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每一筆款項的支出都要求有清晰明確的記錄和至少兩人以上的籤字畫押。
賬目更是定期抄錄副本,一份存於龍驤衛,一份存於長春宮,以備查驗。
然而,無論我如何低調,這前所未有的恩寵和權柄,還是深深刺痛了一個人的神經。
林楚楚。
起初,她隻是在自己的錦繡閣中黯然神傷。
對著前去探望的妃嫔們,紅著眼圈,欲語還休地提及往昔在潛邸時,陛下是如何呵護她,連一陣風、一場雨都怕驚擾了她。
言下之意,無外乎是陛下如今被新人迷了眼,忘了舊人。
這些話自然很快傳到了我耳朵裡。
我隻是一笑置之,繼續忙我的基金會事務。
但很快,林楚楚似乎不再滿足於隻是哀怨。
她發現,哀怨並不能讓謝珩的目光從長春宮移開,反而可能引來厭煩。
於是,她開始改變了策略。
模仿,成了她選擇的新路徑。
首先變化的是衣著。
她不再隻穿那些飄飄欲仙、柔弱無助的月白、淺粉。
而是開始嘗試一些顏色更沉靜、款式更簡潔的衣裙。
甚至偶爾會模仿我常穿的某種靛藍色或秋香色。
隻是,她慣用的料子依舊是極其柔軟輕薄的绡紗羅緞。
即便顏色相近,穿在她身上,也總透著一股刻意營造的、不倫不類的風骨。
接著是言行。
她不再動不動就眼圈泛紅,聲音也不再總是嬌弱無力。
她開始學著挺直背脊,放慢語速,試圖模仿我那種平靜疏離的語氣。
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
她刻意放緩的語調裡,總帶著一絲拿腔拿調的僵硬。
她努力挺直的背脊,因為不習慣而顯得有些刻意和緊張。
反倒失去了她原本那股天然我見猶憐的風致。
最讓人啼笑皆非的是,她竟然也開始關心起正事來了。
這日午後,謝珩來長春宮與我商議基金會第一批撫恤銀發放的具體區域和標準。
正事談完,他並未立刻離開,
而是難得有闲情品評我桌上新沏的一壺雨前龍井。就在這時,殿外通傳,林楚楚求見。
謝珩微微蹙眉,還是準了。
林楚楚嫋嫋娜娜地進來。
今日她穿著一身仿照我常服款式制作的湖藍色長裙。
隻是裙擺和袖口依舊繡著繁復的纏枝花紋,與她試圖營造的「簡潔」感格格不入。
「臣妾參見陛下,參見懿妃妹妹。」
她行禮的姿態,也刻意模仿著一種沉穩。
「林姐姐不必多禮。」
我起身虛扶,目光掠過她那雙努力想表現出淡然,卻依舊難掩局促的眼睛。
「妹妹近日操勞基金會事宜,辛苦了。」
她在謝珩下首坐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讓自己的坐姿顯得端莊。
「臣妾在錦繡閣,也時常聽聞宮人議論,說妹妹此舉乃是莫大善舉,惠澤將士遺孤,功德無量。
「臣妾……臣妾聽了,心中亦是感佩不已。」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看向謝珩,努力讓眼神顯得真誠而關切。
「陛下,臣妾雖愚鈍,但也想為陛下、為妹妹分憂。不知這基金會……可有什麼臣妾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哪怕是抄錄些文書,或是幫忙核對些簡單的數目,臣妾也願意盡一份綿薄之力。」
她說完,微微垂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姿態放得極低,仿佛真的隻是一片好心。
我心中冷笑。
抄錄文書?
核對數目?
她林楚楚在潛邸時便是以不諳俗務、天真爛漫著稱,如今竟主動攬這等俗事?
其目的,不言而喻。
謝珩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目光落在林楚楚身上,那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憐惜。
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何等精明,豈會看不出林楚楚這拙劣的模仿和刻意的迎合?
「基金會之事,章程已定,人手亦足,且有龍驤衛協理,就不勞林姑娘費心了。」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但那份疏離感,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林楚楚難堪。
他甚至依舊稱呼她為林姑娘,這微妙的稱謂,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林楚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交疊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顯然沒料到謝珩會是如此反應。
按照她預想的劇本,謝珩應該對她這份懂事和轉變感到欣慰甚至驚喜才對。
「是……是臣妾唐突了。」
她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委屈和哽咽,這回倒不全是裝的。
謝珩似乎無意欣賞她的委屈,放下茶杯,站起身。
「朕前朝還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沒有多看林楚楚一眼,隻對我微微頷首,便離開了長春宮。
殿內隻剩下我和林楚楚兩人。
她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原本盈滿水光的眸子裡,此刻隻剩下冰冷的嫉恨和一絲被看穿伎倆的狼狽。
她所有的模仿,所有的努力,在謝珩面前,仿佛都成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妹妹真是好手段。」
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神色平靜地看著她,
語氣淡然。「姐姐在說什麼?妹妹聽不懂。
「姐姐若無事,妹妹還要核對賬目,就不多留姐姐了。」
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林楚楚胸口劇烈起伏,SS地瞪了我片刻。
終究還是沒敢在長春宮撒野。
隻能咬著牙,帶著一身的怨憤,轉身離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我輕輕搖了搖頭。
東施效顰,徒增笑耳。
她永遠不明白,謝珩所欣賞的,並非某種特定的言行或衣著。
而是那份源自內在的、與眾不同的靈魂和思考能力。
模仿得再像,也終究是赝品。
而赝品,在真品面前,隻會黯然失色。
隻是,經此一遭,她心中的嫉恨恐怕已如野火燎原。
接下來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了。
18
林楚楚那日含恨離去後,錦繡閣著實安靜了幾日。
但後宮這潭水,卻並未因此平靜。
暗地裡的流言愈發不堪,說我以基金會為名,行攬權幹政之實,甚至揣測我用了什麼狐媚手段,
將陛下迷得連白月光都棄之不顧。這些話語,偶爾會通過抱琴憤憤不平的轉述,傳入我耳中。
我隻是置之一笑,繼續埋首於基金會的賬冊與章程之中。
與其浪費心力在口舌之爭,不如將眼前的事情做實、做好。
實力,才是最好的反擊。
連日來的案牍勞形,讓我感到些許疲憊,脖頸和肩膀都有些僵硬酸痛。
這日傍晚,謝珩再次來到長春宮,我正下意識地揉著肩頸,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
他揮退宮人,走到我身邊,目光落在我微蹙的眉心上。
「累了?」
我放下手,斂去疲憊之色。
「謝陛下關心,隻是些瑣事,不礙事。」
他卻並未移開目光,反而伸手,指尖輕輕觸碰到我頸後僵硬的肌肉。
那帶著薄繭的、微涼的觸感,讓我身體瞬間繃緊,幾乎要下意識地彈開。
「陛下……」
我聲音微澀。
「去湯泉宮吧。」
他收回手,語氣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泡泡溫泉,可解乏。」
湯泉宮?
那是皇家專用的溫泉浴所,非重大節慶或特殊恩賞,後宮妃嫔不得擅入。
他此刻提起,意味不言而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他。
他深邃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燭火,看不出太多情緒,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強勢,卻清晰可辨。
拒絕是不可能的。我垂下眼簾,壓下心頭的波瀾。
「是,臣妾遵旨。」
湯泉宮位於皇宮西北角,依山而建,殿宇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引來的溫泉水汽氤氲,將冬夜的寒冷隔絕在外。
我被宮人引至一處獨立的泉眼,四周以天然嶙峋的怪石和厚重的屏風圍隔,既保證了私密,又不失野趣。
池水清澈,泛著淡淡的硫磺氣息,蒸騰的熱氣將空氣染得湿潤而朦朧。
我褪去外袍,隻著一件單薄的絲質寢衣,赤足踏入池中。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上來,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意,讓人忍不住發出一聲舒適的喟嘆。
正當我閉目享受這片刻的安寧時,身後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我猛地睜開眼,透過氤氲的水汽,看到謝珩僅著明黃色寢衣,身形挺拔,正一步步走下池階。
水波蕩漾,他來到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寢衣被水浸湿後,貼合的布料下賁張的肌肉線條,以及他胸膛上幾道隱約可見的舊傷疤。
氣氛瞬間變得曖昧而緊繃。
「陛下……」
我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背脊抵在了微涼的池壁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水汽模糊了他平日冷硬的輪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朦朧的光線下,仿佛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他伸出手,並未觸碰我,隻是撩起一捧水,任由那溫熱的水流從他指縫間滑落,滴在水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基金會的事,你做得很很好。」
他開口,聲音因水汽的浸潤,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一絲低沉的沙啞。
「龍一報上來,
第一批撫恤銀兩已發放到位,軍中反響甚佳。」「此乃陛下聖心仁德,臣妾不敢居功。」
我偏過頭,避開他那過於專注的視線,感覺臉頰被溫泉水蒸得發燙。
「是你的功勞,便是你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溫熱的水流因他的動作而蕩漾,輕輕拍打在我身上。
「朕不喜歡妄自菲薄之人。」
我無處可退,隻能抬起頭,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臣妾隻是做了該做之事。」
水汽繚繞在我們之間,他的黑發被水打湿,幾縷貼在額前,少了幾分帝王的疏離,多了幾分野性的不羈。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緩緩滑下,掠過我被水浸湿後緊貼身體的單薄寢衣,那目光仿佛帶著實質的溫度,所過之處,激起一陣戰慄。
「姜妙。」
他低聲喚我的名字,如同嘆息。
「你可知,你與她們,都不同。」
他的指尖,終於輕輕拂開黏在我臉頰的一縷湿發,動作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近乎溫柔的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