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真的嗎?陳太醫!娘娘有喜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連忙轉身向我道賀,殿內宮人也齊齊跪倒,一片賀喜之聲。
我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我下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卻仿佛已承載了千鈞重負。
從前我孤身一人,尚可勉力周旋,進可謀權,退可求去。
可如今,我有了一個無法割舍的軟肋。
「娘娘?」
抱琴見我臉色蒼白,毫無喜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驚懼的茫然,擔憂地喚道。
陳明也察覺異樣,謹慎開口。
「娘娘可是身體不適?或是心有憂慮?初有身孕,需放寬心……」
我猛地回過神,意識到此刻的失態是何等危險。
在這個視皇嗣為天賜福氣的後宮,我的反應堪稱大逆不道。
我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扯動嘴角,擠出一個盡可能自然的笑容。
「本宮……隻是一時太過驚喜,難以置信。」
我看向陳明,目光恢復冷靜。
「陳太醫,此事關系重大,在陛下和皇後娘娘示下前,務必保密。」
「微臣明白。」
陳明立刻領會。
「微臣會開一些溫和的安胎藥方,對外隻言娘娘是勞累過度,需靜養。」
「有勞。」
送走陳明,屏退左右,殿內隻剩我與抱琴。
「娘娘,您……」
抱琴憂心忡忡。
「抱琴。」
我打斷她,聲音低沉而清晰。
「你覺得,這是喜事嗎?」
「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抱琴急切道。
「陛下定然欣喜,娘娘地位更是穩如泰山……」
「穩如泰山?
」我苦笑,指尖冰涼。
「也可能是眾矢之的,萬箭穿心。從前那些明槍暗箭,尚且衝我而來。今後,它們會瞄準哪裡?」
抱琴臉色瞬間煞白,明白了我的恐懼。
「去。」
我深吸一口氣,指令清晰而冰冷。
「將我們的人手再徹底梳理一遍,
長春宮內外,尤其是飲食起居,務必如同鐵桶。「暗中準備一套完全獨立的簡易灶具和可靠水源。
「所有進出之物,經手之人,皆要慎之又慎。」
「是!奴婢明白!」
抱琴深知利害,鄭重應下。
我獨自靠在榻上,陽光落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這個源於一時心軟與溫暖縫隙的孩子,將我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謝珩若知,會如何?
是真心喜悅,還是視作皇權延續的工具?
這孩子,是意外,是軟肋。
或許,也可能是我與此間世界,最後的、最深的羈絆與勇氣。
28
懷揣著不能言說的秘密,祭天大典的日子如期而至。
天未亮,我便在抱琴的服侍下起身。
繁復沉重的朝服一層層加諸於身,頭上戴的珠翠寶冠更是壓得人脖頸生疼。
強壓下清晨起來時愈發明顯的惡心感,我對著銅鏡,仔細檢查自己的妝容和神態,確保不露一絲破綻。
「娘娘,若是身體不適,
不如……」抱琴看著我略顯蒼白的臉色,憂心忡忡。
「無妨。」
我打斷她,聲音平靜,眼神卻異常堅定。
「今日之局,不容有失。」
這不僅關乎我的地位,更關乎我腹中孩兒未來的安危。
我必須出現在那裡。
儀仗煊赫,旌旗蔽日。
皇族宗親、文武百官、後宮妃嫔,按品級肅立於高高的天壇之下,莊嚴肅穆。
寒風凜冽,吹動著衣袂袍角,卻吹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凝重與虔誠。
謝珩身著十二章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立於天壇最高處,親自執香,祭告天地。
他的身影在冬日蒼茫的天空下,顯得無比高大而孤絕,仿佛真的在與神明溝通。
我按品級站在妃嫔隊列的前方,與皇後、德妃並肩。
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視線。
我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漢白玉鋪就的冰冷地面上,將所有情緒深深掩藏。
冗長而繁瑣的儀式一項項進行。
每一個環節都要求絕對的精準和虔誠。
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節奏,額角卻因強忍不適而滲出細密的冷汗,幸而有厚重的脂粉遮掩。
就在大典進行到最關鍵環節。
皇帝誦讀祭文,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之時,異變陡生!
祭壇側後方,負責守衛的一名禁軍侍衛,眼中驟然閃過一抹狠戾兇光!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並非衝向祭壇之上的皇帝,而是如同鬼魅般,以一種刁鑽的角度,直撲站在壇下最前方的太後!
「護駕!」
「有刺客!」
人群像炸開的鍋,一片混亂!
護衛們反應不及,那刺客的刀鋒,眼看就要觸及太後鳳駕!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我距離太後不遠不近。
在那刺客眼神變化的瞬間,一種源自法醫對微表情和危險的本能直覺,讓我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幾乎在他拔刀衝出的同一刻,我腦中來不及有任何權衡利弊的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太後小心!」
我厲聲示警的同時,
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身邊嚇呆了的太後向德妃的方向狠狠一推!自己也借著反作用力向側後方急退!
「嗤——!」
刀鋒擦著我的朝服袖口劃過,將昂貴的錦緞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冰冷的刃氣激得我手臂肌膚一陣戰慄!
若不是我退得快,這一刀恐怕已刺入我的肋下!
那刺客一擊不中,眼神更加瘋狂,顯然他的目標就是制造混亂,刺S皇族核心成員!
他手腕一翻,刀光再起,這次竟是向著因推太後而身形不穩、暴露在他攻擊範圍內的我而來!
胃裡翻江倒海的感覺再次湧上,夾雜著巨大的恐懼和對腹中孩兒的擔憂,我的手腳一陣發軟。
不能倒!
絕對不能倒!
千鈞一發之際,我目光急速掃過周圍,看到旁邊禮官案上用於焚燒祭品的火盆!
我想也不想,抓起案上準備焚燒的一卷空白的祭文絹帛,猛地投入燃燒的火盆中,隨即用盡力氣將火盆向著刺客的方向踢翻!
「砰!」
火星、炭塊、燃燒的絹帛劈頭蓋臉地朝刺客飛去!
那刺客顯然沒料到我會用這種方式反擊,下意識地揮刀格擋閃避,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片刻的遲緩!
「嗖!嗖!」
兩支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穿了刺客的肩胛和手腕!
是反應過來的禁軍弓箭手!
刺客慘叫一聲,佩刀哐當落地,立刻被蜂擁而上的護衛SS按住。
混亂中,我踉跄一步,扶住了旁邊的香案才勉強站穩,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湿。
小腹傳來一陣隱隱的、下墜般的抽痛,讓我瞬間臉色煞白。
「懿妃!」
謝珩已從祭壇上快步而下,他第一個衝到的,是驚魂未定、被德妃和宮女緊緊護住的太後身邊。
在確認太後無虞後,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立刻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臉色蒼白、扶著香案微微喘息的我身上。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未散的S意和後怕。
他看到了我推開太後的動作,
看到了我踢翻火盆阻敵的急智,也看到了我此刻明顯不適的狀態。他大步向我走來,玄色的袞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你……」
他來到我面前,伸手想要扶我,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受傷了?」
我下意識地避開了他伸來的手,強忍著腹部的隱痛和陣陣眩暈,挺直了背脊,聲音盡量平穩。「臣妾無事,隻是受了些驚嚇。
陛下,太後娘娘鳳體要緊,刺客……需嚴加審訊。」
我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脆弱。
無數雙眼睛看著,我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潛在的敵人,看出我身體的異常。
謝珩的手僵在半空,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故作鎮定的偽裝,直抵我內心的驚濤駭浪與身體的不適。
但他沒有堅持,轉而沉聲下令。
「龍一!
「封鎖現場,嚴查刺客同黨!
「護送太後、皇後及各宮妃嫔即刻回宮!
「傳太醫!」
在一片劫後餘生的混亂與恐慌中,
我被宮人簇擁著,登上返回皇宮的鳳輦。坐在微微搖晃的輦轎中,我才允許自己卸下所有的偽裝,整個人虛脫般靠在軟墊上,手指緊緊按著小腹,心中充滿了後怕。
這個孩子還好嗎?
我閉上眼,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緩緩湧上心頭。
生S考驗,我闖過來了。
但為了保護這個意外而來的生命,未來的路,我必須要走得更穩,更狠。
29
祭天大典的驚魂一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餘波迅速擴散至朝野上下。
我推開太後、踢翻火盆阻敵的事跡,在官方的有意宣揚和民間的口耳相傳中,被渲染得愈發驚險與傳奇。
「懿妃娘娘臨危不亂,智勇雙全!」
「若非懿妃當機立斷,太後鳳駕危矣!」
「真乃女中豪傑,不愧陛下信重!」
一時間,我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之前因後宮改革和基金會事宜積累的好感,在此刻徹底爆發。
民間甚至開始流傳「賢妃」的稱謂,
雖非正式封號,卻代表了最樸實的民心所向。長春宮門庭若市,前來道賀、探視的妃嫔命婦絡繹不絕。
皇後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容,送來了厚重的壓驚禮,言語間卻難掩一絲復雜的忌憚。
德妃則真誠地表達了感激之情,我們之間的盟友關系因此事更為牢固。
謝珩的賞賜更是如流水般送入長春宮,珍寶古玩,綾羅綢緞,甚至還有一柄他隨身佩戴過的、裝飾著龍紋的短匕,寓意讓我用以防身。
但他本人,自那日祭壇下短暫的關切後,並未立刻前來。
他在給我時間,也在給他自己時間,去消化這一切。
我深知這潑天聲望背後的危險,愈發謹言慎行。
對外隻稱受了驚嚇,需要靜養,將大部分訪客交由抱琴和德妃代為應付。
我則抓緊這難得的清淨,一方面暗中讓陳明太醫仔細調理因驚嚇和用力而有些胎氣不穩的身體,另一方面,冷靜地觀察著朝堂風向的變化。
遇刺事件的調查由龍驤衛全力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