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嗯。」
我沒有繼續追問,轉而拿起毛筆,蘸了墨,開始在粗糙的黃紙上,一筆一劃地抄寫《心經》。
「你去忙吧,這裡不用你伺候了。」
「是。」
她應了一聲,腳步輕緩地退了出去,替我掩好了門。
我知道,她沒走遠,就在外間守著,隨時聽著裡面的動靜。
我看著紙上逐漸成形的、工整卻毫無靈氣的字跡,心思卻飄遠了。
抱琴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也懂得隱藏自己。
她之前的敷衍是自保,如今的盡心,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投資。
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種或許能讓她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活得稍微像個人一點的微末希望。
這很好。
我需要一個能用的臂助,而非一個離心離德的監視者。
午後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紙,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正對著炭盆烤手,就聽見外間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接著是抱琴壓低了聲音的阻攔。「這位姐姐,我們美人正在靜養,不見外客……」
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我們主子是柳婕妤!聽聞妹妹身子不適,特命我來送些上好的阿膠!
「怎麼,柳婕妤的心意,你也敢攔?」
柳婕妤?
她來做什麼?
黃鼠狼給雞拜年。
我皺了皺眉,不想理會。
外間,抱琴的聲音依舊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韌勁。
「姐姐言重了。」
「隻是美人病氣未清,太醫囑咐需絕對靜養,若是過了病氣給婕妤柳,或是姐姐您,那便是我們美人的大罪過了。」
「美人醒來後,奴婢一定代為轉達。」
「這阿膠……還請姐姐帶回去吧,美人如今虛不受補,用了反而不好。」
那宮女似乎沒料到抱琴一個佛堂的宮女竟敢如此回絕,語氣頓時拔高。
「你!你好大的膽子!我們主子……」
「姐姐。」
抱琴打斷她,
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佛堂雖是清靜地,但規矩還在。」
「美人靜養,是皇後娘娘親準的。」
「若姐姐執意要闖,驚擾了美人,皇後娘娘和陛下若是問起……奴婢人微言輕,隻怕說不清楚。」
她抬出了皇後和皇帝。
外面瞬間安靜了。
那宮女顯然被「陛下」兩個字噎住了。
如今宮裡誰不知道,陛下雖惱了姜美人,卻也時不時有賞賜下來,態度曖昧不明。
為一個婕妤的意氣,去觸這個霉頭,不值當。
「哼!不識好歹!」
那宮女悻悻地丟下一句,腳步聲漸行漸遠。
抱琴掀簾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緊繃,低聲道。
「美人,柳婕妤的人打發走了。」
我看著她,她微微喘著氣,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但眼神清亮,沒有慌亂。
「做得不錯。」
我淡淡道。
抱琴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又迅速斂去。
「是奴婢份內之事。」
她轉身去收拾外間,背影卻似乎比剛才挺直了些。
我收回目光,看向炭盆裡明明滅滅的火光。
這深宮裡的暖意,有時不僅僅來自炭火。
或許,我這條看似孤寂的後宮之路,也不再是真正的獨行了。
7
柳婕妤的人走了,佛堂卻並未恢復以往的平靜。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那股子頤指氣使的尖酸氣。
抱琴有些不安地看向我。
我依舊撥弄著炭火,神色未變。
該來的,總會來。
躲是躲不掉的。
果然,不出一個時辰,外間便傳來一陣環佩叮當、腳步聲雜沓的聲響,比之前那宮女來時,氣勢足了十倍不止。
一個嬌脆卻帶著明顯怒意的聲音直接穿透了門板。
「姜妹妹好大的架子!本嫔親自前來探望,你竟也閉門不見嗎?!」
是柳婕妤本人。
抱琴臉色一白,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擋在我身前。
我抬手,輕輕制止了她。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一味讓抱琴擋在前面,反而顯得我心虛,也容易讓她成為靶子。
我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不新的素色宮裝,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茫然的、帶著幾分病氣的柔弱。
這才示意抱琴去開門。
門一開,刺骨的寒風裹挾著濃鬱的香粉氣撲面而來。
柳婕妤穿著一身嫣紅色的纏枝牡丹宮裝,披著厚厚的狐裘,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站在院中。
她容貌嬌豔,此刻卻柳眉倒豎,杏眼圓睜,SS地盯著我,仿佛我欠了她八百兩銀子。
「臣妾……參見柳婕妤。」
我扶著門框,有氣無力地行了個禮,說完還忍不住掩唇低咳了兩聲。
「不知婕妤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娘娘……恕罪。」
柳婕妤上下打量著我,見我面色蒼白,衣著寒酸,身處這破敗禪房,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扶著宮女的手,邁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屋內。
破瓦盆,劣質炭,簡單的陳設,唯一顯眼的可能就是小幾上那幾本佛經。
「哼。」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本嫔還以為你在這佛堂裡修成了什麼金身,連我的人都敢攔!」
我抬起眼,眼神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辜。
「攔?柳姐姐何出此言?
「臣妾病體沉疴,一直在內間歇息,並未聽到什麼動靜啊。」
我看向抱琴,語氣溫和卻帶著詢問
「抱琴,方才可是有人來過?你怎未通報於我?」
抱琴立刻會意,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惶恐。
「回美人,回婕妤,方才確實有位姐姐過來,說是奉婕妤之命送阿膠。」
「但奴婢想著美人剛喝了藥睡下,太醫囑咐必須靜養,且美人虛不受補,怕辜負了柳婕妤的好意,便鬥膽請那位姐姐先回去了。」
「奴婢一心隻記掛著美人的身子,未能及時回稟,是奴婢的錯,請美人、請柳婕妤責罰!」
主僕二人一唱一和。
柳婕妤被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她總不能說自己的心意比太醫的囑咐還重要,
或者責怪宮女太忠心。「好一張巧嘴!」
她剜了抱琴一眼,又轉向我,語氣尖刻
「姜妹妹如今倒是學會調教下人了!」
「不過,本嫔今日來,除了探望,倒還有一事不明,想向妹妹請教。」
來了。
正題來了。
「柳姐姐請講,臣妾……一定知無不言。」
我垂下眼簾,聲音虛弱。
柳婕妤向前一步,逼近我,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濃濃的挑釁和惡意。
「本嫔聽聞,前幾日陛下夜間駕臨這佛堂,妹妹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口出狂言,竟敢讓陛下……雨露均沾?」
「妹妹,你究竟是仗了誰的勢,敢如此狂妄,連陛下都敢指點?!」
她SS盯著我的臉,想從我臉上看到驚慌、恐懼或者羞恥。
我卻隻是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了望窗外的天空,然後喃喃道。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
柳婕妤。
「什麼?」
我收回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語氣帶著一種虔誠的愚鈍。「陛下乃真龍天子,行事自有天道指引。」
「臣妾愚鈍,參不透天機,隻知萬物有常,陰陽調和,方是正道。」
「雨露均沾,乃是順應天時,合乎……嗯,合乎佛理。」
我故意說得雲山霧罩,把「雨露均沾」和「佛理」、「天道」扯在一起。
柳婕妤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
「姜妙!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你分明就是大不敬!」
我又咳嗽了兩聲,氣息微弱。
「柳姐姐息怒。」
「臣妾近日誦讀《金剛經》,頗有感悟。」
「經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陛下是相,娘娘是相,臣妾亦是相。」
「既是虛妄,又何來敬與不敬?」
「一切不過是……夢幻泡影罷了。」
我一邊說,一邊還配合著雙手合十,做了個佛禮,眼神飄忽,仿佛真的已經看破紅塵。
柳婕妤身後的宮人有的已經開始忍不住低頭竊笑,
又被她惡狠狠地瞪了回去。她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我。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眨了眨眼,露出一絲困惑。
「柳姐姐,佛門清淨地,妄動無明之火,恐傷修行。」
「《心經》有雲。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柳姐姐,您著相了。」
「你閉嘴!」
柳婕妤終於忍無可忍,尖聲喝道。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一團厚厚的、軟綿綿的棉花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分毫,反而把自己憋出了內傷。
她SS瞪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但我隻是用那種空洞又帶著點慈悲的眼神回望著她。
最終,她猛地一甩袖子,帶起一陣香風,咬牙切齒道。
「好!好你個姜妙!本嫔看你還能裝到幾時!我們走!」
她帶著滿腔的怒火和憋屈,轉身氣衝衝地走了,環佩撞擊的聲音都比來時凌亂了許多。
直到那喧鬧聲徹底消失在佛堂外,
抱琴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濡湿了。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美人,您……您剛才真是太……」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我放下合十的手,臉上那副虔誠愚鈍的表情瞬間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我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著,淡淡道。
「對付這種直來直往的刀,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團霧,讓她無處著力。」
抱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