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夏朝十日一休沐。


 


身為天子近臣,我每三十日才得一次休息。


 


每逢此日,我諸事不理,在同僚祝清洲墳前枯坐許久,燒紙錢、念歸去。


 


墳頭雖冷清,我卻有滿腹摯言要同他念叨,所以也不覺孤寂。


 


直到有一天,我專心致志埋頭罵了四百三十八句烏龜王八蛋後,抬頭驀然發現身旁坐了個人。


 


他添了把新土:「墳茔修得不錯。」


 


我點頭:「身後之事,不可馬虎。」


 


他扒拉火盆:「紙錢燒得挺旺。」


 


我嘆氣:「陰陽往來,不能小氣。」


 


他沉默。


 


過了一會兒,才道:


 


「但我祝清洲是什麼時候S的呢?


 


「宋南枝。


 


「……你別跑!」


 


1


 


我壓力太大了。


 


當朝皇帝勤政愛民,但是過於勤了,在他手下做事很累。


 


入朝五年,我頭發掉了三分之一,束發時要多添一把假發,才能勉強維持大夏第一美男子的美名。


 


可就在一年前,我和祝清洲因泸縣瘟疫如何解決意見不一,從咆哮朝堂到大打出手,最後我撓花他的臉,導致他憤怒薅掉我的假發後。


 


大家都看清了我頭上比護城河還寬的發縫。


 


我愣了。


 


文武百官愣了。


 


等著吵完收拾我倆的陛下也愣了。


 


罪魁禍首卻拂了拂手上殘留的青絲,輕描淡寫道:「抱歉嘍。美男子。」


 


後來和好友喝酒時,他幫我回憶,當時我癱坐在地,雙目通紅,八個人一起來按才按住我欲朝祝清洲彈射起飛的身軀。


 


我已然坦然,抬手一杯清酒下肚,

無所謂道:「往事不提了,有失風雅。」


 


然而我是氣瘋了。


 


於是連夜召人,找了塊風水寶地,給祝清洲修了墳,刻了碑,燒了紙。


 


心情好多了。


 


往後但凡我略有不爽,都喜歡來祝清洲墳頭坐坐。


 


隻是這樣的好消息,無法通知他本人知道,稍有遺憾。


 


2


 


我叫宋南枝,是江南最有錢的世家家主宋青儒親傳弟子,他膝下無兒無女,隻有我一個學生,傾全族之力教養,不容我半點低於人下。


 


宋家祖上多在朝堂為官做宰,後經亂世風雲、王朝興廢,當今皇帝力挽狂瀾、立國大夏後,宋家再未出過高官。


 


我師父宋青儒通古博今,皇帝親自下旨召他為官,他卻斷然拒絕,一心培養族中小輩。


 


最看重我。


 


十四歲這年,

師父舉家搬往長安,隻為送我去太學讀書。


 


蓋因江南名家大儒,皆不能為我師也。


 


師父自信非常,認為天下才子無人出我其右,禮樂射御書數,我全是第一流。


 


沒想到啊沒想到,太學裡有個祝清洲,文不在我之下,武不輸我半分,很讓人頭疼。


 


更可惡的是。


 


此人心胸狹隘,肚量比針鼻還小,睚眦必報毫無氣量。


 


我負他一回,他一定要還回來十回。


 


初入太學時,我過於興奮,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摔在祝清洲身旁,打落了他手中的筆。


 


我龇牙咧嘴爬起身,甫一抬頭,便對上了祝清洲那雙沉鬱的眼。


 


我心中一震,卻不明所以。


 


後來才知道,那根筆他用了十年,但凡重要考試,必用此筆,於他意義非凡。


 


我雖當即道了歉,

夜半還是被他攔於階下,二話不說上來便開打。


 


「不就是一根筆,筆杆裂了毛都禿了,你為這個和我動手?你窮瘋了?」


 


他像一頭狼,野蠻而平靜,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一拳又一拳。


 


我並非慫貨,毫不退讓。打到最後,驚起了諸位同窗和太學司業、教授。


 


我們被罰跪一晚後,第二日又被叫了家長。


 


我這才慌了。


 


我知道他在意的是什麼。


 


他察覺到了我在看到那根筆時下意識流露的輕蔑與輕松。


 


師父用金銀珠玉養出我滿身驕矜,我雖為此而慚愧,但少年心氣怎肯使我低頭。


 


祝清洲為此而動手。


 


師長面前,他卻不言,我亦不語。


 


師父教養我多年,一眼看穿,將我領回家後,好一頓家法磋磨,夏楚加身。


 


師父罕見正色道:「不貴萬物之貴,不輕萬物之輕,方為君。」


 


我垂手受訓,痛哭流涕。


 


之後我又與他道了歉,但事情沒完,梁子就此結下。


 


他舉報我偷扔太學膳食。私藏的點心被全部沒收,我初到長安,水土不服,吃不慣北方飲食,又沒有點心充飢,餓的走路都搖晃,更別談射箭騎馬,於是被好一通嘲笑。


 


我當然不肯忍氣吞聲,偷偷在他課業上畫王八。


 


我永遠忘不掉他看見那隻張牙舞爪的王八時的震驚,他想不到我會這麼陰損。


 


可笑,我和我師父學的東西多著呢,和我作對,找S。


 


南方學子以我為首,北方學子並不以他為傲,給他使點絆子我輕而易舉,然而諸番較量之後,我們勝率竟是五五開。


 


可見此人之陰毒可怕。


 


但不管私下怎麼爭鬥,

正經考試場上還是真刀對真槍,從不使陰招。


 


於是發著高燒上演武場的祝清洲:「君子不乘人之危。」


 


我嘿嘿一笑:「誰跟你君子,我還是小孩兒。我師父自小教導我,趁人病,要人命。」


 


我一個飛拳而上,打的他落花流水,眼見要輸時,這小子耍賴,倒地裝S。


 


他裝S!


 


教授同窗一擁而上,都特麼傳祝清洲被我打S了。


 


我給氣笑了,不顧阻攔撲到地上,對著雙目緊閉的祝清洲親了一口。


 


他舍得醒了,臉也黑了。回光返照一般咬了正得意宣揚他裝S的我一口。


 


我倆又打了起來,毫無風度,扯頭發撓面頰,打的昏天黑地、不知天地教授司學為何物。


 


最後雙雙喜提罰跪三天。


 


他後來抓住了我的命門——


 


被我藏起來略遜他一籌的文章、甲等第二的榜單,

都會無聲無息出現在我師父的馬車上、桌案上,實在不行就貼在宋府大門上,防不勝防。


 


每每此時,宋府大門必將緊閉,府內雞飛狗跳,逃竄的是我,猛追的是被我哄騙我乃太學第一人的師父。


 


……


 


這樣的日子細數數,不過也就兩三年。


 


後來我們科考中舉,入朝為官。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不是太學裡的小打小鬧可比擬的。


 


祝家是祝貴妃的母家,祝貴妃所出魏王,乃皇帝長子,文武兼修、寬仁待下,甚得民心。


 


祝清洲之父為庶出,並不與祝貴妃兄妹一母同胞,但去世早,祝清洲由叔父撫養長大。


 


他姓祝,是魏王黨。


 


而我不會附屬任何一黨。


 


師父傾盡心血嚴苛教導於我,隻為使我不屈於任何人之下。

包括皇帝陛下。


 


3


 


皇帝陛下英勇神武,但前朝政務繁忙,教養孩子的時間就少了。


 


於是狀元出身的我被能者多勞,除了擔任大理寺卿,還要給皇子公主們當老師。


 


那年我剛剛為官兩載,還是個正十九歲尚未及冠的美少年。


 


我的學生中,最大的雲清公主十四歲,餘下的皇子公主平均七八歲,正是貓嫌狗憎的年紀。


 


不過一個月我就被折騰出了白頭發。


 


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好幾歲,越來越長成讓上官和百姓放心的樣子。


 


怪不得在接到崇文館授課的聖旨後,祝清洲要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了。


 


王八蛋。


 


他還要在我眼前晃蕩:「有時候覺得第二名也挺好的,至少頭發能保住。」


 


烏龜王八蛋!


 


我盯住他瀟灑的背影,

冷笑一聲,轉頭向陛下舉薦,微臣有一昔日同窗今日同僚,才學不在臣之下,願為崇文館盡綿薄之力。


 


帝大贊,允。


 


祝清洲沉默了很久,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抬眼皮看我。


 


我面上不顯,心中暗爽,自己的日子雖然難過,但看見宿敵的日子同樣不好過後,心態好多了。


 


但困境不得不解,被煩擾多日後,我破罐破摔了,從大理寺刑獄出來未更衣便去了學堂,滿身血腥倒是震懾住了幾位嬌生慣養的學生,從此他們乖巧了許多。


 


兩年後,雲清公主到了出降的年紀。


 


陛下平日最疼她,但擇婿時,卻將目光放到了千裡之外的西北吐谷渾。


 


雲清公主聽聞後,情緒激動,逃了我的課。


 


我跑遍了整個皇宮才在昭陽殿銀杏樹上找到了和幼鳥搶鳥窩的元清。


 


她雙眼通紅,

頭發上滿是鳥尾巴毛,正抱著一根樹枝哭得投入。


 


她瞥我一眼:「先生若是想勸我,便請回吧,我S也不嫁。」


 


我欲言又止,還是說了:「你身上有大青蟲……好多隻。」


 


沉寂了一瞬。


 


昭陽殿上空爆發出悽厲的慘叫,驚起一群飛鳥,窩也不要了。


 


雲清掉了下來,我單手接住她,捂上她的嘴,疾言道:「私闖先皇後寢宮,亂爬陛下為先皇後栽的樹,公主是嫌當下境遇還不夠糟嗎?」


 


她坐在地上,埋頭小聲抽噎。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問:「公主,你要面子不要?」


 


她昂起頭:「本公主乃天朝王女,皇家尊嚴比性命還重要,焉能不要?」


 


「若能助你不必遠嫁呢?」


 


她頓了頓:「面子又值幾個錢。


 


……


 


雲清扯著我的袖子擦眼淚,抽抽搭搭:「先生,父皇心裡隻有先皇後和明川皇姐,根本沒有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先生,我早知父皇不愛我。」


 


我嫌棄地扯出衣袖,拍拍她的肩安慰:「這有何妨,你父皇也不愛我呀。」


 


她呆了又呆,白我一眼道:「先生腦子有疾否?」


 


4


 


我上書言稱吐谷渾遊牧蠻人、未受教化,即便陛下下嫁公主,恐其非但不理解上意,反而夜郎自大,生了驕矜自傲之心。


 


陛下將我罵了一頓。


 


我想我確實是有點問題。


 


不然管這闲事做什麼?


 


連祝清洲也想不明白,他最近明明沒使算計,我怎麼還要自己挖坑往下跳呢。


 


他皺眉攔住我:「你是不是有病。


 


轉念又一想,恍然大悟一般:「不,不對。你肯定有別的圖謀,你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停下腳步,無語一笑,繞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斜睨道:「你要臉嗎?」


 


他臉色頓時姹紫嫣紅,甚是好看。


 


回家後,我吩咐人給家中西北的商戶傳信,要他們秘密傳揚要下嫁的公主貌醜無端,性格粗暴,大夏無人想娶,皇帝才要女兒外嫁的。


 


吐谷渾可汗尚年輕,心高氣傲,偏愛烈酒與美人,經此一激,竟大放厥詞,揚言大夏皇帝瞧不起人,拒絕迎娶公主。


 


陛下大怒,發兵西北。


 


雲清大喜,親自下廚做了一整匣的點心送給我……我倆。


 


我分了一半給祝清洲。


 


他神情復雜:「你沒有下毒吧。」


 


我很不耐煩:「公主的謝禮,

愛要不要。」


 


宋家擅經商,人脈雖廣但權勢稍弱,此事辦得幹脆利落,是因祝清洲暗中相幫。


 


他接過去,冷淡道:「你討好公主,無非是想拉攏公主外祖薛將軍,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直看到他退後一步,炸了毛般警惕道:「你要幹什麼。」


 


我笑了笑:「你英雄救美,公主已然知曉,不必自謙,更不必自欺欺人。祝兄,某掐指一算,你的好日子就要來了。」


 


我長笑離去。


 


祝清洲追著我罵:「宋南枝,你這個南蠻豎子!」


 


5


 


師父也很不理解:「為什麼幫那個人的女兒?」


 


我打了個哈欠:「師者,傳道受業解惑也。」


 


師父:「?」


 


我解釋道:「這三種成就感我從沒在公主身上得到過,

太失敗了,我不服,不能放她走。」


 


師父皺起眉:「等她看上你你就服了。」


 


我自信一笑:「我早就找好替罪羊了。」


 


師父不以為然,喋喋不休:「李家的孩子都隨他爹,他爹那樣的貨色,見一個愛一個,見兩個愛一雙……」


 


來了,又來了。


 


我師父從躺椅上跳起,神情憤慨,雙目炯炯,恨意不休:「想當年,他左一個賢士,右一個愛卿,恨不得將天橋下算命的都收入麾下,卻偏偏對我百般挑剔,說我小心眼難堪大用!他說我小心眼!」


 


我翻了個身堵住耳朵,閉眼睡覺。


 


這麼多年,我耳朵都被念叨地起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