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刺客是S士,熬盡了酷刑也隻吐出隻言片語,指向一個早已被剿滅、但仍有殘孽流竄的前朝餘孽組織。


線索似乎合情合理,但我與謝珩都心知肚明,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前朝餘孽為何選擇在祭天大典上,不刺S皇帝,反而針對太後?


這更像是一石二鳥之計,既能打擊皇室,又能將嫌疑引向復雜的政治鬥爭。


真正的黑手,依舊隱藏在迷霧之後。


幾日後的一個傍晚,謝珩終於再次踏入了長春宮。


他未穿龍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深沉。


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下,暖閣內隻剩我們二人。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坐下,而是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依舊平坦、卻被格外小心護著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上移,與我對視。


「身子可大好了?」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些許。


「勞陛下掛心,已無大礙,隻是還需靜養些時日。」


我垂眸應答。


「那便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祭壇之上,你……」


「臣妾隻是情急之下,本能反應。


「保護太後娘娘,是臣妾本分。」


謝珩卻搖了搖頭,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不隻是本能。」


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進人心裡。


「姜妙,你總是讓朕……刮目相看。」


我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朕已下旨,擢升你父親為禮部侍郎,你兄長入國子監進學。」


我心中一震。


這是明晃晃的施恩,也是將我的家族更進一步地綁上了他的戰車。


既是獎賞我救駕之功,也是……為他尚未公開的皇嗣,提前鋪路。


「臣妾,代父兄,謝陛下隆恩。」


我起身欲行禮。


他卻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阻止了我的動作。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避開。


「你我之間,

不必如此。」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坦誠的柔和。


「朕知道,你心有顧慮,不願完全倚仗於朕。朕不逼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但你要記住,無論你想要的是尊嚴,是底氣,還是其他,朕都可以給你。


「這後宮,這天下,總有你一席之地,無人可以動搖。


「包括……你腹中的孩兒。」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他知道了?


是陳明稟報的?


還是他本就有所猜測,今日見我格外小心護著腹部才最終確認?


「陛下……」


我喉嚨有些發緊。


「朕已命龍驤衛加派人手,暗中護衛長春宮。


「一應飲食起居,皆由朕信得過的人經手。」


他繼續說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你隻需安心靜養,外面的一切,有朕。」


他沒有問我是否歡喜,沒有期待我感恩戴德,隻是用最實際的方式,為我和我腹中的孩子,

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這一刻,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和維護,我築起的心防,似乎真的松動了一角。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安心與酸澀的情緒,悄然蔓延。


他沒有久留,交代完這些,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便離開了。


我獨自坐在暖閣中,手指輕輕撫上小腹。


那裡,似乎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與他共鳴的暖意。


救駕之功,換來的是滔天聲望,是家族擢升,是帝王的承諾與庇護。


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構築在懸崖邊的華美宮殿。


聲望會引來更多的嫉恨,家族的擢升會樹敵更多,帝王的庇護……又能持續多久?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份短暫的軟弱壓下眼底。


路還很長,風浪隻會更急。


我必須更加小心,更加清醒。


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這個,意外而來,卻已然牽動我所有心緒的孩子。


30


謝珩對我懷孕一事雖未公開,但長春宮加倍的守衛、流水般的賞賜、以及他毫不掩飾的看重,

都讓明眼人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後宮之中,德妃一系與我關系更加緊密,皇後則愈發沉默,其麾下的妃嫔也收斂了許多。


風雨欲來的平靜,最終被一道石破天驚的奏疏打破。


這日早朝,以德妃之父、鎮國公為首的數位勳貴老臣,聯名上奏,言道。


「中宮之位空懸已久,非國家之福。


「懿妃姜氏,秉性賢良,德行出眾,更兼創立基金會惠澤萬民,於祭天大典上智勇救駕,有功於社稷,有德於天下,民心所向,軍心所歸。


「臣等懇請陛下,順應天意民心,冊立懿妃為後,以正位中宮,母儀天下!」


這道奏疏,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朝堂上炸開了鍋!


冊立懿妃為後?!


支持者言之鑿鑿。


懿妃有救駕大功,有撫恤將士、惠澤孤寡之實績,更有民間「賢妃」美譽,德才兼備,功在社稷,立為皇後,實至名歸,更能凝聚民心,彰顯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之胸襟。


然而,反對的聲音更為激烈,且直指核心!


以翰林院掌院學士、清流領袖周大人為首的一批文官,立刻出列激烈反對。


「陛下!萬萬不可!


「祖宗規制,皇後之選,首重家世門第!


「姜氏雖有小功,然其出身微賤,乃吏部尚書庶女,母族更是不顯!


「以此等身份正位中宮,如何母儀天下?如何令天下命婦信服?


「此乃淆亂綱常,動搖國本之舉!」


「周大人所言極是!」


另一位御史緊隨其後。


「後宮妃嫔,當以溫婉柔順、恪守婦德為本!


「懿妃雖有小智,然其幹預朝政基金會事宜,拋頭露面,已非婦人本分!


「祭天之舉雖勇,亦有牝雞司晨之嫌!


「豈可為天下女子表率?」


「陛下!中宮乃一國之母,當為天下女子德行典範。


「姜氏庶女出身,學識、教養恐難當此大任!


「若立其為後,恐令天下人恥笑我大邺無人!」


言辭尖銳,刻薄,幾乎將庶女二字釘成了我原罪的金字招牌。


他們避而不談我的功績與能力,緊緊抓住我的出身大做文章,將禮法、祖制抬出來,作為攻擊最有力的武器。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論不休。


勳貴武將多支持立後,看重實績與軍心民意。


清流文官則固守禮法,極力反對。


雙方引經據典,唇槍舌劍,氣氛劍拔弩張。


消息很快便傳到了長春宮。


抱琴氣得眼圈發紅,替我委屈。


「他們……他們怎能如此說娘娘!


「娘娘做了那麼多好事,救了太後,他們全都看不見嗎?


「就隻知道抓著出身說事!」


我坐在窗邊,輕輕撫摸著微隆的小腹,神色平靜。


對於這一幕,我早有預料。


在這個極度看重門第出身的時代,我的一切努力和功績,在那些恪守陳規的老臣眼中,都抵不過庶女這兩個輕飄飄的字眼。


「何必動氣。」


我淡淡道。


「他們說的,是事實。我確實是庶女出身。」


「可是娘娘……」


「沒有可是。


我打斷她,目光透過窗棂,望向遠方層疊的宮檐。


「他們站在他們的立場,維護他們信奉的規則,無可厚非。


「關鍵在於,陛下如何想,以及……我們如何做。」


謝珩的態度,至關重要。


他在朝堂上並未當場表態,隻是聽著雙方的爭論,最後以「立後之事,關乎國體,容後再議」暫時壓下了風波。


若他無心立後,大可直接駁回鎮國公的奏請。


他沒有,就意味著他在權衡,在等待,或許……也在為我鋪路,或者說,在等待一個能徹底壓倒反對聲音的契機。


當晚,謝珩來了長春宮。


他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顯然是今日朝堂之爭耗費了不少心神。


「今日朝堂之事,你聽說了?」


他揮退宮人,很自然地坐在我身旁,語氣聽不出喜怒。


「略有耳聞。」


我替他斟了杯安神茶。


「你怎麼想?」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


我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些許自嘲,

更多的卻是坦然。


「臣妾覺得,周大人他們……說得也沒錯。


「臣妾確實是庶女出身,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謝珩微微一怔。


「臣妾從未妄想過後位。」


我繼續道,語氣平和而真誠。


「臣妾所求,不過是盡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問心無愧地活著,保護好在意的人。


「至於後位,德才兼備者居之,臣妾不敢僭越。」


這番話,半是真言,半是策略。


以退為進,向來是應對這種局面的上策。


我不能表現出對後位的渴望,那會落人口實,也會讓謝珩覺得我與其他爭權奪利的妃嫔並無不同。


謝珩深深地看著我,仿佛想從我眼中找出一絲一毫的虛偽,但他隻看到了一片澄澈的平靜與豁達。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溫熱。


「出身無法選擇,但路是自己走的。」


他聲音低沉而有力。


「朕看重的是你這個人,是你的能力,是你的心性,是你為這天下、為朕做的一切。


「至於那些迂腐之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帝王的決斷。


「後位,朕屬意於你。


「但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朕需要一個……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的時機。」


我心中一動,反握住他的手。


「臣妾明白。陛下不必為臣妾為難。


「無論能否正位中宮,臣妾都會一如既往,做好該做之事。」


他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將我的手握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