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俯視著腳下哭得梨花帶雨的林楚楚,眼神裡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情,隻剩下徹底的冰冷和厭惡。


「林楚楚。」


他的聲音如同淬了冰。


「朕給過你機會。」


隻這一句話,便讓林楚楚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謝珩不再看她,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終落在我身上。


「傳朕旨意。」


他聲音恢弘,響徹大殿。


「林氏女楚楚,心術不正,屢行惡舉,構陷妃嫔,幹涉朝政,罪證確鑿,著……」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在林楚楚的心上。


「削其封號,廢為庶人。」


「林家涉案子弟,一律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林氏一族,革去所有勳職,查抄家產,舉族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入京!」


旨意一下,如同最終判決。


林楚楚發出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尖叫,雙眼一翻,徹底暈S過去。


我站在原地,聽著這最終的裁決,心中並無多少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白月光的隕落,早已注定。


而從今日起,這後宮的天,要變了。


24


林楚楚那聲悽厲的尖叫,如同被掐斷了脖子的天鵝最後一聲哀鳴,在莊嚴肅穆的乾清宮正殿內戛然而止。


她像一朵驟然失去所有支撐的、蒼白的花,軟軟地癱倒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暈S過去。


殿內一片S寂。


幾位重臣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德妃垂眸靜立,嘴角那一絲幾不可查的弧度,很快便被得體的凝重所取代。


謝珩面無表情地看著內侍上前,如同拖拽一件毫無生氣的物品般,將林楚楚從殿中拖了出去。


那明黃色的龍袍袖口處,曾被林楚楚拽過的地方,留下幾道細微的褶皺,此刻在他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再看一眼。


「都退下。」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眾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德妃也向我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隨即優雅轉身離去。


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我和他。


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柱,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我依舊站在原地,維持著行禮的姿勢,背脊挺直。


心中並無多少復仇的快意,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虛無,以及更深沉的疲憊。


扳倒林楚楚,是自保,也是肅清,但雙手終究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這深宮的殘酷。


「起來吧。」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少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多了幾分復雜的澀然。


我依言起身,垂眸立在一旁,沒有主動開口。


他緩緩從龍椅上走下來,步下丹陛,停在我面前。


玄色的靴尖映入我的眼簾,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你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他陳述道,並非疑問。


「臣妾隻知道,證據會說話。」


我輕聲回答。


「至於結果,唯有陛下能定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你恨她嗎?」


我微微一怔,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我抬起頭,對上他探究的目光,搖了搖頭。


「臣妾與她,本無私人恩怨。」


「她視臣妾為阻礙,欲除之而後快,臣妾隻是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反擊。」


「若說恨,談不上。」


「更多的,是覺得……可悲。」


「可悲?」


「是。」


我目光平靜。


「她本可以憑借陛下昔日的情分,安穩度日。」


「卻偏偏被貪念和嫉恨蒙蔽了雙眼,一步步走向深淵。」


「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難道不可悲嗎?」


我沒有掩飾話語中的一絲冷嘲。


對於林楚楚這種將全部希望寄託於帝王寵愛、卻又愚蠢貪婪的人,我生不出半分同情。


謝珩的眸色深了深,他聽出了我話裡的意味。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仿佛想從我這張過於平靜的臉上,找出些許偽裝。


「你似乎,從未將朕的寵愛,放在心上。」


他忽然逼近一步,氣息幾乎拂過我的臉頰,

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危險。


「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穩住。


「陛下。」


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寵愛如鏡花水月,今日可得,明日亦可失。」


「將身家性命、喜怒哀樂皆系於此,如同立於危牆之下,非智者所為。」


「臣妾想要的,從來不是短暫的恩寵,而是……」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能立於人前的尊嚴,能掌控自身命運的底氣,以及問心無愧活下去的權利。」


這番話,大逆不道,卻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謝珩瞳孔驟縮,他SS地盯著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靈魂。


許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一絲了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姜妙啊姜妙……」


他嘆息般喚著我的名字。


「你可知,你這番話,比林楚楚所有的眼淚和辯解,都更讓朕無地自容。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我的臉頰,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緩緩放下。


「朕曾經以為,給予庇護和榮華,便是恩寵。」


「如今才明白,對你而言,那或許是一種束縛。」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坦誠的意味。


「你想要尊嚴,想要底氣,朕給你。」


他後退一步,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嚴,但眼神已與往日不同。


「即日起,懿安基金會由你全權執掌,一應人員調度、章程修訂,皆由你決斷,隻需定期向朕稟報即可。」


「六宮事務,德妃協理已久,你可從旁學習,若有建言,可直接呈報於朕。」


這幾乎是將後宮一半的實權,和巨大的聲望,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欣喜,隻是鄭重地行了一禮。


「臣妾,定不負陛下所託。」


他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


朕倒要看看,你這雙清醒的眼睛,

究竟能帶領這後宮,走到何種地步。


然後,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大殿。


我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乾清宮中,看著陽光在地面上移動,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代表著林楚楚時代徹底終結的鍾聲。


白月光,隕落了。


她曾照亮過謝珩年少時的一片天空,最終卻燃燒殆盡,化為灰燼,連一絲餘溫都未曾留下。


宮人悄無聲息地進來,開始收拾殿內的狼藉。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挺直背脊,走出了乾清宮。


宮門外,天光正好。


屬於我姜妙的時代,才剛剛開始。


25


林楚楚這輪曾經高懸於後宮上方的明月,以一種極其慘淡的方式隕落,其帶來的餘震卻遠未平息。


林氏一族樹倒猢狲散,抄家流放,其在江南的勢力被連根拔起,空出的位置迅速被德妃家族及其盟友、以及謝珩提拔的寒門官員填補。


前朝經歷了一番不小的洗牌,格局為之一新。


而後宮,更是經歷了一場無聲的地震。


昔日圍繞在錦繡閣周圍的妃嫔們,紛紛轉變風向。


長春宮的門檻,幾乎被前來請安示好的妃嫔踏破。


就連一直稱病不出、對我多有打壓的皇後,也派人送來了厚禮,言語間頗多緩和試探之意。


我並未因此志得意滿,反而愈發謹言慎行。


協理六宮之事,我多以學習為由,尊重德妃和皇後的原有章程,隻在涉及基金會相關或明顯不公之處,才委婉提出建議,絕不越俎代庖。


我將大部分精力,依舊投入在懿安基金會的擴張和細化管理上,推動設立了幾個試點性的慈幼局和女紅作坊,實實在在為那些失去依靠的婦孺提供一條生路。


權力於我,是工具,是護甲,卻非目的。


謝珩待我,也與往日截然不同。


他來長春宮的次數愈發頻繁,有時是商議朝政,有時隻是靜靜地看著我處理宮務或看書,偶爾會帶來一些宮外的趣聞或新奇物件。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帶著強烈的探究和審視,

也不再像溫泉那夜帶著曖昧的侵略。


他的目光變得平和,甚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與欣賞。


他會在我因核算賬目而蹙眉時,下意識地伸手想替我撫平,會在聽到我對於某地水患提出新穎的治理思路時,眼中綻放出明亮的光彩。


這種變化,潛移默化,卻驚心動魄。


我清晰地感覺到,我們之間那堵無形的牆,正在一點點變薄。


而我築起的心防,也在他這種日復一日的、真誠的靠近下,悄然松動。


這比任何激烈的衝突和試探,都更讓我感到危險。


這夜,他批完奏折,已是月上中天。


他沒有回乾清宮,而是信步又走到了長春宮。


我正對燈查看各地慈幼局送來的簡報,見他來了,便起身相迎。


他揮手免了禮,很自然地坐在我身旁,拿起一份簡報隨意翻看,狀似無意地問道。


「近日宮中,可還安寧?」


「託陛下的福,一切安好。」


我替他斟了杯熱茶。


他放下簡報,目光落在跳躍的燈花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朕今日,路過浣衣局,聽到幾個老宮人在闲談。」


我抬眸看他,等待下文。


「她們在說從前林氏在時,雖得朕看顧,卻從未真正關心過底下人的S活。」


「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塊短缺,是常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她們說,如今……好了很多。」


我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


「這是皇後娘娘與德妃姐姐治理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是嗎?」


他轉過頭,深邃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直直地望進我的眼底。


「可朕聽說,是你暗中調整了部分份例分配,又讓基金會撥出一筆專款,用於改善低等宮人的冬季取暖和夏季消暑。」


「你還下令,各宮主位不得隨意克扣打罵宮人,違者扣其份例,交由德妃依宮規處置。」


他竟連這些細微之處都注意到了。


我垂下眼簾。


「臣妾隻是覺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宮人亦是陛下子民,讓他們活得稍有尊嚴,這後宮,也能少些怨氣,多些祥和。」


「稍有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