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一箭未能將狼射S,我拖著和我差不多重的刀靠近,補了幾刀。
籠子上的鎖被我砍斷,祝清洲已奄奄一息。
我身體還在發抖,緩緩伸出手指,想探探他的鼻息,他卻猛然睜開眼睛,狠狠咬住我的手。
我一聲沒吭,等他沒了力氣松了口,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祝清洲,對不起。今天的事,我會原原本本告訴我母妃,讓她為你做主。」
做了對不起的事理應賠償,我身上隻有隨身攜帶的一隻筆刃,那是為我父王做的,還沒有打磨好,但功能已齊備,一頭是筆,另一端暗藏利刃。
「你先拿來防身罷。」
我急匆匆起身,想去找我母妃告狀,祝清洲卻忽然開口,但他喉嚨似乎受了傷,我聽不清楚。
後來想想,
他當時說的大約是:「快跑。」
我回宮路上,發現街上格外清靜,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勁,馬上加快了速度。
剛從狗窩爬進宮牆裡,我就被敲了悶棍,兩眼一黑。
再睜眼時,已經是深夜了。
我剛剛醒來,便被母妃下令堵住嘴,捆住了身子。
我的母妃持劍立於殿內,我環顧四周,大伯帶著兵將將宮殿牢牢把持。
我母妃說:「明兒,閉眼,一會兒就好了。」
從小照顧我的姑姑撲到我身前,痛哭道:「王妃,她是你的女兒啊。」
母妃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冰涼。
周圍人竊竊私語中,我大概明白了處境。
不由淚流滿面,母妃,您怎知我不願意為了全城百姓犧牲呢?
我是父王和母妃的女兒,年紀雖小,亦知大義。
為什麼要堵住我的嘴,綁住我的身軀,我不會躲,也不會逃。
這樣名垂青史的事,我不得留下幾句話嗎?那豈不是太虧了?
哦對,我還得告狀呢,祝家苛待祝清洲,我還沒有告訴母妃、為他做主啊。
但我沒有機會,隻能眼睜睜見母妃手中的劍刺入我的胸膛。
後來,夜雨傾盆而下,我又被扔進了亂葬崗。
可我沒有S。
那個曾被父皇趕走的謀士冒雨而來,他從眾多屍體裡挖出來我,為我治病,整整一年我才能下床。
我怕他因父皇而記恨我,佯裝失憶,醒來第一句就是管他叫:「爹。」
他僵住,眼底的陰鬱一霎時融化。
當然,他沒敢真做我爹,隻收我為徒。
不過我猜的沒錯,他怨恨我父王,每天都要跟我咬牙切實道,
我的S父仇人是漢中王,要我長大後一定去向他報仇。
我每次都脆生生應承:「是,師父!我一定S了他,替我爹報仇!」
我師父很滿意。
但我沒想到,他復仇的手段,卻是培養我做大夏的肱股之臣,我很迷惑。
所以我什麼時候造反呢?
10
當年淮安王能順利入城,一定是有內應。
我這幾年一直在苦求證據,有一些線索,但不多。
我懷疑是祝貴妃和祝家。
畢竟她兒子很能裝,她又是得利最多的人。
我知道祝清洲也在懷疑他父母的S因,也在暗中查訪,宮外的證據找遍了,我又設計讓他入崇文館教授,進宮裡來找。
算算時間,也應該有些結果了。
但這些先按下不表。
我最近接了個大案。
一對夫婦帶著兒子從魏王封地河北大名縣來,進京告狀,說他們丟了女兒,是當朝貴人擄走了他們的女兒。
他們運氣很好,沒有直接上公堂,而是在長安街劉大娘的餛飩攤上先遇上了我。
民告皇子,此事非凡,不能張揚。
我暫時將他們安頓在宋家別院,暗中派人去河北一帶探查。
查完久久難安。
河北郡縣長官近幾年來,不僅一直以尋找明川公主的理由加收民稅、徵派勞役,還秘密擄掠和公主畫像相似的女子,不知作何。
公主畫像是畫師根據昭元皇後像和公主幼年像臨摹而成,天下遍聞。
難道他們是想找人冒充我?
起初我是這樣想的,直到暗衛支支吾吾,難以啟齒道:「少爺,那些女子都被送進了魏王在封地的私宅別院。」
我沉默了。
當夜,我松散下頭發,對著鏡子端詳許久。
其實,那畫像除了眼睛有七分像,其餘並不像我。
這也是我這些年能隱藏很好的原因。
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政弟,自小就喜歡跟在我身邊,我起先很煩他,但祝貴妃溫柔,他又長得可愛,久而久之,便放下了警惕。
他說什麼我信什麼,他說父皇不夠喜歡他,我心疼,我信;他說祝清洲欺負他,我也信。
小孩子怎麼會撒謊呢?
我真是個傻子啊。
我們血脈相連,我這麼會騙人,他怎麼可能人畜無害。
可是弟弟千不該萬不該騙姐姐。
錯了就該挨打,姐姐收拾弟弟,天經地義。
更何況,我們不僅是姐弟,還是政敵。
我面無表情,
對鏡梳妝。
11
李政覬覦我不是一天兩天了。
剛開始,我以為他要拉攏我,後來我覺得他是看上我了。
好幾次我都想打斷正專心致志斥責我的陛下,對他道:「你兒子是斷袖。」
但我沒有那個膽子。
……
皇子擄掠民女一案我暫時壓下,我怕剛剛抖出來就被滅口。
但河北郡縣上下官員以明川公主為借口私自加收民稅一案還是可以上達天聽的。
心愛的女兒被如此利用,天子果然震怒,派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我作為大理寺最年輕的官員,被一同派往河北郡查案。
但驢肉火燒還沒吃上,我就被套了麻袋敲暈帶走了。
這幾年政務繁忙,練武的時間被壓縮得厲害,
警覺性不如小時候好。
醒來時,房內光線不足,我仔細辨認,恍然認出:「魏王殿下。」
李政抬起頭,彎了彎眉眼:「宋大人,你怎麼不慌張?」
我笑了笑。
他起身,滿意嘆道:「像,實在是像。我見了那麼多人,唯有你的氣質最與她相像。」
我問:「那麼接下來,殿下想對我做什麼呢?」
他輕捻著手裡的佛珠:「本王已經安排好了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宋大人。正跟著都察院刑部那幫蠢貨查案呢。愛卿便留在這裡,陪本王一生一世吧。」
我活動了下酸痛的四肢,搖頭嘆息:「魏王殿下。陛下與貴妃,百官與萬民,知道你心中這般齷齪的想法嗎?」
他哈哈大笑:「我是父皇長子,生母貴為貴妃,掌後宮之事,誰比我更有資格繼承大統?非議本王者,
誅。」
我輕蔑一笑:「若你為萬民之主,國將危矣。」
他略略歪頭,奇怪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操心國事民生嗎?」
我整理好衣裳,端坐在太師椅上,沉聲與他道:「誰告訴你,隻有都察院和刑部陪同我來呢?」
他臉上閃過一抹疑惑。
我聽見窗外忽然響起的漱漱風聲,淡然笑道:「兵部侍郎祝清洲,亦率祝家軍秘密相隨。此刻,大約已經包圍魏王殿下的別院了。」
他瞳孔一震,立時望向窗外。
下一刻,房間大門被大力踹開,魏王根本沒有挾持我的時間,長劍便搭上了他的脖頸。
祝將軍後人,當如是。
祝清洲半身鮮血,半身寒霜,滿面冷冽。經年於泥潭中掙扎求生,已使他從固執的小野狼成長為合格的獵人。
李政素來怕他,
聲音有些顫抖:「表兄!你我可是血脈相連、榮辱與共!」
祝清洲垮著一張臉,眼皮也沒抬:「臣深以為恥。」
他一揮手,身後祝家軍麻利將人捆起來、帶出去。
危機三倆下解決。
祝清洲別過臉:「走吧。」
我先他一步關上房門,回手抵上他胸前。他錯愕地睜大眼睛:「你要幹什麼?」
我定定看他:「還沒向你道謝。」
他喉頭輕滾,終是低下頭,抱拳拱手:「微臣本分,不敢居功。」
我看著他厚厚一頭烏發,心中生了一股無名火,冷笑一聲:「祝清洲,既然認出了我,為何不請罪?」
他輕嗤一聲,腳下卻後退了兩步。
我背著手逼近,昂頭緊盯著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你罪一,多年來與我針鋒相對步步緊逼,
是為不忠;你罪二,私自為我修墳還咒我下地獄,是為不敬;你罪三,明明知曉了我身份剛剛卻不相認,是為……不友。」
他眼睫輕顫,呼吸聲逐漸加重,身軀僵硬緊繃得厲害。
我勾唇一笑,冷聲道:「跪下!」
他猝然抬頭。
門外風聲蕭瑟。
我們互相對望,時間凝滯,不知過了多久,他僵持的身體緩慢動作,此刻卻不再退縮,往前兩步,單膝落地,仰頭看我。
霎時天輕地遠。
我透過現在的他,看向那個被鎖在籠子裡傷痕累累的小孩兒,輕聲道:「當年我是要回宮向我母妃告狀的。可惜話沒說出口,我就S了。」
這話說的重了,慘了。
我眼睜睜見悲傷於他眼中凝為實質,化作一片冰霧。
我錯開眼神,
「祝清洲,對不起啊。終究是我對不起你多一點。」
一聲痛苦的哽咽輕輕蔓延。
他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眼中仿若有火燎原:「那殿下拿什麼還呢?」
我不說話。
緩一緩,我掙脫開,用這隻手緩慢撫摸上他的脖頸,一寸寸往上,捏住他的下巴時,他也同時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聲音驟然低啞:「殿下,臣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
我彎下腰,湊近他:「巧了,本宮也是貨真價實的女人。」
此刻秋色正好。
哪管風起雲湧,驟雨不歇。
12
魏王李政強佔民女、綁架朝廷命官鐵證如山、罪行昭彰,不容狡辯。
陛下大怒,廢其為庶人,同時徹查祝府上下。
魏王與祝貴妃勾連外臣、結黨營私早為陛下不滿,
祝家行事乖張、囂張跋扈亦早被朝臣怨懟。
查出來的罪行罄竹難書。
祝清洲於此時呈上祝家連同祝貴妃陷害祝將軍夫婦身亡、勾結淮安王入臨安城的證據。
事關昭元皇後與明川公主,朝野上下戰戰兢兢。
陛下怒極,當廷嘔出一口鮮血。
於當日下令,絞S祝貴妃,流放魏王,祝清洲叔父一脈滿門抄斬。
大雨下了半個月,也沒有洗刷幹淨刑場留下的血跡。
有些人,不論生S,都是一樣的討厭。
行刑當日,祝清洲去給他爹娘上香。
我也親手摘了一捧菊花,放在祝將軍夫婦墓前。
事畢,我們互相沉默許久。
直至太陽落山,我道:「要不把咱倆的墳給推了吧,有點不吉利。」
祝清洲卻道:「算了,
萬一以後S無全屍,至少有個墳墓可依。」
……
「你就不能盼點好嗎?」
「能有多好?」
「比如,百年之後,你隨我葬入皇陵。」
「皇陵而已……什麼?皇陵?」
13
陛下因此事生了一場大病,剛剛入冬,便搬到了皇家別苑休養。
這是一個好機會。
我告了三天假,安頓接下來的事宜。
師父近日異常平靜,但情緒不高,起事前一晚,我與師父對弈。
師父長嘆道:「快下雪了,也是時候做一個了結了。」
我心領神會:「明白。」
他點了點頭。
14
永熙十三年冬月初六,
長安城東西城門的把手替換成了祝家軍。
我帶宋府S士秘密包圍皇家別苑,夜深人靜,悄無聲息。
祁陽宮外,我稍微運了運氣,這才推開宮門進去。
但沒走到正殿門前,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忽然從我身旁的高牆外扔進了一個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