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皇後那邊也接連設了小宴,名為給林楚楚接風洗塵,實則是各方勢力重新站隊、互相試探的舞臺。


而我這個熱情的歡迎者,在完成了那場盛大的開場表演後,便迅速退回了長春宮,再次深居簡出。


我將熱情與「疏離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該給的體面給了,該擺的姿態擺了,剩下的,便是冷眼旁觀。


謝珩對林楚楚的優待是顯而易見的。


賞賜如流水般送入錦繡閣。


她隨口提一句江南的某種點心,隔日御膳房便能復刻出來。


他甚至連續兩日去了錦繡閣用晚膳,雖然未曾留宿,但這份殊榮,已足夠讓後宮眾人看清風向。


長春宮因此顯得格外冷清。


宮人們行走間愈發小心翼翼。


連抱琴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憂色。


「娘娘,陛下他……」


她欲言又止。


「他如何?」


我正對著一局殘棋,頭也未抬。


「陛下對那林姑娘,似乎……很是不同。」


我落下一子,語氣平淡。


舊情難忘,人之常情。何況是陛下。」


「可是娘娘您……」


「我很好。」


我打斷她,終於抬起頭,露出一絲安撫的笑。


「樹欲靜而風不止,但我們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


我很好奇,謝珩在這般舊情復燃的戲碼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是真的一往情深,還是……另有所圖?


答案,在一個飄著細雪的傍晚,不期而至。


他沒有讓人通傳,如同上次在佛堂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長春宮的殿門外。


彼時,我正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暖閣的窗邊,就著一盞孤燈,翻閱一本前朝的《刑獄雜錄》。


試圖從中找到一些這個時代律法與驗屍的關聯。


殿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和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


我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肩頭落著細碎的雪花,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有一種復雜的,我讀不懂的情緒。


「臣妾參見陛下。」


我放下書卷,

起身行禮。


心中卻是一凜,他來做什麼?


不去陪他的白月光,跑來我這冷灶臺?


他沒有叫我起身,而是踱步進來,目光掃過我放在小幾上的書,眉頭微挑。


「《刑獄雜錄》?懿妃近來,倒是雅興別致。」


「闲來無事,隨便翻翻,讓陛下見笑了。」


我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聲音平穩。


他終於開口。


「起來吧。」


我站起身,垂眸立在一旁。


他沒有坐,隻是負手在暖閣內緩緩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殿內的陳設。


長春宮布置得雅致卻不失大氣,與佛堂的破敗判若雲泥。


但他似乎並無欣賞之意。


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隻有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窗外細雪落地的簌簌聲。


他不說話,我也不主動開口。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終於,他停下了腳步,站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朕近日,總想起你在佛堂的樣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在這寂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


臣妾在佛堂言行無狀,衝撞陛下,至今惶恐。」


「惶恐?」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嘲弄。


「朕看你如今在這長春宮,安穩得很。」


「託陛下的福。」


我滴水不漏。


他又沉默了,目光緊緊鎖住我,仿佛想從我這張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姜妙。」


他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語氣。


「你為何……與朕所知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這個問題,比任何質問都更危險。


我抬起眼,對上他幽深的瞳孔,那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我微小的、冷靜的身影。


「陛下說笑了。」


我微微扯動嘴角。


「臣妾亦是凡人,與後宮諸位姐妹並無不同。若說不同,或許是臣妾……更懂得認命,也更懂得,如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讓自己過得稍微舒心一些。」


「認命?」


他逼近一步,氣息幾乎拂過我的臉頰。


「你主動攬下迎駕事宜,那般歡天喜地,也是認命?」


「是。」


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既然無法改變林姐姐回宮的事實,也無法改變臣妾替身的身份,那為何不將姿態做得好看一些?


「至少,能讓陛下看到臣妾的懂事和本分,也能讓臣妾自己,少招些莫名的嫉恨。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實際的認命嗎?」


謝珩怔住了。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


他預想中的委屈、嫉妒、甚至是欲擒故縱,都沒有出現。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困惑更深了。


他習慣了女人的痴纏、哀怨、或是小心翼翼的奉承。


「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不再看我,轉身走向殿門,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竟透出幾分莫名的落寞。


「朕隻是……路過。


他留下這句毫無說服力的解釋,身影消失在門外細雪紛飛的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彈。


抱琴悄聲進來,擔憂地問。


「娘娘,陛下他……沒為難您吧?」


我緩緩搖頭,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愈下愈大的雪。


15


謝珩那夜如同風雪中的孤鴻,來了又走,未留下隻言片語的明確態度,隻留下滿室的清冷和一顆愈發警惕的心。


我並未因他罕見的困惑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謹慎。


帝王的注意是淬毒的蜜糖。


長春宮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我每日看書、習字、打理宮務,偶爾通過抱琴和福安了解外面的動向。


林楚楚似乎也安分地在錦繡閣調養身體,並未立刻有所動作。


但我知道,這平靜的海面下,暗礁叢生。


這日午後,雪後初霽,陽光透過窗棂,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正臨摹著一幅前人的山水,試圖讓有些紛亂的心緒沉澱於筆墨之間。


殿外卻再次傳來了熟悉的、無需通傳的腳步聲。


我的心微微一沉。


他又來了。


謝珩這次的神情與那夜不同。


眉宇間凝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周身氣壓低沉,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他甚至沒在意我擱筆行禮,徑直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榻上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透出一種罕見的疲憊。


「給陛下上茶。」


我示意有些緊張的抱琴,自己則安靜地立在一旁,不去打擾,也不主動詢問。


殿內一片沉寂。


隻有他指尖無意識敲擊榻上小幾的輕響,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寧。


抱琴奉上熱茶,小心翼翼地退下。


謝珩端起茶杯,卻並未飲用。


目光落在窗外那幾株覆著殘雪的梅樹上,眼神卻沒有焦距。


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什麼棘手的難題。


他就這樣沉默地坐了許久。


久到我以為他今日前來,隻是為了找個地方靜坐。


就在我準備悄聲退開,給他留出獨處空間時,他卻忽然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這個局外人傾訴。


「江南漕運,年年整治,年年疏漏。今歲更是離譜,漕糧入庫竟短缺三成!


「上下官員奏報,無一不是天災、河道淤塞、民夫懈怠!


「朕派去查案的人,要麼無功而返,要麼帶回一堆互相推諉、查無實據的廢話!


「難道這碩鼠,就真的抓不完嗎?!」


他的語氣從最初的疲憊,漸漸轉為壓抑的怒火。


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我,裡面翻湧著帝王被觸怒的雷霆。


我心中了然。


原來是朝政遇到了麻煩。


江南漕運,牽扯利益盤根錯節,是天底下最難啃的骨頭之一。


他這是被那群老油條氣得狠了,又無人可以真正信任、宣泄,才下意識地走到了我這裡。


我垂眸看著自己裙擺上細微的繡紋,腦中飛快轉動。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風險。


妄議朝政是後宮大忌。


但若能切中要害,或許能讓他看到我超越後宮爭鬥的價值。


我斟酌著語句,沒有直接回答漕運本身。


而是用一種近乎冷靜到殘酷的語氣,緩緩說道。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更不懂漕運。但臣妾在宮中這些時日,看多了人性。


「但凡一件事,層層上報,人人喊冤,卻始終找不到症結所在,那問題往往不出在事情本身,而是出在……人身上。」


謝珩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說下去。」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


「陛下可曾想過,為何您派去的人查不出結果?無非兩種可能。


「其一,查案之人能力不足,或被蒙蔽。其二……」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查案之人本身,就與那碩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甚至,他們可能就是穿著官服的,更大的碩鼠。」


「陛下查的是虧空,他們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利益鏈條。


「陛下要的是真相,他們給您的,隻能是經過層層粉飾、符合所有人利益的平衡結果。


「因為真相一旦揭開,牽扯的恐怕就不是一兩個官員,而是整個江南官場的塌方。


「他們,賭不起,也不敢讓陛下您,看到那個真相。」


我將現代管理中「代理人風險」和「系統性腐敗」的概念,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赤裸裸地剖開在他面前。


謝珩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