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婕妤不過是個開始,是後宮那些蠢蠢欲動之人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經此一事「姜氏不僅瘋了,還信佛信得魔怔了」的消息,大概會傳得更廣,更坐實了。
這很好。
隻是,不知那位深居簡出的皇帝陛下,聽到這番「佛理高論」後,又會作何感想?
我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暈的額角,隻覺得這深宮的日子,想安生當條鹹魚,也著實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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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再起柳婕妤那日氣衝衝離去後,佛堂倒是真真正正地清淨了好幾日。
連帶著內務府那邊,似乎也越發「和氣」了,份例給得足斤足兩,甚至偶爾還會多出幾樣時令果蔬,雖不金貴,卻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這種平靜,並未讓我感到安心,反而像暴風雨前的S寂,讓人心頭莫名發沉。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日午後,我正倚在窗邊,就著天光翻閱一本雜記,試圖從故紙堆裡尋找一些關於這個朝代醫藥或是刑獄的零星知識,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來人不少。抱琴剛從外面回來,臉色煞白地衝進來,聲音帶著顫。
「美人!不好了!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帶著好多人往這邊來了!」
我放下書卷,心頭一凜。
皇後親自前來?
看來,這次不是柳婕妤那種小打小鬧的挑釁了。
幾乎是同時,佛堂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推開,冷風裹挾著肅S之氣灌入。
皇後身著雍容華貴的鳳紋宮裝,在一眾宮女太監的簇擁下,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她身側,正是嘴角噙著一絲壓抑不住得意笑容的柳婕妤。
而在皇後身後,我還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德妃。
她依舊是一身端莊的湖藍色宮裝,神色平靜,眼神淡漠,仿佛隻是恰巧路過,來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熱鬧。
「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德妃娘娘。」
我壓下心頭的波瀾,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
抱琴也慌忙跪倒在地。
皇後沒有叫我起身,她的目光像冰錐一樣刺在我身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厲。
「姜美人。」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重壓
「有人向本宮稟報,你在這佛堂之中,行巫蠱厭勝之術,詛咒本宮與後宮妃嫔!」
巫蠱!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這是宮中最大的禁忌,沾之即S!
柳婕妤這次,是下了S手!
我猛地抬頭,臉上適時地露出震驚與難以置信。
「巫蠱?皇後娘娘明鑑!
「臣妾日夜在此誦經念佛,隻為贖罪祈福,豈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這……這絕無可能!」
「絕無可能?」
柳婕妤尖聲接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惡毒
「皇後娘娘,臣妾宮中有人親眼所見,姜美人身邊這個叫抱琴的宮女,前幾日夜半偷偷在佛堂後的樹下埋藏汙穢之物!
「若非做賊心虛,何須如此鬼鬼祟祟?」
她指向跪在地上,
已經嚇得渾身發抖的抱琴。「你胡說!」
抱琴猛地抬頭,臉色慘白,急聲辯解
「皇後娘娘,奴婢沒有!奴婢從未在樹下埋過任何東西!」
「還敢狡辯!」
柳婕妤厲聲道
「搜!一搜便知!」
皇後的目光冷冷掃過我和抱琴,揮了揮手。
「給本宮搜!仔細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許放過!」
她身後的太監宮女如狼似虎般湧了進來,開始翻箱倒櫃。
禪房本就不大,陳設簡單,幾乎瞬間就被翻得一片狼藉。
破瓦盆被踢翻,炭灰灑了一地。
單薄的被褥被撕開,棉絮飛揚。
連那幾本佛經也被粗暴地抖落在地,踩上髒汙的腳印。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這片混亂,心髒一點點沉下去。
她們既然敢來,敢直接指控巫蠱,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那個所謂的「汙穢之物」,此刻恐怕已經「恰到好處」地埋在了佛堂後的某處。
果然,不過片刻,一個太監便急匆匆地從後院跑進來,
手裡捧著一個沾滿泥土的、巴掌大的布偶,撲通一聲跪在皇後面前,聲音帶著刻意的驚恐。「啟稟皇後娘娘!在……在佛堂後院的梅樹下,挖出了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布偶上。
那布偶做工粗糙,身上卻穿著明黃色的布片,依稀是龍袍的樣式,心口和腹部的位置,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細長的銀針!
布偶背後,用朱砂寫著一行生辰八字。
雖未明說,但在場有點眼力的人都猜得出,那極有可能是皇後的生辰!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布偶旁邊,還放著一塊素色的絹布,上面似乎也用朱砂畫著詭異的符文。
「大膽姜氏!」
皇後看到那布偶,臉色瞬間鐵青,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她指著我,聲音尖利
「人贓並獲!你還有何話說?!」
柳婕妤更是得意洋洋,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S人。
「皇後娘娘,證據確鑿!姜氏其心可誅!
「不僅詛咒娘娘,這布偶身穿龍袍,
分明還有詛咒陛下之心!「此等惡毒婦人,應立即處以極刑,以正宮闱!」
詛咒皇後,甚至影射皇帝?
這罪名,足夠我S上十次了。
抱琴已經癱軟在地,泣不成聲,隻會反復說著「不是美人做的,不是……」
我跪在一片狼藉之中,感受著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目光。
德妃依舊靜靜站著,隻是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探究。
心髒在胸腔裡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下來。
不能慌。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我強迫自己冷靜,目光SS盯住那個被太監捧在手中的布偶和絹布。
銀針,朱砂,八字,符文……
所有元素都齊備了,一個標準的、惡毒的巫蠱現場。
但,假的終究是假的。
我深吸一口氣,在皇後即將下令將我拖下去之前,猛地抬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嘈雜與肅S。
「皇後娘娘!臣妾冤枉!」
我直視著皇後憤怒的眼睛,
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此物,絕非臣妾所有!這布偶,這絹布,處處皆是破綻!
「臣妾懇請娘娘,容臣妾近前一觀,臣妾有辦法證明,這是有人蓄意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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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明?」
皇後怒極反笑,鳳眸中寒光凜冽
「人贓並獲,你還要如何證明?
「姜妙,S到臨頭,你還想耍什麼花樣!」
柳婕妤更是尖聲附和。
「皇後娘娘,莫要聽她狡辯!她慣會裝神弄鬼,巧言令色!」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背脊卻挺得筆直,目光毫不退縮地迎視著皇後。
「娘娘,正因此事關系重大,涉及詛咒國母與聖上,才更需謹慎,不容有絲毫冤屈,以免讓真正的惡人逍遙法外,更玷汙了娘娘清名!」
「若此物真是臣妾所為,臣妾甘願領S,絕無怨言!」
「但若此物是他人栽贓,臣妾懇請娘娘,給臣妾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隻需近前一觀即可!」
我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皇後SS地盯著我,胸膛因怒氣而起伏。
她或許不信我能翻盤,但我提到了「詛咒聖上」和「玷汙清名」,這讓她不得不考慮萬一真有冤屈的後果。
更何況,德妃還在旁邊看著。
德妃此時終於輕輕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分量。
「皇後娘娘,姜美人言之有理。
「巫蠱之事,幹系重大,若真有冤情,確需查個水落石出,方能服眾。讓她看一看,也無妨。」
皇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揮了揮手,語氣冰冷。
「好!本宮就讓你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把戲!把東西給她!」
那太監將沾滿泥土的布偶和絹布捧到我面前。
我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仔細地觀察。
布偶是普通的粗麻布所制,針腳粗糙凌亂,明顯是匆忙縫制。
上面用來充當龍袍的明黃色布料,顏色鮮豔,但質地普通,是宮中常見的、用來做裡襯或點綴的料子。
那些銀針,也是最尋常的繡花針。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個寫著生辰八字的絹布上。
素白色絹布,邊緣有些毛糙,朱砂字跡殷紅刺眼。
「皇後娘娘。」
我抬起頭,語氣沉穩
「可否請問,這布偶是在何處挖出?埋了多深?」
皇後蹙眉,看向那挖出布偶的太監。
太監忙回道。
「就在後院那棵老梅樹下,靠近牆根,埋了約莫半尺深。」
我點了點頭,這才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布偶和絹布接過。
指尖觸碰到布偶的瞬間,我心中微微一動。
我先是拿起布偶,湊近鼻尖,極其輕微地嗅了嗅。
眾人皆露出嫌惡之色,柳婕妤更是嗤道。
「裝模作樣!」
我沒有理會,放下布偶,又拿起那塊絹布,同樣仔細嗅聞,並用指尖輕輕捻動布料的邊緣和朱砂的字跡。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皇後,目光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皇後娘娘,此物絕非臣妾所有,乃是他人昨日甚至今日才匆忙制作並埋下的栽贓之物!
」「你胡說!」
柳婕妤立刻尖叫。
「證據何在?」
皇後冷聲問,眼神銳利。
我舉起那塊絹布,朗聲道。
「第一,便是這絹布與朱砂!」
「這絹布質地普通,但娘娘請看,其邊緣嶄新,毫無磨損,且上面沾染的泥土,僅浮於表面,並未浸透。」
「若真是臣妾早已埋下,在此地風雨侵蝕多日,絹布必然受潮,顏色發暗,邊緣也會被泥土中的水分和蟲蟻損壞,絕不可能如此幹淨!」
我頓了頓,讓眾人消化這個信息,接著道。
「更關鍵的是這朱砂!娘娘,諸位若細聞,這朱砂字跡上,除了泥土腥氣,還帶著一股極淡的……薄荷腦與冰片的氣味!」
眾人皆是一愣。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德妃。
「德妃娘娘素來雅擅調香,應知臣妾所言為何。
「薄荷腦與冰片,乃是制作闢穢散或某些安神丸藥常用之物,氣味清涼刺鼻,且極易揮發。」
「若這朱砂早已寫好埋入地下,
氣味早已散盡,絕不可能留存至今!「唯有新近書寫,氣味尚未完全揮發,才能被嗅到!」
德妃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我的說法。
她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