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管道走向,是想讓全村都幫你『品嘗』你家的生活汙水嗎?」


 


「你有沒有考慮過村裡現有的排汙系統和地勢落差?」


 


「蘇夢茹,設計不是在紙上畫畫就完事了。」


 


「你這些圖,華而不實,根本沒有考慮過任何實際施工和安全問題。」


 


「紙上談兵。」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把我那點可憐的驕傲和自信,砸得粉碎。


 


我引以為傲的才華,在他眼裡,一文不值。


 


比不上他手裡那個沾滿泥土的扳手。


 


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因為他說的句句在理。


 


這些最基礎、最重要的問題。


 


我這個沉浸在象Y塔裡的設計師竟然一個都沒有考慮到。


 


我隻想著怎麼好看,怎麼有格調。


 


怎麼能一鳴驚人。


 


卻忘了房子首先是用來住的,是需要安全的。


 


溫宇風從不會跟我說這些。


 


他隻會誇我的設計有靈氣、有靈魂。


 


然後拿著我的圖紙,去找專業的施工團隊。


 


把這些不切實際的地方悄悄修改掉。


 


最後,把所有功勞都攬在他自己身上。


 


而我,就是那個被他圈養起來。


 


提供「靈感」的純純大冤種。


 


我羞赧地紅了臉。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老宅裡。


 


賭氣似地翻出所有被否定的圖紙。


 


沒有立刻重畫,而是打開電腦。


 


瘋狂搜索本地的地理氣候資料、建材特性。


 


隻找到了幾十年前的鄉村建築檔案。


 


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拿著修改後的圖紙去找村裡的老木匠王大爺。


 


指著圖紙上一條復雜的房梁結構虛心求教:


 


「王大爺,您看,如果用傳統的榫卯,這裡承重夠嗎?」


 


王大爺推了推老花鏡,端詳半晌搖搖頭:


 


「閨女,想法是好的,但咱這兒的杉木韌性不夠,照你這麼弄,怕是不穩當。」


 


我連忙記下,又追問道:


 


「那如果用後山的青岡木呢?我查過資料,它的密度和承重……」


 


王大爺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隨即露出贊許的笑容:


 


「喲,你還懂這個?青岡木可以,就是費工費料。」


 


就這樣,我一邊積極學習各種本地材料和工藝知識。


 


一邊纏著王大爺、李石匠這些老師傅問東問西。


 


我的設計圖在一次次否定和修改中,漸漸褪去了那些不切實際的炫技。


 


開始真正與這片土地、這裡的風土人情融合。


 


當我最終將一套結合了 3D 效果圖、材料清單和本地工藝說明的完整方案放到陳天馳面前時。


 


他仔細翻閱著,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


 


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現在……」


 


他合上方案,抬頭看我。


 


嘴角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個樣子了。」


 


8


 


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瘋了般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


 


溫宇風。


 


我垂下眼,沒接。


 


身旁的陳天馳挑了挑眉,

也沒說話。


 


我腦子裡瞬間閃過溫宇風的臉。


 


永遠一絲不苟的發型。


 


永遠筆挺昂貴的手工西裝。


 


永遠在鏡頭前誇誇其談,把我的心血說成是他自己的風光。


 


一個活在雲端,靠吸食他人成果而活的騙子。


 


和眼前的陳天馳的對比,從未如此清晰。


 


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我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溫宇風抓狂的樣子。


 


他找不到我了,找不到他那個隨取隨用的「靈感源泉」了。


 


明天就是他最重要的專訪。


 


他準備拿我的新設計去裝點門面,結果現在連人都找不到了。


 


他肯定快瘋了。


 


瘋吧。


 


越瘋越好。


 


我果斷地按下了關機鍵。


 


抬起頭,

迎上陳天馳探尋的目光,深吸一口氣。


 


「陳書記。」


 


「我不想走了。」


 


我指著身後這棟破敗卻充滿回憶的老宅。


 


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


 


「我想把這裡,改造成一間民宿。」


 


陳天馳愣住了。


 


他大概是覺得我又在作什麼妖。


 


畢竟前兩天全村的水電都是被我作沒的。


 


我捏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我想證明,我不是一個隻會畫圖的廢物。」


 


「我想紀念我外婆,也想……也想為村裡做點事,拉動一下經濟什麼的。」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卻無比堅定。


 


「你懂鄉建,你懂這裡的規矩。」


 


「你能教教我嗎?」


 


陳天馳沉默地看著我。


 


良久,他拿起旁邊一塊幹淨的布。


 


慢條斯理地擦幹淨手上的油汙,然後朝我伸出手。


 


「歡迎蘇設計師,為我們白溪村的鄉村振興事業添磚加瓦。」


 


他的手掌寬大、幹燥,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


 


握住的那一刻。


 


一種久違的安穩感傳遍全身。


 


9


 


我們的合作,就這麼開始了。


 


陳天馳幫我跑審批,聯系施工隊。


 


我則沒日沒夜地完善我的設計圖。


 


那些曾經隻存在於溫宇風口中的概念。


 


那些被他拿去吹牛的「鄉土美學」。


 


在我筆下,一點點擁有了真正的靈魂。


 


引山泉入庭院,用老石磨做茶臺,把舊窗棂改成隔斷。


 


……


 


我們每天都在工地上忙碌。


 


灰頭土臉,卻有說不完的話。


 


我發現陳天馳不隻是個駐村書記。


 


他簡直是行走的「鄉村百科全書 plus」。


 


他懂木工,會砌牆。


 


甚至連哪座山的竹子最適合做竹編都一清二楚。


 


他會一邊幹活,一邊給我講村裡的故事。


 


講那棵老槐樹下,出過多少個大學生。


 


講那條小溪裡,誰小時候摸魚掉進去過。


 


我的設計,因為這些鮮活的故事變得更加有血有肉。


 


有一次我為了修改一個細節,在工地上忙到忘了吃午飯。


 


餓得胃有些抽痛。


 


陳天馳皺著眉看了我一會兒,沒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滿頭大汗地從外面回來。


 


將一瓶草莓牛奶和兩個熱乎乎的茶葉蛋塞到我手裡。


 


「村裡小賣部隻有這個。」


 


他語氣有點別扭,眼神卻看向別處。


 


「先墊墊,別到時候低血糖暈倒了,還得我背你回去。」


 


我看著那熟悉的粉色包裝。


 


高中時他偷偷塞進我桌肚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心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撞了一下。


 


我們的心,也在這日復一日的並肩作戰中。


 


慢慢靠近。


 


某個收工後的傍晚,我們坐在院子的石階上。


 


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


 


「話說你名牌大學畢業,怎麼會想到回村裡來?」


 


「這裡和外面的世界比起來,落差太大了。」


 


陳天馳沒有立刻回答,他拾起腳邊一顆石子。


 


在手裡掂了掂,目光望向遠處暮色中的山巒。


 


「在大城市實習過半年。」


 


他聲音平靜。


 


「每天在地鐵裡被擠成沙丁魚,對著電腦修改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 PPT,計算著怎麼用話術讓客戶籤單……」


 


「我覺得自己像個高速運轉的零件,慢慢生鏽,卻不知道整臺機器到底要幹嘛。」


 


他頓了頓,將石子用力擲向遠處的草叢。


 


「後來我爹生病,我回來照顧他。」


 


「看著他把一輩子汗水都澆灌在地裡,我突然覺得,在這裡至少能看清楚自己流下的每一滴汗,到底長出了什麼。」


 


「哪怕隻是修好一條水渠,幫鄉親們多賣出去一筐果子,那種踏實感都是寫字樓裡永遠給不了的。」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清澈而堅定。


 


「或許有人覺得這是沒出息,

但我覺得,讓生我養我的地方變得更好,就是最有價值的事。」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與溫宇風截然不同的光芒。


 


如同腳下土地般,深厚、沉穩。


 


就在民宿的地基打好,主體框架初具雛形的那天。


 


溫宇風找來了。


 


他開著一輛昂貴的白色跑車,停在村口。


 


雍容華貴,和這片泥土地格格不入。


 


他不是來道歉的,是來抓我回去的。


 


「蘇夢茹!」


 


10


 


他穿過塵土飛揚的工地。


 


看到我的瞬間,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失而復得的狂喜。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我身後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築雛形時。


 


那點狂喜瞬間變成了震驚和暴怒。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線條。


 


那些隻存在於他演講稿裡的設計。


 


正在變成現實。


 


而實現這一切的人,卻不是他。


 


他當場就急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他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回去!別鬧了!」


 


他的語氣是命令。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溫宇風,我們已經結束了。」


 


「結束?」


 


他怒極反笑,指著身後的工地。


 


「蘇夢茹,你有什麼資格說結束?」


 


「你拿著我們共同的創意,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自己單幹?你這是背叛!是盜竊!」


 


共同的創意?


 


我簡直要被這個人的無恥氣笑了。


 


那些日日夜夜是我一個人熬出來的。


 


那些圖紙每一筆都是我的心血。


 


什麼時候成了「我們共同的創意」?


 


PUA 我四年,還真當我是個沒有思想的工具人了?


 


「溫宇風,要點臉吧。」


 


我懶得和他廢話,轉身想走。


 


他卻猛地撲了過來。


 


目標是我抱在懷裡的設計原稿。


 


「圖紙給我!」


 


他面目猙獰,像一頭發瘋的野獸。


 


「這是我的東西!我的!」


 


我SS護住圖紙,那是我的命,我的尊嚴。


 


「你放手!」


 


「蘇小姐,小心!」


 


11


 


陳天馳一個箭步衝過來。


 


擋在我身前,一把攥住了溫宇風的手腕。


 


「光天化日,你想搶劫嗎?」


 


溫宇風的手腕被捏得生疼,

臉色鐵青。


 


他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陳天馳,又看看我。


 


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知道硬搶是搶不走了。


 


於是,他換上了一副陰狠的嘴臉。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皮笑肉不笑道:


 


「蘇夢茹,我勸你最好馬上停工,把所有設計稿都交給我。」


 


他頓了頓。


 


「我們這套設計理念,我早就以公司的名義,申請了知識產權和外觀設計專利。」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侵權。」


 


「再繼續下去,我會告到你傾家蕩產,賠得底褲都不剩!」


 


轟的一聲。


 


我的腦子炸開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我愛了四年,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


 


他不僅偷走了我的才華,

偷走了我的夢想。


 


現在,他還要用法律的名義,將這一切據為己有。


 


甚至,要反過來,將我徹底毀滅。


 


無恥!貪婪!惡毒!


 


所有的詞語,都無法形容我此刻的感受。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12


 


就在這時。


 


陳天馳掏出了他的手機。


 


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隻是平靜地調出幾個頁面,然後把屏幕懟到溫宇風的臉上。


 


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著作權法》第十一條規定,著作權屬於作者。如無相反證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為作者。」


 


「請問溫先生,你所謂的『公司名義』申請,能拿出蘇小姐親筆籤名的著作權轉讓協議嗎?


 


他又劃了一下屏幕。


 


「另外,根據《專利法》第二十三條,授予專利權的外觀設計,應當不屬於現有設計。」


 


「蘇小姐這些手稿的創作日期,遠早於你所謂的專利申請日期,我們有完整的時間戳證據。」


 


「你這叫惡意搶注,不但無效,還涉嫌欺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