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顯然想到了這種可能,但被我如此直白、毫不留情地點破,依舊感到一陣心驚。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雄獅。


「你的意思是,朕派去的欽差,也可能……同流合汙?」


「臣妾不敢妄斷。」


我低下頭。


「臣妾隻是覺得,當所有人都異口同聲、且拿不出像樣證據時,與其繼續在天災河工這些表象上打轉,不如換個方向。」


「換什麼方向?」


他停下腳步,緊緊盯著我。


「查人,查利益。」


我清晰地說道。


「誰在漕運改制中反對最激烈?誰在糧倉管理的位置上盤踞最久?哪些家族與漕運相關的生意往來最密切?虧空的銀子,最終流向了哪裡?


「陛下不必急著抓所有碩鼠,隻需找到那條最粗的尾巴,狠狠踩下去!


「S一儆百,敲山震虎。有時候,血流得足夠多,河道自然就通了。」


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S伐之氣。


這不是後宮女子該有的見識,這更像是一個……謀士,一個酷吏的建言。


謝珩徹底震驚了。


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我。


殿內再次陷入S寂。


陽光移動,將他的影子拉得更長。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幹澀。


「你……究竟是誰?」


我心中一凜,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了。


我立刻跪伏在地,語氣恢復了恭順與惶恐。


「陛下恕罪!臣妾妄言了!臣妾隻是一介深宮婦人,方才所言,皆是胡言亂語,不過是……不過是戲文裡看來的橋段,加上自己一些胡思亂想,當不得真!


「請陛下萬萬不要放在心上!」


謝珩沒有立刻叫我起來。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伏低的、纖細的背脊,目光復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我在撒謊。


但他沒有戳穿。


「起來吧。」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欣賞。


我依言起身,依舊低垂著頭。


他沒有再談論漕運,也沒有再追問我的真實身份。


他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


朕知道了。


然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長春宮。


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有疲憊和煩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凝聚起的、屬於帝王的決斷與鋒芒。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口,緩緩直起身,手心一片冰涼的汗湿。


賭對了。


16


謝珩帶著我那番大逆不道的建言離開後,長春宮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寧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空氣中仿佛殘留著那場對話帶來的無形震動,以及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沒有再來,也沒有任何關於江南漕運後續的隻言片語傳來。


但龍一出現在長春宮的次數,卻悄然多了起來。


有時是送來幾本市面上難尋的雜書或地方志。


有時是傳達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口諭,諸如「陛下問,懿妃近日可還讀《刑獄雜錄》?

」之類。


我明白,這是謝珩的方式。


他在用他的渠道,向我傳遞一個信息。


他記住了,他在斟酌,並且,他默許了我這種超越宮規的參與。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也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我不能隻停留在獻策的層面。


同時,我也需要為自己,為這深宮中無數像抱琴一樣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乃至為宮牆外那些因戰亂、飢荒而掙扎的百姓,真正做一點什麼。


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逐漸清晰成形。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謝珩再次踏入了長春宮。


這一次,他眉宇間的陰鬱散去了不少。


雖依舊威嚴,但步履間帶著一種雷厲風行後的松快。


看來,江南漕運的那條最粗的尾巴,已經被他踩住了。


他揮退了宮人,暖閣內又隻剩我們兩人。


「你上次說的戲文。」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倒是別致。」


我微微一笑,知道他在試探,也順勢而下。


「能讓陛下覺得別致,是那寫戲文的人的福分。


「不過,臣妾近日倒不是從戲文,而是從佛經中,又得了些新的胡思亂想,不知當講不當講。」


「哦?」


他挑眉,似乎很感興趣。


「說說看。」


我放下手中的繡繃,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陛下,臣妾聽聞,邊境時有戰事,雖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保得社稷安穩,但總有將士傷亡,留下孤兒寡母,生活艱難。


「亦聞各地時有天災,流離失所者眾。」


謝珩的眉頭微微蹙起,這是歷代帝王都難以徹底解決的痼疾。


「國庫雖有賑濟,然終究力有未逮。你有何想法?」


「臣妾愚見,國庫之銀,用於軍國大事,自有章程。


「而撫恤傷殘、賑濟孤寡,乃是彰顯陛下仁德、凝聚民心之要務,光靠朝廷律例撥付,或許……略顯冰冷,且難以面面俱到。」


我斟酌著用詞。


「你的意思是?」


「臣妾想,可否由臣妾出面,

倡議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


我拋出了這個跨越時代的概念。


「基金會?」


謝珩顯然沒聽過這個詞。


「正是。」


我解釋道。


「簡單來說,便是由宮中後妃、宗室勳貴、乃至民間富商自願捐輸銀錢或物資,設立一個專門的庫房和賬目。


「這些銀錢,不入戶部,不經地方官府,由陛下信任之人,比如龍驤衛或內侍省選派專人,與臣妾共同管理,專款專用。」


我越說思路越清晰。


「其一,用於撫恤傷殘將士及其家眷,可按期發放米糧銀錢,確保他們生活無憂,彰顯陛下與朝廷不忘功臣之恩義。


「其二,用於救助因天災人禍失去依靠的孤兒寡母,設立慈幼局、施粥棚等。


「其三,甚至可用於獎勵軍中有功兵士,鼓舞士氣。」


我觀察著謝珩的神色,見他並未露出反對之意,便繼續深入。


「管理上,所有收支明細,每月造冊,公開公示,接受陛下與捐資者監督。


「每一筆款項去向,都需有清晰記錄和證人。


「如此一來,錢款來去明白,可最大程度避免貪墨中飽,也能讓捐資者放心。


「這並非與國爭利,而是作為朝廷撫恤體系之外的一種有益補充,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將陛下您的仁德,更直接、更溫暖地施與天下。」


我將現代慈善基金的運作模式,巧妙地嫁接到了這個時代。


謝珩沉默了。


他深邃的目光凝視著我,裡面翻湧著震驚。


他何等敏銳,立刻就看出了這「基金會」背後巨大的政治價值和民心潛力。


而且由我這個提出者,他的妃嫔來主導部分事務,名正言順,更能體現他與後宮一體同心、關愛子民的姿態。


「慈善基金會……」


他緩緩重復著這個詞,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賬目公開,接受監督……」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


「此法,甚妙!姜妙,你總能給朕驚喜!」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稱贊我。


我心中一定,知道此事成了大半。


我適時地露出謙遜之色。


「陛下過譽了。這不過是臣妾一點婦人之仁,胡思亂想罷了。


「若能對陛下、對朝廷、對百姓略有裨益,便是臣妾莫大的福分。隻是此事千頭萬緒,臣妾恐能力有限……」


「無妨!」


謝珩大手一揮,顯得意氣風發。


「既有此良策,豈能因噎廢食!具體章程,朕會讓龍一協同你擬定。


「初始捐資,朕的內帑先出五萬兩!


「皇後、德妃及各宮妃嫔,宗室勳貴,朕會讓他們表示心意。至於民間……待做出成效,再行勸募不遲!」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幾步,顯然已經完全被這個構想吸引。


「名字……便叫懿安基金會如何?


「取你封號一字,寓含安定、撫慰之意。」


「陛下聖明,此名甚好。」


我從善如流。


他停下腳步,看向我,眼神復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姜妙,朕有時真懷疑,你這腦袋裡,

究竟還裝著多少……驚世駭俗的東西。」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思緒。


「陛下說笑了,臣妾隻是……闲來無事,胡思亂想得多些。」


他沒有再追問,但那目光,已與看後宮任何一人都不同了。


「基金會之事,朕準了。


「你放手去做,若有難處,直接讓龍一報與朕知。」


他留下了這句堪比尚方寶劍的承諾,再次離開了長春宮。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並無多少喜悅。


「慈善基金會」,是我立足後宮、乃至在謝珩心中佔據獨特地位的重要一步。


它是我價值的體現,也是我的護身符。


但同時,它也讓我徹底站到了風口浪尖。


可以預見,當「懿安基金會」正式成立,當我這個懿妃開始掌管如此龐大的銀錢和影響力時,將迎來多少明槍暗箭。


尤其是,那位一直靜觀其變的林楚楚。


她會坐視我如此風光嗎?


我撫摸著桌上謝珩剛剛用過的茶杯,指尖感受到一絲殘留的溫熱。


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17


「懿安基金會」的籌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皇帝內帑撥付的五萬兩雪花銀作為啟動資金。


皇後、德妃及各宮妃嫔、宗室勳貴在謝珩的暗示或明示下,或多或少都拿出了「心意」。


第一筆募集的款項便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我變得異常忙碌。


與龍一及其麾下擅長文書賬目的龍驤衛核定章程細則。


甄選可靠人手組建管理團隊。


擬定第一批撫恤和救助名單……


長春宮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辦公署,每日裡人來人往。


抱琴和福安也忙得腳不沾地。


謝珩給了我極大的自主權,隻定期讓龍一將重要賬目和決策報與他知曉。


這種信任,在外人看來,簡直是破天荒的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