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那溫度灼得我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姜妙。」


他喚我,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


「看著朕。」


我不得不抬起頭,對上他那雙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


那裡不再有帝王的猜忌和審視,隻有一片澄澈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深邃柔情。


「朕曾經,確實將你當作她的影子。」


他開口,毫不避諱那段過往,語氣裡帶著一絲坦誠的歉疚。


「朕眷戀那份年少時自以為是的單純美好,以為那便是全部。」


「直到你的出現。」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仿佛要確認我的存在。


「你打破了一切朕固有的認知。」


「你的冷靜,你的智慧,你的鋒芒,你的慈悲,你對於尊嚴和底氣的執著……每一點,

都與她截然不同,也與朕所知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如同宣誓般說道。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從來都不是。」


「朕心悅的,眷戀的,想要攜手並肩的,是眼前這個獨一無二的、完整的姜妙。」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映照著他無比認真的臉龐。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一直以來構築的理智防線,在他這番直白而熾烈的告白面前,劇烈地搖晃起來,幾乎要土崩瓦解。


我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意和期待,喉嚨有些發幹,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有一萬個聲音在腦海中叫囂著。


相信他,抓住他,這或許是此生僅有的、能觸碰真實的溫暖與愛意的機會。


可他是皇帝。


他的愛,能持續多久?


今日的獨一無二,是否會成為明日棄之如敝履的緣由。


將身心全然託付,無異於將脖頸置於铡刀之下。


我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讓謝珩都愣了一下。


我站起身,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心髒在胸腔裡狂跳,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陛下……夜深了,您該回去了。」


謝珩眼中的光芒,如同被風吹滅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


他看著我,看著我從動容到退縮的全過程,眸中翻湧著失落。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最終,他也緩緩站起身,沒有強求,也沒有惱怒,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心頭發酸。


「好。」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聲音有些沙啞。


他轉身,玄色的身影融入殿外濃重的夜色裡,帶著一種無聲的落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無法動彈。


手背上,仿佛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灼熱,卻讓人心生恐懼。


他撕開了我們之間最後的偽裝,將一顆真心捧到了我面前。


而我,親手將其推開。


獨一無二。


我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26


謝珩那夜帶著落寞離開後,我們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


他依舊會來長春宮,過問基金會和六宮事務,隻是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深沉。


我則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後宮事務的梳理和改革上。


這既是履行謝珩賦予的職責,也是我轉移注意力、鞏固自身根基的最佳方式。


情感的漩渦太過危險,唯有握在手中的權力和實實在在的功績,才能讓我感到一絲安心。


我協理六宮的第一把火,並未燒向高位妃嫔,而是從最基礎、也最容易滋生腐敗的宮人管理和用度分配制度入手。


我讓抱琴和福安協助,花了整整半個月時間,查閱了近三年的宮份記錄、人員調配檔案,甚至暗中走訪了幾個不同等級的宮人住處。


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高位妃嫔揮霍無度,底層宮人卻連基本的溫飽都難以保障;

職責劃分混亂,推諉扯皮屢見不鮮;賞罰全憑主子一時喜怒,毫無標準可言。


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我沒有急於求成,而是先與德妃進行了數次深談。


我將整理出的問題和初步的改革構想與她詳細說明,強調了此舉是為了「降低怨氣、提高效率、節省用度、彰顯陛下與皇後仁德」。


德妃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好處。


既能博取賢名,又能實際掌控更多資源,還能順帶打壓一些不聽話的妃嫔。


她表示了全力支持。


隨後,我起草了一份《後宮事務革新疏》,條陳清晰,論據充分,通過龍一直接呈送到了謝珩的御案前。


疏中,我主要提出了幾點。


其一,重新核定各宮妃嫔及不同等級宮人的年度、月度份例,制定詳細清單,包括衣食住行各項用度,公開公示,嚴禁超額索取或隨意克扣。


同時,設立「宮人考績法」,依據差事完成情況、有無過錯等進行季度考評,優者賞,

劣者罰,賞罰皆與月錢、升遷掛鉤,打破以往全憑主子喜好定奪的陋習。


其二,清查各宮超配人員,將冗餘宮人統一造冊,部分調配至人手短缺之處,部分安排至基金會下屬的慈幼局、作坊等處,給予新的出路。


簡化物品申領、維修呈報等流程,減少中間環節,明確責任人,避免推諉拖延。


其三,明確各宮主位不得隨意對宮人動用杖刑以上的私刑,若有犯事,需報由永壽宮或坤寧宮依宮規處置。


設立陳情箱,允許宮人在遭受不公待遇時匿名投書,由我與德妃共同核查處理。


其四,將改革後節省下的部分用度,以及基金會部分盈利,設立「宮人互助基金」,用於救助因傷病、年老等原因陷入困境的宮人,使其老有所養,病有所醫。


這份革新疏,觸及了太多人的利益,也打破了後宮延續多年的潛規則。


謝珩看完後,隻批了四個字。


「準。試行之。」


有了皇帝的尚方寶劍,

改革便轟轟烈烈地推行起來。


自然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皇後那邊態度曖昧,雖未明著反對,但坤寧宮轄下的幾處宮苑,執行起來總是拖拖拉拉,陽奉陰違。


一些習慣了奢靡度日的高位妃嫔,更是怨聲載道,明裡暗裡嘲諷我「拿著雞毛當令箭」、「窮酸庶女上不得臺面」。


底層的宮人則反應不一。


有拍手稱快的,尤其是那些常年被欺壓的。


也有疑慮觀望的,擔心這新政不過是曇花一現,日後遭報復。


面對這些,我沒有退縮,也並未動用激烈手段打壓。


我深知,改革非一日之功,需要耐心和策略。


我讓德妃重點督查高位妃嫔的宮苑,自己則帶著抱琴和幾個可靠的龍驤衛,親自走訪各局各司,現場辦公,解決實際問題。


恩威並施,雙管齊下。


漸漸地,反對的聲音小了,推行的阻力弱了。


後宮的風氣,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轉變。


鋪張浪費的現象得到遏制,宮人之間的怨氣顯著減少,

辦事效率也有所提升。


尤其是那「宮人互助基金」的設立,讓無數底層宮人看到了希望,對我的擁護與日俱增。


長春宮的威望,在這場不動刀兵的改革中,悄然樹立起來。


這日,我正與德妃在永壽宮核對第一批考績優秀的宮人賞賜名單,謝珩忽然來了。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拿起名單看了看,又聽德妃簡要匯報了改革進展,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倒是雷厲風行。」


他語氣聽不出褒貶,但眼神深處,有一絲激賞。


「朕聽聞,如今這後宮,倒是比前朝還多了幾分規矩。」


「陛下謬贊。」


我垂眸答道。


「皆是德妃姐姐主持有方,臣妾不過是從旁協助。」


德妃笑著謙讓了幾句。


謝珩沒有再多問改革之事,隻是在離開時,看似隨意地對我說了一句。


「過幾日祭天大典,你隨駕同行。」


我心中微微一怔。


祭天大典,非同小可,能隨駕的皆是高位妃嫔和重臣。


他此舉,無疑是在向朝野內外,確認我如今在後宮超然的地位。


「臣妾遵旨。」


我恭聲應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後宮改革,隻是開始。


祭天大典,恐怕也不會平靜。


這至高處的風景,果然伴隨著至烈的風寒。


是夜,謝珩批完奏折,再次踏著月色而來。


他並未多言,隻是攜著一身清冷露水,靜靜擁住正在燈下查看宮務簿冊的我。


「別動。」


他的下颌輕抵我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讓朕抱抱。」


我僵在原地,感受到他不同於往日的、近乎依賴的脆弱。


燭火噼啪,他溫暖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透過衣料傳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緊緊包裹。


那一瞬間,我堅守的心防,因他這罕見的、不設防的姿態,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窗外風聲嗚咽,殿內暖意融融。


那份清醒的警告在心底盤旋,最終卻融化在他無聲的擁抱和這個過於寒冷的冬夜裡。


或許,隻是或許,在這條孤獨的路上,偶爾汲取一點溫暖,並不能算是沉淪。


我終究沒有推開他。


27


祭天大典的日期日漸臨近,整個宮廷都籠罩在莊重繁忙的氛圍中。


我作為隨駕妃嫔,連日來學習禮儀、定制朝服,忙得腳不沾地。


許是那夜未曾推拒的溫暖耗去了心神,又或是連日勞累,近幾日我總是感到莫名的疲憊與嗜睡,清晨起身時,偶爾還會泛起一陣惡心。


這日清晨,我剛要起身,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我忍不住伏在床沿幹嘔起來。


「娘娘!」


抱琴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扶住我,輕拍我的背。


「您這是怎麼了?連日來精神不濟,今日又……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我緩過氣,靠在引枕上,心中隱隱掠過一絲不安。


月事……似乎遲了許久。


先前隻當時局動蕩、心力交瘁所致,如今看來一個我不敢深想的念頭浮上心頭。


「去請陳明太醫。」


我聲音有些發虛,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抱琴立刻領命而去。


等待的時間裡,我心亂如麻。


手指無意識地絞緊錦被。


是了,那夜的溫暖……


我竟一時松懈,忘了這深宮之中,最致命的意外往往源於片刻的動搖。


若真如我所料……


陳明很快到來,仔細為我診脈。


他的手指搭在腕上,時間一點點流逝,他的眉頭從平緩漸漸蹙起,神色變得愈發凝重而專注。


我的心隨著他神色的變化,一點點沉下去。


終於,他收回手,起身,後退一步,然後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恭謹。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您……這是喜脈啊!


「依脈象看,已近兩月,胎象……目前看來,頗為穩健!」


盡管已有預感,但喜脈二字被正式宣之於口時,我仍覺得耳邊嗡鳴一聲,仿佛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


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四肢冰涼。


真的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