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觸碰短暫而灼人。


我的心跳驟然失控,如同擂鼓。


一股危險的暖流,隨著那觸碰和話語,不受控制地竄遍四肢百骸。


在這密閉的、充滿氤氲水汽的空間裡,在他專注而具有侵略性的目光下,我築起的心防,似乎正被這溫熱的泉水一點點軟化、侵蝕。


有一瞬間,我幾乎要沉溺在這種被特殊對待的、曖昧的氛圍裡。


但理智在最後一刻猛地拽住了我。


他是皇帝。


他是謝珩。


他心中有著無法取代的白月光,他此刻的不同,或許隻是一時新鮮,或許是源於對我價值的欣賞,但絕不會是尋常男子對女子那般純粹的情意。


深宮之中,一念沉淪,便是萬劫不復。


我猛地向旁邊側開一步,拉開了些許距離,深吸了一口湿潤的空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靜。「陛下,水……有些熱了,臣妾覺得有些氣悶。」


謝珩的手懸在半空,他看著我驟然清醒和疏離的眼神,眸中那抹剛剛升起的、類似溫柔的神色迅速褪去,

重新被深沉的幽暗所取代。


他靜靜地看了我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了然。


「嗯。」


他淡淡應了一聲,沒再靠近,也沒再說什麼。


我們就這樣隔著氤氲的水汽,沉默地對峙著,任由溫熱的泉水包裹身體,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界限。


不知過了多久,他率先轉身,踏著池階離開了溫泉,湿透的寢衣勾勒出他寬闊的背脊和緊窄的腰身。


「起駕。」


他對外面等候的宮人吩咐道,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冷冽。


我獨自留在溫泉中,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松了一口氣,將整個人沉入水下,試圖用那溫暖的泉水,壓下心頭那不該有的、危險的悸動。


溫暖隻是表象。


這深宮的水,從來都是冰寒刺骨。


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19


謝珩不再提及那日,待我依舊如常,過問基金會進展,偶爾帶來些書籍或賞賜,但那份探究與審視,卻仿佛更深了一層。


我亦將那份不該有的悸動SS壓在心底,更加專注於手頭的事務。


懿安基金會的運作已初步走上正軌,第一批撫恤銀的發放,在邊境將士中贏得了極大的贊譽,連帶著我在宮外的名聲也悄然好轉。


這無疑是一道護身符,但也讓我更加成為某些人的眼中釘。


林楚楚的安靜,讓我隱隱感到不安。


以她的性子,模仿失敗後,絕不會就此罷休。


這日,我需要與龍一核定第二批救助物資的採購清單,其中涉及一些藥材和布匹的規格、數量,需當面確認。


為避嫌,我特意將見面的地點定在長春宮前院的偏廳,那裡視野開闊,門窗洞開,往來宮人皆可見。


龍一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我們將清單逐一核對,討論細節。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不到半個時辰,便已確認完畢。


「有勞龍統領。」


我將核定好的清單副本遞給他。


「分內之事。」


龍一接過,拱手行禮,便幹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我也起身,正準備返回內殿,卻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尖細的通傳。


「陛下駕到——」


我心頭一凜,謝珩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通常他若來,總會提前知會一聲。


我連忙整理衣襟,快步走到院中準備接駕。


隻見謝珩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但那雙眼睛,卻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冷得駭人。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徑直掃向剛才龍一離開的方向。


而在謝珩身側,依偎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是林楚楚。


她一手輕輕扶著額角,臉色蒼白,眼神怯怯,仿佛受了什麼驚嚇,另一隻手卻若有似無地拽著謝珩的龍袍袖口。


「臣妾參見陛下。」


我壓下心中的疑慮,上前行禮。


謝珩這才將目光轉向我,那眼神裡的冰冷,幾乎要將我凍僵。


「懿妃方才,在忙些什麼?」


他的聲音平淡,

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我心中一沉,已然明白了大半。


目光掃過林楚楚那掩飾不住得意的眼神,更是確認了這是她精心策劃的一出戲。


「回陛下,臣妾方才在與龍一統領核對基金會第二批採購物資的清單。」


我如實回答,語氣平靜。


「核對清單?」


謝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需要閉門密談?」


「陛下明鑑。」


我抬起頭,目光清正。


「臣妾與龍統領並未閉門,議事地點在前院偏廳,門窗大開,往來宮人皆可為證。所議之事,皆有文書清單為憑,皆是為基金會公幹,絕無私相授受之舉。」


「陛下……」


林楚楚適時地發出柔弱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您別怪妹妹,或許是臣妾看錯了……方才臣妾與陛下路過,遠遠瞧著妹妹與龍統領說話,姿態……似是親近,臣妾還以為……是臣妾多心了,妹妹定是在商議正事……」


龍一是謝珩的絕對心腹,

手握龍驤衛,若與我這個妃嫔有親近之嫌,無論是私情還是結黨,都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謝珩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盯著我,眼神銳利如刀。


「朕竟不知,懿妃與朕的龍驤衛統領,何時如此熟稔了?」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圍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出,林楚楚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我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釋和辯白,在謝珩先入為主的怒火和林楚楚的親眼所見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我沒有驚慌,也沒有哭泣,隻是緩緩地跪了下來,背脊卻挺得筆直。


「陛下。」


我聲音清晰,不卑不亢。


「臣妾與龍統領,僅限於基金會公事往來,每一次會面,皆有第三人在場記錄,或有宮人目睹。所有文書賬目,皆可隨時供陛下查驗。


「陛下若因旁人一面之詞,便疑心臣妾與龍統領有染,或結黨營私,臣妾無話可說。」


我抬起頭,目光直視謝珩那雙冰冷的眸子,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臣妾入宮以來,歷經陷害汙蔑,深知清白二字來之不易。陛下若不信臣妾,臣妾願即刻交出基金會所有管理之權,禁足長春宮,靜候陛下發落。


「隻求陛下,莫要因莫須有之事,寒了前線將士的心,毀了這剛剛起步、惠澤無數孤寡的善舉!」


謝珩瞳孔微縮,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反應。


林楚楚也愣住了,她大概以為我會驚慌失措地辯解,那樣隻會越描越黑。


跪在冰冷的地上,我感受著從謝珩身上散發出的凜冽寒意,心中一片冰涼。


我知道,這是一場賭博。


賭他對基金會的重視,賭他對我那點尚未磨滅的欣賞,賭他作為一個帝王的理智,最終能戰勝他被挑撥起的猜忌。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終於,謝珩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戾氣。


「起來。」


我沒有動。


「陛下尚未相信臣妾清白。」


他盯著我,眼神復雜地變幻著。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龍一道。


「龍一,將方才懿妃與你核對的清單,以及近期基金會所有往來文書賬目,即刻封存,送入朕的乾清宮。」


「是!」


龍一毫不猶豫地領命。


謝珩又看向我,語氣不容置疑。


「在朕查清之前,基金會事宜暫由龍一代管,你……留在長春宮,無旨不得出。」


他終究,還是沒有完全相信我。


但也沒有立刻定罪。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臣妾,遵旨。」


我叩首謝恩,聲音平靜無波。


謝珩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未散的怒意和更深的探究,隨即轉身離去。林楚楚連忙跟上,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我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膝蓋處傳來刺骨的寒意和疼痛。


抱琴紅著眼圈上前扶住我。


「娘娘……」


我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看著謝珩和林楚楚消失的方向,我輕輕拂去裙擺上沾染的灰塵。


信任危機?


這隻是開始。


我摸了摸袖中那份剛剛核定的、還帶著墨香的清單副本,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查吧。


正好,我也想讓陛下您好好看看,我姜妙,究竟是如何「結黨營私」的。


20


長春宮的宮門並未真正落鎖,但皇帝「無旨不得出」的口諭,已形同軟禁。


往日裡雖不算門庭若市卻也人來人往的宮殿,瞬間變得門可羅雀,連鳥雀的鳴叫都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宮人們行走間愈發小心翼翼,眼神閃爍,帶著恐懼和觀望。


唯有抱琴,依舊如常侍奉在我身邊,隻是眉宇間籠罩著濃得化不開的憂色。


「娘娘,您怎麼一點都不急?」


她看著我將最後一本私藏的、關於各地物產風土的雜記放入書箱,忍不住開口。


「陛下他……他若是真信了那起子小人的讒言……」


我將書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色平靜。


「急有用嗎?哭鬧有用嗎?

還是指著錦繡閣的方向破口大罵有用?」


抱琴語塞。


「既然都沒用,那又何必浪費力氣。」


我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幾株在寒冬中依舊挺立的青松。


「陛下是明君,並非昏聩之主。他或許會因一時蒙蔽而動怒,但絕不會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輕易給一個妃嫔,尤其是一個掌管著懿安基金會的妃嫔定罪。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我的解釋,而是證據。」


「可……可林姑娘她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未必為實。」


我淡淡道。


「何況,她看到的,本就是她想讓陛下看到的畫面。」


我沒有再多做解釋。


有些話,說得太白,反而落了下乘。


我將所有與基金會相關的、屬於我私人的筆記、草稿、以及一些未及歸檔的往來文書副本,全部整理好,放入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盒中。


然後,我提筆,用最工整的小楷,開始誊寫一份東西。


一份《懿安基金會後續發展規劃及賬目稽核要略》。


在這份要略中,我詳細羅列了基金會未來三年可能拓展的方向,如設立啟蒙學堂資助聰慧貧家子弟、建立小型手工作坊安置傷殘士兵家屬等,闡述了每一步拓展所需的資金預估、人員配置和潛在風險。


更重要的是,我單獨列出了一章,詳細說明了基金會賬目管理中,最容易出現紕漏和貪墨的環節,並提出了更為嚴苛的、交叉稽核的補充方案,甚至建議引入第三方,如御史臺或宗人府進行不定期抽查。


我寫得極其專注,仿佛外面的一切風雨都與無關。


我將自己對基金會的心血、期望,以及那超越這個時代的、強調透明與監督的管理理念,都傾注在了筆端。


當我落下最後一個字,吹幹墨跡,將這份洋洋灑灑數千言的《要略》與之前整理的資料一同放入樟木盒時,已經是第三日的黃昏。


「抱琴。」


我喚來她,將盒子遞過去。


「想辦法,將這個盒子,連同裡面所有的東西,

原封不動地送到龍一統領手中,請他轉呈陛下。記住,不必多說任何話,送去即可。」


抱琴接過沉甸甸的盒子,雖不解其意,但見我神色鄭重,用力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


盒子送出去了。


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長春宮依舊被無形的壁壘籠罩著。謝珩沒有來,龍一也沒有出現。


隻有每日準時送達的、不曾短缺的份例,在無聲地證明著皇帝並未完全放棄我。


我不急不躁,每日照常起居,看書、習字、甚至在院中緩步走動,仿佛那日的風波從未發生。我知道,風暴正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