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這日午後,我正臨摹著一幅寒梅圖,殿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是龍一。
他獨自一人前來,手中並未捧著聖旨或是賞賜,面色依舊沉肅,但眼神深處,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
「懿妃娘娘。」
他拱手行禮。
「龍統領不必多禮。」
我放下筆,神色淡然。
「可是陛下有旨意?」
「陛下口諭。」
龍一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娘娘所呈之物,陛下已悉數閱畢。」
我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經龍驤衛詳細核查,基金會所有賬目清晰,銀錢往來與物資採購,皆與清單、文書及娘娘筆記所述吻合,並無任何不清不楚之處。與龍驤衛所有往來,皆有記錄與人證,僅限於公幹,並無私相授受。」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當日偏廳議事,臣已查明,確有多名宮人目睹,門窗洞開,並無閉門密談之情狀。
」結論不言而喻。
我是清白的。
林楚楚的指控,是徹頭徹尾的汙蔑。
我臉上並無多少沉冤得雪的喜悅,隻是微微頷首。
「有勞龍統領還本宮一個清白。」
龍一看著我,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道。
「娘娘,您……為何不向陛下解釋?」
我抬眼,對上他探究的目光,緩緩道。
「證據會說話。信任若需靠蒼白的言語反復乞求,那便不是信任。本宮行事,但求問心無愧,至於陛下信或不信。」
我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疏離。
「那是陛下的事。」
龍一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陛下還有一句話,讓臣轉告娘娘。」
龍一的聲音低沉了些。
「龍統領請講。」
「陛下問。」
龍一抬起頭,目光銳利。
「你交出那份《規劃要略》,是當真一心為公,毫無怨懟?還是以退為進,意在……脅迫於朕?」
果然來了。
這才是謝珩最在意的問題。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弧度。
「請龍統領回稟陛下。臣妾若心存怨懟,隻會將一切帶進棺材,眼睜睜看著基金會因無人深悉其運作而逐漸沒落,屆時,受損的是陛下聲譽,寒的是將士民心。
「臣妾若意在脅迫,便不會在《要略》中自陳弊端、自請加強監督。」
我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臣妾交出《要略》,隻因它是臣妾的心血,更是無數人賴以生存的希望。
「臣妾可以禁足,可以失寵,甚至可以S,但基金會,不能倒。」
我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此心,可昭日月。此志,無關恩怨。」
龍一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那份超越個人榮辱的格局,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與深藏其下的赤誠,讓他這個見慣風雨的龍驤衛統領,也為之動容。
他深吸一口氣,
鄭重地躬身一禮。「娘娘之言,臣……必定一字不差,回稟陛下。」
他轉身離開,步伐似乎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緩緩坐回椅中,指尖微微發涼。
我知道,這場信任危機,我度過了。
但我和謝珩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閡,似乎也更厚了。
他欣賞我的能力,卻忌憚我的不可掌控。
這深宮之路,果然步步荊棘。
21
接下來的幾日,一些微妙的變化,如同水下的暗流,悄然湧動著。
先是長春宮負責灑掃庭院的一個小太監,在一次「偶然」的闲聊中,向抱琴透露,前幾日曾有龍驤衛的陌生面孔,在錦繡閣外圍「路過」了幾次,似乎在觀察著什麼。
接著,永壽宮的德妃派人送來了一些時新的絨花,傳話的宮女「無意」中提起,陛下近日似乎對江南進貢的幾樣點心格外關注,還特意詢問了制作流程和用料,與往年林姑娘喜愛的口味頗有不同。
最讓我心頭微動的是,
太醫院那位曾為我診過風寒、後來被抱琴暗中結交的陳明太醫,借著請平安脈的由頭來了一趟長春宮。在隻有我們兩人時,他極其隱晦地低語了一句。
「娘娘放心,陛下日前召臣問話,細致入微,尤重……藥材相克之理與某些香料的來源用途。」
藥材相克?
香料來源?
我立刻明白了。
謝珩不僅在查林楚楚構陷我的事,恐怕連之前巫蠱案中,姜月「懸梁自盡」的疑點,以及林楚楚回宮後種種看似巧合的舉動,都一並納入了調查範圍。
他懷疑的,已不僅僅是這一次的私會事件,而是林楚楚乃至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長期以來在後宮興風作浪的行徑!
他動用了龍驤衛,繞過了內務府和尋常宮規,在進行一場秘密而徹底的清查。
這既是為了還我清白,更是為了肅清他眼皮底下的陰謀。
我沒有對外流露出任何異樣,依舊每日看書習字,仿佛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但我能感覺到,
長春宮外那道無形的屏障正在松動。內務府送來的份例,悄然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精細。
偶爾有低位妃嫔前來請安,雖被抱琴以「娘娘需靜養」為由擋了回去,但態度也恭敬了許多。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日傍晚,天際堆積著濃重的鉛雲,預示著又一場大雪將至。
我正坐在暖閣裡,對著一局殘棋,思索著下一步,殿外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不是龍一。
是謝珩。
他獨自一人,未帶任何隨從,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肩頭似乎還帶著室外沾染的凜冽寒氣。
他走進暖閣,揮手示意正要行禮的抱琴退下。
暖閣內隻剩下我們兩人。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他的身影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巨大的影子。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走到棋局對面坐下,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又抬起,落在我臉上。
我們就這樣沉默地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沉重的東西。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打破了凝滯。
「朕查清了。」
四個字,重若千鈞。
我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基金會賬目,分文不差。與龍一議事,光明磊落。」
他繼續說道,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我的眼睛。
「巫蠱案中,用來書寫八字的朱砂,並非宮中尋常之物,而是摻了來自江南的、特有的紫铆粉,色澤更為豔麗持久。
「姜月自盡所用的白綾,其打結方式,與錦繡閣一個粗使宮女家鄉的獨特手法,如出一轍。」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靜的湖面。
「還有……你病中,朕賞賜的血燕,裡面被摻入了極微量的、與安神香中某一味藥性相衝的寒涼之物,久服會損傷肌體,令人畏寒更甚……」
我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知道他在查,卻沒想到他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細!
連這些幾乎被忽略的細節,
都被龍驤衛挖了出來!朱砂的來源,白綾的結法,甚至是我那場「恰到好處」的風寒背後的推手……
謝珩的眼中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朕……」
他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我的倒影,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情緒。
「錯怪你了。」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瞬間湧上的復雜情緒。
有沉冤得雪的釋然,有得知真相的寒意,也有對他此刻態度的一絲動容。
但我很快壓下了那絲動容。
「陛下言重了。」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陛下聖明燭照,能還臣妾清白,臣妾已感激不盡。」
我沒有順勢訴苦,沒有表露委屈,甚至沒有追問他會如何處置林楚楚。
這種過於冷靜的反應,讓謝珩微微一怔。
他預想中,我或許會流淚,會控訴,會要求嚴懲真兇……
唯獨沒想過,我會是這般雲淡風輕。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歉疚更深,也更多了一絲探究和無力。
他發現自己似乎永遠無法真正掌控眼前這個女人的情緒。
「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拿起棋盤上我剛剛捻在指尖、尚未落下的那枚黑子,在指間摩挲著,目光重新落回棋局。
「朕有時在想。」
他低聲道,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我說。
「若你生於朝堂,或許會是朕最得力的宰輔之臣。」
這話裡的意味,太重了。
我心頭劇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分毫。
「陛下謬贊,臣妾惶恐。臣妾隻是後宮一婦人,偶有些不合時宜的胡思亂想,當不得真。」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著我,那目光仿佛在說。
你當得。
但他沒有說出口。
他隻是將那顆黑子,輕輕放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位置上。
「基金會,依舊由你執掌。」
他站起身,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龍一會將查抄到的一些……東西,
移交給你。如何處置,你自行決斷。」他留下這句話,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暖閣,身影融入門外漸濃的暮色與即將降臨的風雪之中。
我獨自坐在棋枰前,看著他方才落下的那顆黑子。
那顆子,看似闲棋,卻瞬間盤活了半邊僵局。
他不僅還了我清白,給了我更大的權柄,甚至將處置林楚楚的部分主動權,交到了我的手上。
皇帝的調查,結束了。
但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我看著棋盤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指尖緩緩收攏。
接下來,該輪到我落子了。
22
謝珩離開後,長春宮那層無形的屏障徹底消失了。
宮人們行走間恢復了往日的輕快,連帶著冬日的陽光似乎都明媚了幾分。
但我的心,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硬。
我再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退路,繼續扮演那個被動防御、隻求自保的角色。
龍一很快便將查抄到的部分證物移交了過來,用一個毫不起眼的鐵皮箱子裝著。
裡面沒有驚天動地的謀逆證據,卻有著足以將林楚楚乃至她背後家族釘S在恥辱柱上的、細密而陰毒的蛛絲馬跡。
有錦繡閣那個會打特殊繩結的粗使宮女畫押的口供,證實曾受林楚楚貼身嬤嬤指使,在姜月「自盡」前夜,以送東西為由進入過其房間。
有太醫院關於那批摻了紫铆粉的朱砂入庫記錄,指向了與林家交好的一位太醫。
甚至還有幾封林家與江南某些官員「正常」往來的書信副本,字裡行間卻透露出對漕運、鹽政等事的過度「關切」和利益輸送的隱晦暗示。
謝珩將這些交給我,用意深遠。
他既要借我之手整頓後宮,更想看看,我會如何運用他給予的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