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雖沒有自信到被公主青睞的地步,我還是不修邊幅了一段日子,祝清洲亦然。


 


不久後,我們還在朝堂上打了精彩絕倫、史無前例的一架。


 


泸縣溫疫來勢洶洶,祝清洲提議快刀斬亂麻,立即封門燒屍,S瘟疫於一城。


 


我極力反對,認為此舉過於殘忍,也沒有那麼多柴火,還得問隔壁借,可隔壁縣正逢災年顆粒無收,大批流民在路上,已是自顧不暇。


 


所以我提議,以工代賑,召集流民搬屍到境外,給躍躍欲試的外族一個秘密驚喜,或許能不戰而屈人之兵。


 


一舉三得,還省柴火。


 


我倆人你來我往,說不過彼此終究還是動了手,最後以我的假發被薅掉而結局。


 


散朝後,我們被陛下留下。


 


他坐上位沉吟許久,道:「朕兼得二位愛卿這般人才,

真是朕的……」


 


我先祝清洲一步跪謝隆恩:「謝陛下賞識。」


 


祝清洲瞥我一眼,意思很明顯:顯你了?


 


他不甘示弱補充:「陛下謬贊,臣必鞠躬盡瘁,S而後已。」


 


上位沉默一瞬,吐氣悠悠道:「真是朕的報應。」


 


陛下冷笑道:「你二人這般喪盡天良的謀略,使朕仿佛見到了某位故人的影子。當時朕驅趕了他,沒想到今日趕一來二。想必是他在咒我。」


 


我們噤若寒蟬,不敢應答。


 


跪了許久,以為今日要折在這裡時,陛下終於開恩:「算了,今後謹言慎行,去罷。」


 


踉跄邁出殿門後,我回首看了一眼。


 


陛下正靠在龍椅上,低眸沉思,似在追憶什麼。


 


6


 


給祝清洲修墳之後,

我心情好多了。


 


朝堂上的遭亂事再多,也不妨礙我有一席清淨地,於此傾吐之後,煩事不入心懷。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如此平衡著過下去。


 


奈何世間多有荒唐事。


 


陛下登基之前為漢中王,離稱霸天下臨門一腳前,去往北邊和羌族打了一場。


 


臨走時將臨安城託付給發妻,也就是故去的昭元皇後照看。


 


不料陛下的大哥淮安王趁此機會奪城,並意欲強佔覬覦多年的弟媳。


 


昭元皇後為保護全城百姓性命,忍辱答應,另為取得其信任,在淮安王的威逼下,親手SS了自己的女兒。


 


後來陛下反攻回城,扭轉乾坤,淮安王伏誅,昭元皇後和城中人獲救。


 


滿城風霜,隻S公主一人。她那年八歲。


 


陛下並未在意昭元皇後是否失了貞潔,

登基後首先封她做皇後,使之母儀天下。


 


但昭元皇後痛失愛女,終日神思憂鬱。


 


帝後沒有找到明川公主的屍首,始終不願相信愛女已S,傳令天下尋找公主。


 


皇後仙逝後,陛下仍未放棄尋找公主,為此耗費巨大物力人力,勞民傷財。


 


每年未能提供出線索的州郡縣官,還要受到陛下的申饬,人心惶惶、戰戰兢兢。


 


可是當年滿城人都看了清楚,昭元皇後刺向公主的劍入胸膛,屍首被扔進了亂葬崗,是夜大雨,公主年幼,絕無生還可能。


 


陛下此舉,一為寬慰皇後,二為不讓自己鍾愛的發妻擔上S女惡名。


 


同時又是牽制地方與百官的一把好刀。


 


可錢也是真的花了,人力也是真的浪費了。


 


宮裡宮外他不許有明川公主的一處墳茔、一塊牌位,

一點香火。


 


若世間當真有亡魂存在,明川公主將不能往生、不得安息。


 


我受不了了。


 


此行豈是明君所為?


 


我上書諫言,又被罵了一頓。


 


陛下將我叫到御書房,壓下火氣,著我給昭元皇後寫一篇祭文。


 


我知曉他是要我將功折罪。


 


我輕聲拒絕。


 


話音剛落,殿中頃刻蕭瑟,宮人戰戰兢兢跪了滿堂,呼吸聲都被極力壓制。


 


陛下呵笑一聲,我大膽對視,卻見他眼中已毫無溫度。


 


偏偏那日我就想任性一次。


 


我想任性一次。


 


他的視線落在我身上良久,終是沒有傳杖,叫人將我扔出了門外,罰跪階下。


 


時間格外漫長。


 


從前在太學受罰時,司學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同窗好友常常跳窗進來送茶點,還不用上課。


 


還是上學好。


 


跪到後半夜,天下起了小雨,御書房的燭光徹夜未休。


 


又不知過了多久,魏王撐傘而至。


 


進門又出來後,他立在我身前,輕輕嘆了口氣,憐憫道:「宋卿何至於此?請起吧,父皇饒恕你了。」


 


他遞給我一壺熱湯,我沒有接,施禮道謝後,硬撐著穩住步伐離去。


 


但宮門還沒開,我隻能蹲門口等,後悔沒要那熱湯了。


 


裝什麼啊我!


 


好不容易等出了宮,卻沒一人來接我。


 


我了然,師父也在生我氣。


 


都生氣。


 


好,我也生氣。


 


沒有回家,我徑直去了青蕪山,給祝清洲上墳。


 


沒想到禍不單行,這次栽了,罵完人我一抬頭,

身旁偌大一個祝清洲。


 


場面話說了兩句,我拔腿就跑。


 


奈何膝蓋太虛弱。


 


祝清洲扯住我後衣領,神情復雜:


 


「宋南枝,你總瞎折騰什麼?」


 


7


 


從沒想過有一天,我竟然能和祝清洲面對面喝酒。


 


哦,不,有一次。


 


還在太學讀書時,那年外邦來朝,太學接待了許多外邦學子。


 


因為語言風俗不同,我們分院而居,井水不犯河水。


 


然東瀛小人心思卑暗,經常暗中使壞,我們與之積怨甚深,內部矛盾都先放在了一邊,將他們好生收拾了一頓。


 


這廂剛平靜,我就被祝清洲告狀說我放小青蛇咬他,司學罰我站,還被叫了家長。


 


蒼天明鑑,那小青蛇是去年就放在他臥房的,隻是冬天時小青蛇冬眠沒空咬他,

開春才行動而已。


 


我早就忘了。


 


師父又被匆匆叫來,揚手欲揍,咬牙切齒道:「放蛇咬人,你還記得自己是個文人嗎?」


 


我縮了縮脖子:「我不純粹。」


 


師父愣了愣:「什麼?」


 


我道:「我文武雙全。」


 


「呵,」師父冷笑一聲:「小混蛋。你要麼就弄S他,別老耍這些小手段。」


 


我蔫頭蔫腦,這也太狠了。


 


師父還沒同我細數完毒蛇品種,同窗匆忙跑進來:「南枝,清洲他們和那群外邦人打起來了!」


 


我大驚,和師父匆忙交待:「師父,您先替我罰站一會兒。」


 


「你去幹什麼?」


 


「我去闖個禍!」


 


我到達戰場時,戰鬥已經接近尾聲,雙方都掛了彩,但明顯對方受傷更重,大都臉腫成了豬頭,

親娘都認不出來。


 


一看就是祝清洲的手筆,他手最黑。


 


我不甘示弱,趁亂補了兩腳。


 


打群架鬧出的影響太大,外邦使臣來要說法,司學教授擋在我們身前舌戰群儒。


 


「無稽之談!我大夏太學學子焉能做如此不成體統之事?你們內部不合逞兇鬥狠收不了場了,就想把髒水潑到我乖巧明禮的學生們身上?當我們大夏無人麼!豎子!」


 


「什麼?你說什麼?宋南枝和祝清洲可是我們太學學問最好、品行最佳的學生!太學上下皆可作證!」


 


「無恥之徒!竟敢攀誣我大夏未來的肱骨之臣,簡直其心可誅!」


 


對面被罵到毫無還口之力,又沒有證據,此事便無疾而終。


 


雖說後來被司學整頓地很慘,但那日是我們所有同窗最團結、最開心的一日。


 


晚上相約偷溜出太學喝酒,

戰爭結束,我和祝清洲依然是S對頭,但那晚於人群中,遙遙對酌了一杯。


 


就像今天這樣。


 


我受了涼,一連幾杯下肚,身子漸漸暖了起來。


 


祝清洲還黑著臉:「這麼操心我的身後事,真是讓宋兄破費了。」


 


我擺擺手:「小事,小事。」


 


互相沉默過後,祝清洲嘆了口氣:「你何必與陛下爭執。」


 


我盯著他,笑了:「你若不是也覺得此事不妥,也不會暗中為明川公主建衣冠冢了。」


 


他震驚到屏息,許久才道:「你怎麼知道?」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你跟蹤我!」


 


我白他一眼:「你今天還不是跟蹤了我?」


 


我們互相瞪眼,劍拔弩張。


 


直到小二又來上了一壺酒,我率先松口:「我沒和別人說過。

隻是好奇,全天下人都不敢說公主已S,你怎麼這麼大膽,於天子腳下給公主立冢?」


 


祝清洲低眉斂目,聲音帶上了幾分憂傷:「若她未S,就當提前給她送紙錢,若她S了,也護她九泉之下不要過得太慘。」


 


我有所動容,感慨道:「你也是瞎操心。即便公主真的仙逝,也會往生極樂,缺你這點紙錢。」


 


他古怪地看我一眼:「不可能。她小小年紀時就作惡多端,S了肯定下地獄,日子不會很好過。我此舉還是很有必要。你所作所為就是多此一舉了。」


 


呵。


 


呵呵。


 


我捏緊了杯子。


 


祝清洲警惕道:「你怎麼了?我又沒說你。」


 


我被他一噎,心中煩悶,直接抄起酒壺便灌。


 


祝清洲來搶,我喝得更兇。


 


我覺得我醉了。


 


他也沒有清醒到哪裡去,話痨得很了:「宋南枝,我怎麼一直都看不清你,你到底想幹什麼呢……你為什麼那麼不一樣……」


 


我鑿他一拳,扯住他的衣領咆哮:「對!我不一樣,我就是和你們不一樣!」


 


他一愣,又笑了,安撫一般道:「是,你忠君愛國、你清正廉明、你為民務實,你沒有私心,比我們都高潔、都純粹,你是狀元,我們是凡人。」


 


我狠狠瞪著他,使勁一摔,沒把他如何,倒是把自己摔到椅子上,疼了。


 


腦子一片混沌,眼眶有些酸。


 


我隻記得自己喃喃重復著:「我就是和你們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和你們不一樣……」


 


一群男人能懂什麼。


 


我就是不一樣啊,

我考狀元就是比他們考狀元值錢。


 


因為——


 


我是本不該出現在學堂裡的、不配和男子同席而坐議政的——


 


我是女人啊。


 


我女扮男裝,十四歲入太學,十六歲高中狀元,二十歲官至大理寺少卿。


 


為官五載,我手上無一件冤假錯案,深受百姓愛戴。


 


長安街賣餛飩的大娘,每天都為我留一碗當做夜宵……


 


我就是和他們不一樣!


 


8


 


宿醉過後,為感謝祝清洲送我回家,我親手做了一支筆送給他,也是我遲了很多年的道歉。


 


他拿在手裡端詳許久,然後抬頭,錯愕看向我。


 


我不等他開口,轉身離開。


 


9


 


我和祝清洲,

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父皇還在做漢中王時,他父母是我父皇最得力的戰將之二,常年在外徵戰。


 


我母妃在臨安城內替我父王穩固後方,我帶著一群臣子家的弟弟妹妹們玩。


 


祝清洲小時候性格孤僻,祝家的孩子都不喜歡他。


 


祝貴妃生的弟弟,也就是現在的魏王李政,常常有意無意和我提起,他的清洲表哥又不小心傷到了他。


 


我身為長姐,自然是要保護弟弟,於是常常去找祝清洲的麻煩。


 


他像隻小狼崽子一樣,不懼我王女的身份,每次都朝我亮出獠牙。


 


他越這樣,我越想欺負他。


 


後來他父母戰S,母親要我好好照顧他,不可以再欺負他。


 


我嘴上答應,但架不住政弟弟一次又一次泛紅的眼眶,於是腰間的長鞭一次又一次抽在他身上。


 


他總是沉默又平靜地看著我,但雙手攥拳,眼底猩紅。


 


我始終不明白,雖然他父母早亡,但祝太尉拿他當親兒子養,弟弟妹妹待他恭敬,他為什麼要這麼仇視眾人呢?


 


直到有一天,我偷偷翻牆到祝府中,當時正午,祝家眾人都在用膳,席上隻少一人。


 


我頗為疑惑,滿府尋找,至一處偏僻的院落外,聽見連續不斷的低沉的嘶吼。


 


我心一震,常隨父王打獵的我立時清楚,這是野狼的聲音。


 


我幾乎顫抖著推開門,眼前景象使我如墜冰窟。


 


祝清洲和一隻狼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人已傷痕累累。


 


我拿起旁邊架子上的弓箭,對準狼的腦袋。


 


但不知為何,祝清洲放棄抵抗一般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