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板路上,柳清漪的馬車撞翻了背藥簍的我。


 


赫連鐸策馬而來時,我正撿拾散落的草藥。


 


柳清漪掀起車簾輕笑:


 


「表哥來得正好,這醫女要多少銀兩找賬房支取便是。」


 


赫連鐸解下狐皮大氅裹住她肩頭。


 


目光卻凝在我滲血的手腕,半晌未移。


 


柳清漪絞著帕子:「王爺認得她?」


 


他垂眸挽住表妹登上馬車。


 


「沒見過。」


 


我默然用衣角壓住傷口,不曾抬眼。


 


三年前那紙婚書歷歷在目:


 


【人前永以陌路相稱。】


 


西市藥鋪辰時開門。


 


我跛著腳走過染霜的朱雀大街,忽然想起——


 


下月初八,便是與赫連鐸三年婚約期滿的日子。


 


1


 


我一直都知道赫連鐸心尖上有人。


 


隻是不知道,是眼前這個撞翻我藥簍的女子。


 


直到赫連鐸策馬而來。


 


面前的女子提著裙擺,小跑過去,純白的羅裙翻飛,她撲進他懷裡。


 


「表哥,怎麼辦,我撞到人了。」


 


男人解下玄狐大氅,攏在她肩上。


 


「我來處置。」


 


我遲鈍地收回目光,低頭去撿散落的草藥。


 


後知後覺這段時日赫連鐸頻頻出入太傅府的原因。


 


他懷裡的女子。


 


也就是太傅家的嫡女柳清漪,回京了。


 


柳清漪松了口氣,從他懷裡出來,回頭看我。


 


「我表哥來啦。你要多少銀兩,與他賬房說便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實在是抱歉,耽誤姑娘採藥了,又害你受了傷。你放心提任何要求吧,我表哥是王爺,都會應允你的!」


 


我輕聲回了句多謝。


 


赫連鐸的貼身侍衛神情尷尬。


 


他是極少數知道我和赫連鐸那紙婚書的人之一。


 


「姑娘……呃,不是……那個,那個……」


 


他眼睛掃過我的傷口,定住。


 


「您這手腕怎麼還一直在滲血?瞧著離衝撞之時都過去一炷香了。」


 


「您是有……舊傷?」


 


我點頭,「隻是輕微的。」


 


赫連鐸看過來,嗓音微沉。


 


「舊傷?」


 


柳清漪迷茫,「怎麼了嗎?


 


他似是沒聽見她的話,目光定格在我流血的手腕上,眉心緊蹙。


 


柳清漪終於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她面色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向赫連鐸。


 


「你們,是認得?」


 


2


 


赫連鐸是不會讓柳清漪知道,他有個未過門的秘密妻子的。


 


他回過神,垂眸,收起情緒。


 


「沒見過。」


 


隨即挽住柳清漪,登上馬車前隨口吩咐侍衛。


 


「送她去醫館。」


 


兩人車駕漸遠。


 


我沒讓侍衛送我。


 


「我本就是醫女,自己識得路。」


 


「勞煩將這二兩銀子,賠我今日的藥草錢便好。」


 


侍衛尷尬地離開了。


 


我用衣角用力壓住傷口。


 


不巧的是,

扭傷的腳踝傳來陣陣刺痛。


 


我隻好撐著地面站起來,跛著腳慢吞吞地走著。


 


今日是十月初八。


 


距離我和赫連鐸的三年之約,還有整整一個月。


 


3


 


從我被師父收養,到隨她入京,赫連鐸一直是我們最大的倚仗。


 


師父說,他是故人之子,可託付。


 


三年前,師父遭人暗算,身中奇毒。


 


解藥所需的珍稀藥材,有一半都在王府的私庫裡。


 


赫連鐸將我帶在身邊,以我祖傳的醫術為交換。


 


一次宮宴上,戶部侍郎的公子對我言語輕薄:


 


「哪裡來的野丫頭,瞧著倒有幾分顏色,不如跟小爺回府做個通房?」


 


赫連鐸將一杯烈酒潑在了那人臉上。


 


他轉身將一隻玉箸放在我手心,

低聲問:「可知今日我要教你什麼?」


 


我周身都被冷冽的松香包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答。


 


「王爺……王爺是要教我,何為尊卑有別。」


 


「進退有度,方能自保,而不是……」


 


男人修長的手指覆上我的手,握著那支玉箸。


 


「好學生,這不是論道,沒那麼迂腐。」


 


手被握著猛地向前。


 


「自保而已。」


 


啪——


 


玉箸不偏不倚,敲在尚書兒子伸過來的手腕上,發出一聲脆響。


 


力道之大,連我手心都被震得發麻。


 


沒去理會那貴族的哀嚎。


 


赫連鐸反而抽出腰間一方素帕,低頭擦了擦我手心的汗。


 


「以後別忘了,有本王給你撐腰。」


 


「別隨意被人欺辱。」


 


我匆匆抽回手,敷衍地說了句知道了便退下。


 


因為再晚一點。


 


我眼底的喜歡就要藏不住了。


 


4


 


師父的毒有了緩解之後,赫連鐸拿著一紙婚書找到我。


 


他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來應對宮裡的婚配。


 


「為期三年。


 


「偶爾隨他入宮,應付太後。


 


「我們不必有夫妻之實。


 


「不必對彼此負責。


 


「期滿之後,你可以另覓良人,隻要不太過張揚,讓宮裡那邊知曉。」


 


婚書上寫著,三年之約期滿,王府名下城南所有的藥鋪和良田,都將歸我所有。


 


可能是第一次對一個人動心。


 


也可能是,

赫連鐸偶爾的縱容讓我有些忘形。


 


猶豫片刻,我接過婚書,鄭重地點了點頭。


 


……


 


定下婚書後,我搬進了王府別苑。


 


每日最期待的事,便是等赫連鐸處理完公務回府。


 


我們一同用膳,議事,有時他也會陪我打理藥圃,在月下對弈。


 


那日,他去參加慶功宴,喝了不少酒。


 


回來時是被一位女官扶回來的。


 


他的手臂搭在女人肩上,臉靠在她頸窩。


 


「夫人,請讓一下。」


 


「我要扶王爺進去。」


 


一團無形的酸澀堵在心口。


 


我沒讓,朝她伸出手。


 


「王爺交給我便好。」


 


我扶著昏沉的赫連鐸,正準備關門。


 


女官笑了笑。


 


「做王爺身邊的夫人,應當大度一些。


 


「善妒可不是什麼好品性,遲早要吃虧的。


 


「難不成要王爺為了你,將身邊的親衛都換成男子?」


 


5


 


熬好醒酒湯端出來時。


 


男人正倚在軟榻上,眼神清明地盯著我。


 


「剛好醒了。」


 


「喝一點吧,」我悶悶地把碗推過去,「會好受些。」


 


赫連鐸隻掃了眼,沒動。


 


他沒由來地問我:「可知本王為何從不讓你進內書房?」


 


我一時不解,搖頭。


 


他站起來,牽起我往內書房走。


 


赫連鐸步子虛浮,我想扶他。


 


他搖頭拒絕。


 


內書房的門推開。


 


一整面牆的弓箭映入我眼底。


 


正中央掛著一把小巧的檀木弓,

弓身雕著清麗的漪蘭花紋。


 


一看便是女子所用。


 


赫連鐸倚在門邊,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我從十二歲起,便心歸於她。


 


「到現在,整十年。


 


「若我們沒有爭吵,她沒有一氣之下隨家人離京,那現在與我定下婚約的,隻會是她。」


 


明明是隨意闲談的口吻。


 


每個字卻又擲地有聲地敲擊著我耳膜,帶來輕微的刺痛。


 


赫連鐸對我的反應恍若未覺。


 


他徑直挑破。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回應。」


 


「所以,不該有的心思最好不要有。」


 


他用在朝堂上議事的語氣說:


 


「婚書之上,我會再添一行。


 


「你若不能管好自己的情分,逾越插手我的事,便屬違約。


 


「違約之人不僅拿不到酬勞,

還需賠償王府三年來為你師父耗費的所有藥材。」


 


6


 


內書房沒點燈。


 


身後廊下的燭光投射在面前的地板上。


 


我看見自己的影子仿佛木雕般僵住了。


 


一動未動。


 


不合時宜地,我想起隨赫連鐸赴宴時,聽他評價一個貪心不足的臣子時說的一句話。


 


「在底線邊緣試探,那副蠢蠢欲動的嘴臉,總叫人那麼生厭。」


 


現在,我成了他口中讓他生厭的這類人。


 


……


 


赫連鐸不知何時離開了。


 


我仍在原地站著。


 


站到天光大亮。


 


站到,心口堵著的那口酸澀終於消散。


 


自那以後,我將自己管得很好。


 


沒有再泄露一絲不該有的情緒。


 


冷靜,客氣,恭敬。


 


是我對他所有的情緒。


 


久而久之。


 


我好像


 


真的再也不喜歡他了。


 


7


 


思緒回籠,我先去城西的醫館簡單處理了腳傷。


 


又託人給王府別苑捎信,說今日有事,晚些回去。


 


確認完沒什麼要緊事後,便直接去了師父休養的別院陪她。


 


「哎呀,為師不是說了,不必日日來請安嘛。」


 


「你這腿腳……快坐下,讓為師看看。」


 


師父腦中餘毒未清,時常昏沉。


 


位置很是兇險。


 


天下能施針祛毒的,不超過三人。


 


我往她嘴裡塞了一瓣橘子,堵住她繼續說話的嘴。


 


「絕對不行。


 


「您忘了嗎,上回您自個兒去院裡曬太陽,都直接暈過去了。


 


「而且,我聽說那位隱世的『藥王』孫先生,這兩個月會入京巡診。」


 


師父的主治陳太醫也說了,若消息屬實,他會第一時間替我們求取名額。


 


想到師父的病很快就會有轉機。


 


中午去備藥時,我的腳步都輕快許多。


 


陳太醫卻面色猶豫地在廊下把我攔下。


 


「清丫頭……」


 


「怎麼啦?」


 


我問:「陳太醫,是百草廬那味『鳳血藤』取來了嗎?」


 


百草廬是京城最大的藥堂,也是皇商。


 


裡頭許多珍稀藥材都是常年被預定的。


 


但師父的身體已不能再拖,需『鳳血藤』吊著心脈。


 


我便請求陳太醫,

務必幫我留意。


 


他嘆了口氣。


 


「是取來了。


 


「本來我第一時間就派人去取了。但新回京的柳家小姐,拿著王爺的令牌,直接把它取走了。


 


「哦對了,我聽人說,她要這藥材,是為了給太後新配的養身湯做藥引。


 


「太傅府的勢,咱們惹不起……」


 


幾乎同時。


 


我看到別院外牆下,一輛華麗的馬車緩緩駛過。


 


車窗簾角上掛著的鵝白色流蘇。


 


和今早柳清漪裙擺的顏色一樣。


 


我收回目光,安撫地對陳太醫笑笑。


 


「還是多謝您了,陳太醫。


 


「『鳳血藤』也不是那麼要緊,我現在隻盼著師父能得到藥王親診。」


 


8


 


下午回到王府別苑。


 


赫連鐸正站在廊下,負手望著庭院裡的那株臘梅。


 


我頓了下。


 


這個時辰他居然沒在太傅府陪柳清漪。


 


不過跟我也沒關系。


 


我微微頷首,「王爺。」


 


打過招呼,正打算回自己院裡。


 


「手腕上的傷如何了?」男人忽然開口。


 


「上過藥了,無礙。」


 


赫連鐸放下賞梅的心思。


 


轉身看了眼天色。


 


「今夜需隨我入宮赴宴。」


 


「可有空暇?」


 


赫連鐸其實沒必要這麼客氣地詢問。


 


畢竟,按照婚書約定。


 


我即使沒空,也要推掉其他事隨他入宮應付場面。


 


我點頭,「有的。」


 


去宮裡,我不能再像平常穿得這麼素淨。


 


從箱籠裡挑了一套合乎身份的宮裝。


 


又熟練地挽發、簪釵、點上花鈿。


 


保證從頭到尾的端莊得體。


 


到了宮門前。


 


我習以為常地挽上赫連鐸的臂彎,進門含著溫順的笑,跟每位高位娘娘問安。


 


晚宴時,皇後娘娘毫無徵兆地突然發問。


 


「你們兩個,婚期可定下了?」


 


正在喝湯。


 


聞言我嗆了一下,連聲咳嗽。


 


身側的赫連鐸遞了方帕子給我,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背。


 


「她尚且年幼。」


 


皇後娘娘不贊同道:


 


「也及笄數年了,不小了。」


 


「此事該上心了,知道了沒有?」


 


我費力咽下一口湯,點頭。


 


「我知道了,娘娘。


 


9


 


晚宴後下起了鵝毛大雪。


 


宮門落了鑰,我和赫連鐸隻能留宿宮中偏殿。


 


一間寢殿,我們各佔一側,中間隔著一道屏風,習慣了也沒那麼尷尬。


 


我換上寢衣,從屏風後出來,坐在妝臺前給手腕上藥。


 


赫連鐸看過來,「抱歉,今日沒能親自為你尋醫。」


 


他凝著眉,似乎在思考如何跟我解釋他和柳清漪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