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立後之議引發的朝堂風波,並未因皇帝的暫緩而平息,反而如同暗流,在表面平靜的湖水下愈發洶湧。
反對的聲浪並未減弱,清流文官們利用掌控的言路,不斷上書,反復強調「嫡庶尊卑」、「禮法規制」,試圖將「庶女不堪為後」的觀念牢牢釘S。
長春宮外,無形的壓力仿佛凝成了實質。
連日常的宮人行走,都似乎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窺探。
我並未被這些紛擾所動,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著基金會事務,關注著後宮改革的推進,同時更加小心地養護著胎象漸穩的身體。
我知道,焦慮與辯解都毫無用處,唯有沉心靜氣,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謝珩也陷入了沉默。
他不再與我談論立後之事,隻是來長春宮的次數愈發頻繁,有時隻是靜靜地陪我坐著,看我處理庶務,或是撫摸著我微隆的小腹,眼神裡充滿了復雜的期待與深思。
他在等待,等待一個能打破僵局的契機。
這個契機,並未讓我們等待太久,並以一種遠超所有人預料的方式,磅礴而來。
時近暮春,邊境傳來捷報,大軍在一次關鍵戰役中重創犯境之敵。
捷報傳開的同一日,一隊風塵僕僕、由邊境老兵、傷殘將士家屬以及受基金會恩惠的孤寡百姓組成的隊伍,敲響了京城朱雀門外的登聞鼓。
他們並非申冤,而是請願。
為首的,是一位在戰場上失去一臂、如今在基金會資助的作坊裡謀得生計的老兵。
他雙手高舉著一把巨大無比的、由無數塊顏色各異、新舊不一的布匹精心拼接而成的傘。
萬民傘!
傘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按滿了紅指印,那是數以萬計受過基金會恩惠、或是感念我祭天救駕、惠澤軍民的邊境將士和百姓的聯名!
那老兵聲音洪亮,帶著邊塞特有的蒼涼與質樸,在無數朝臣、百姓的注視下,朗聲宣讀請願書。
「陛下明鑑!小民等來自邊陲苦寒之地,皆是蒙受懿妃娘娘恩澤之人!
「娘娘創立基金會,撫恤我等傷殘兵士,赡養陣亡兄弟之高堂,哺育孤苦無依之幼童!
「活命之恩,如同再造!」
「祭天大典,娘娘不顧自身安危,智救太後,勇挫奸佞,保全皇室尊嚴!
「此等忠勇,天地可鑑!」
「娘娘雖出身官家,然其心系天下,德澤蒼生,功在社稷!
「在我等邊民心中,娘娘便是那天上皎月,人間菩薩!
「什麼嫡庶出身,我等粗人不懂!
「我等隻知,誰對我們好,誰真心為民,我們就擁戴誰!」
他聲若洪鍾,字字泣血,猛地將手中的「萬民傘」高高舉起。
「陛下!此乃北疆三州十七城,數萬軍民聯名血書、以衣袍碎片縫制而成的萬民傘!
「我等懇請陛下,順應民意,冊立賢德有功之懿妃娘娘為後!
「若因出身微末而棄此賢後,恐寒了天下將士之心,寒了萬千黎民之望啊!」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震撼了每一個聽聞此事的人。
民意!
這才是真正的民意!
超越了門第,超越了綱常,是最樸實,也最強大的力量!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京城。
民間輿論徹底沸騰,之前「賢妃」的稱謂被喊得越發響亮,要求立後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就連軍中,不少將領也紛紛上書,言辭懇切,支持立後。
朝堂之上,風向驟變。
之前氣焰囂張的清流文官們,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們可以引經據典駁斥勳貴,可以抓住出身攻擊我,但他們無法反駁這數萬軍民的血淚心聲!
民心所向,軍心所歸,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謝珩等待的時機,終於到了。
他沒有再給反對派任何喘息的機會。
在緊接著的一次大朝會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命人將那把沉重而珍貴的萬民傘請上金殿。
他站在龍椅前,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最後落在那把象徵著滔天民意的傘上,聲音沉穩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眾卿皆在此,可親眼目睹此萬民傘!
「此非朕授意,非權貴操縱,乃北疆數萬軍民,感念懿妃姜氏活命之恩、敬其忠勇之德,自發聯名請願所致!」
「爾等口口聲聲祖制禮法,言必稱嫡庶出身!
「朕今日便問爾等,這傘上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指印,所代表的民心民意,難道就不是祖制?難道就不是禮法?
「祖宗立法,莫非不是為了江山永固,百姓安居?!」
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帝王的雷霆之怒。
「若固守陳規,無視此等有功於社稷、有德於天下、深得軍心民心之賢德女子,反而斤斤計較於門戶出身,豈非本末倒置,寒盡天下人之心?!
「這,才是真正的動搖國本!」
金殿之內,鴉雀無聲。
反對派的官員們面色灰敗,冷汗涔涔,再也無人敢出一言。
謝珩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朗聲宣告。
「民意不可違,天意不可逆!
「朕意已決,擇吉日,冊立懿妃姜氏為後!
」旨意即出,如同金口玉言,再無轉圜。
當龍一將朝堂上最終的結果稟報於我時,我正在長春宮內,輕輕撫摸著那件內務府剛剛送來的、繡著初具雛形的鳳凰圖案的皇後禮服樣本。
抱琴和宮人們喜極而泣,紛紛道賀。
我看著那華美莊重的禮服,又想起那柄凝聚了無數人期望的萬民傘,心中並無多少即將登上權力頂峰的狂喜,反而充滿了沉甸甸的責任。
後位,從來不是我追求的終點。
但既然命運和民意將我推到了這個位置,那麼,我便要在這個位置上,去做更多我該做、也能做的事。
32
冊立皇後的旨意如同驚雷,正式宣告了後宮權力格局的徹底改寫。
內務府、禮部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封後大典,規格之高,儀程之繁,遠超以往。
長春宮的門檻幾乎被踏破,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我搬出了長春宮,暫居到更為寬敞、也更符合皇後身份的鳳儀宮偏殿,等待大典。
這裡曾是我穿越而來、面臨生S考驗的起點,如今歸來,身份心境已截然不同。
華美的皇後禮服、繁復的鳳冠送來了,我卻沒有急於試穿。
撫摸著那冰冷而貴重的金絲銀線,鳳凰於飛的圖案栩栩如生,我卻感覺不到多少喜悅,隻有一種即將被推上神壇、承擔起更重責任的沉甸甸之感。
謝珩近日忙於前朝政務和封後大典的籌備,來得少了些,但每次來,眼神中的熾熱與堅定卻日益明顯。
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這日深夜,他處理完政務,踏著月色而來。
揮退所有宮人,他在我身旁坐下,沒有像往常一樣先關心我的身體或是胎動,而是沉默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沉靜地看著我。
「妙妙。」
他喚我,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朕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我心中微動,抬眼看他。
燭光下,他俊美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火焰,
也映著我微帶疑惑的臉。「陛下請講。」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說出的話重若千鈞。
「封後大典之後,朕打算……下旨,虛設六宮。」
虛設六宮?
這四個字,如同另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甚至比立後的旨意更讓我震驚!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虛設六宮!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心髒狂跳,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冷卻下來。
震驚過後,是無盡的疑慮和審慎。
「陛下……」
我聲音幹澀,幾乎說不出話。
「您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此舉……恐引朝野非議,動搖國本!
「那些宗室親王、守舊老臣,絕不會同意!
「甚至會視臣妾為蠱惑君心的妖後!」
這絕非危言聳聽。
獨佔帝王,是後宮所有女人的夢想,卻也是所有臣子和大儒們最深惡痛絕的惡行。
妲己、褒姒……
史書之上,這樣的罪名足以將一個皇後,甚至一個王朝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謝珩的手收緊,力道之大,幾乎捏疼了我。
他的眼神卻無比堅定,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朕知道!朕比誰都清楚!」
他語氣激動起來。
「正因為清楚,朕才更要這麼做!那些非議,那些阻力,朕來扛!
「朕是天子,難道連自己的後宮,連自己心愛之人都無法守護嗎?」
我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決斷,心防劇烈地搖晃起來。
「可是陛下。」
我強迫自己保持最後的清醒,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您今日可以為臣妾虛設六宮,來日……是否也會因他人,或因朝局,收回成命?
「帝王的承諾,太重,也太……虛無縹緲。
「臣妾……不敢要。」
我將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說了出來。
我害怕這隻是一時激情,害怕這承諾在現實壓力下不堪一擊,更害怕將來若有變故,今日這份殊榮會變成刺向我和我孩子最鋒利的刀。
謝珩猛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半晌,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眼神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姜妙!你看著朕!」
他幾乎是在低吼。
「在你心裡,朕就是那般言而無信、朝秦暮楚之人嗎?!」
他走到我面前,單膝蹲下,與我平視,目光直直地刺入我的心底。
「是!
「朕是皇帝,朕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有些事,有些人,朕絕不退讓!
「你就是那個絕不!」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沙啞。
「朕知道你不信,你害怕。朕不逼你現在就信。
「朕隻要你看著,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看著朕如何去做!
「看著朕如何為你,掃平前朝後宮的阻礙!
「看著朕如何踐行今日之言!」
他握住我的雙手,貼在他的胸口,那裡,心髒正在劇烈而沉穩地跳動著。
「這後位,這虛設六宮的承諾,不是朕給你的恩賜。」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這是朕,謝珩,作為一個男人,
給自己心愛女子的聘禮!「是朕想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決心!」
一生一世一雙人……
在這個三妻四妾視為常態的時代,從一個帝王口中說出,簡直是天方夜譚,荒謬絕倫!
可偏偏,從他眼中,我看到了不容置疑的真誠與瘋狂。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願意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幾乎要將我灼傷的熾熱與堅定。
一直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仿佛錚地一聲,徹底斷裂。
眼眶無法控制地湿潤起來。
我反手緊緊回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和胸膛下有力的心跳。
許久,我聽到自己帶著哽咽的聲音,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響起。
「好。」
「臣妾……看著。」
沒
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言喻的狂喜,仿佛得到了整個天下。
他猛地將我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揉碎,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妙妙……我的妙妙……」
他在我耳邊反復低喃,
聲音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和無比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