人。」
抱琴收拾到我跟前,小聲問
「咱們……算是沒事了嗎?」
我回過神,看著她蒼白的小臉,
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眼前的麻煩過去了,但往後的日子,恐怕更難清靜了。」
她似懂非懂,但堅定地說。
「奴婢不怕,隻要美人沒事就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正想說什麼,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沉穩而規律,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整齊。
是龍一。
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站在門口,並未進來,隻沉聲道。
「姜美人,陛下有請。」
該來的,終究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亂的衣襟,對抱琴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跟著龍一走出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的佛堂。
沒有去御書房,也沒有去任何宮殿,龍一引著我,徑直走向了皇宮最高處。
觀星臺。
寒風在此處更加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幾乎站立不穩。
謝珩負手立於欄杆邊緣,明黃色的龍袍在獵獵風中鼓動,他俯瞰著腳下層層疊疊的宮闕樓宇,萬家燈火,
身影孤絕而充滿壓迫感。我走上前,在他身後不遠處停下,屈膝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他沒有回頭,聲音隨著風傳來,有些飄忽,卻字字清晰。
「今日之事,龍一都報與朕了。」
我垂眸不語,靜待下文。
「觀察入微,抽絲剝繭,臨危不亂。」
他一連用了三個詞,語氣聽不出褒貶。
「姜妙,你總是能讓朕意外。」
「臣妾惶恐。」
我低聲道。
「若非被逼至絕境,臣妾寧願一輩子庸碌,也不願有此等意外。」
謝珩終於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帶著洞察一切的銳利。
「是嗎?可朕覺得,你似乎很享受這種……將陰謀撕碎的過程。」
我的心猛地一緊。
他看出來了?
看出我在推理時,那種源自職業本能、近乎冷酷的冷靜和專注?
「陛下謬贊。」
我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臣妾隻是不想S得不明不白。」
他走近兩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帶著帝王的審視。「你可知,柳氏一口咬定是受你嫡姐姜月挑唆,而姜月,已在家中懸梁自盡,留下認罪書。」
我瞳孔驟縮。
姜月?
那個隻會耍些小性子、佔點口頭便宜的嫡姐?
她有膽子策劃巫蠱?
分明是棄車保帥!
那認罪書,恐怕也是S後才被按上手印的。
這背後之人,手段果然狠辣,斷尾求生如此幹脆。
「臣妾……不知。」
我壓下心頭的寒意
「但臣妾與嫡姐雖有不和,卻不信她有如此膽量和能力構陷巫蠱大案。」
謝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清醒。可惜,線索到此為止了。」
他不再談論此事,話鋒一轉。
「你今日之功,不僅自證清白,也免了朕的後宮一場動蕩,更揪出了包藏禍心之人。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說道。
「臣妾別無他求。」
「昔日鳳儀宮揪出細作,
今日佛堂自證清白,兩件事,臣妾隻求陛下一個恩典。」「哦?什麼恩典?」
「求陛下,允臣妾自主之權。」
我一字一頓道
「若他日臣妾容顏老去,或陛下覺得臣妾礙眼,懇請陛下允臣妾離宮,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而非老S冷宮,抑或成為他人博弈的犧牲品。」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晉位份、賞金銀,都是虛的,隻會讓我成為更顯眼的靶子。
唯有這份承諾,是一張或許能用上的底牌,也是我對他、對這個皇宮最明確的表態。
我不想爭。
謝珩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愣住了,隨即眸色沉了下去,周身氣壓驟低。
「你就這麼想離開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臣妾並非想離開陛下。」
我糾正道,語氣帶著一種看透命運的淡然
「臣妾隻是想,為自己求一個……或許能安度晚年的可能。」
「陛下是明君,
當知深宮女子,若無倚仗,晚景悽涼者比比皆是。」「臣妾不過是提前為自己,謀一條或許根本走不通的退路罷了。」
觀星臺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風聲呼嘯。
謝珩看著我,眼神復雜變幻,最終都化為一片深沉的幽暗。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好,很好。
「姜妙,你總是知道如何讓朕……印象深刻。」
他沒有直接答應我的請求,而是轉身,再次望向腳下的皇城,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淡漠。
「傳朕旨意。」
「美人姜氏,秉性柔嘉,貞靜持躬,屢次有功於社稷。」
「先於鳳儀宮慧眼識奸,揪出敵國細作,保宮闱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