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信安侯夫人,成親幾載,丈夫一個一個往府裡納妾,心尖寵換得比流水席翻臺率還高。


 


剛入府一年就失寵的秋姨娘哭唧唧地和我抱怨。


 


我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咄咄逼人地問:「你哭這個的底層邏輯是什麼?你比別人哭的亮點在哪?優勢在哪?我沒有看到你的沉澱和思考,你得讓別人清楚,憑什麼當這個姨娘的人是你?換別人來當不一樣嗎?」


 


來,都來。


 


人人都有活幹。


 


誰都不知道,我在現代當的就是 HR。


 


1


 


我叫宋淮貞,信安侯府的主母。


 


我的夫君,信安侯陸頌,納妾的速度比御膳房翻新菜譜還勤。


 


這天,他又往府裡領了一位新人。


 


小姑娘是外地小官之女,名喚程秋水,因家道中落,被送入京中尋個倚仗。


 


她垂首斂目地被引到我面前,手捧著茶盞恭敬地舉過頭頂,聲如蚊蚋:「妾身程氏,請夫人用茶。」


 


我用最和煦的目光打量她:「抬起頭來,讓我瞧瞧。」


 


她依言抬頭,匆匆與我對視一眼,便迅速低下。


 


我這接過茶淺啜一口,開始了流程:「模樣生得真是齊整。既然進了府,往後便是自家姐妹,需得和睦相處,謹守府中規矩。」


 


她規規矩矩地應是。


 


我觀察著她的反應,進入正題:「在家時,可學過什麼?讀書寫字,或是女紅烹飪、調理花草,可有什麼拿手的?」


 


秋水謹慎應答:「回夫人,父親教導過,略識得幾個字,女紅也尚可。闲暇時,就愛侍弄些花草。」


 


我笑得愈發溫和:「尚可便是謙辭了。」


 


我正要細問,外間便傳來了動靜。


 


正是府中幾位姨娘按例來回事的時候。


 


幾人魚貫而入,齊齊見禮:「姐姐安好。」


 


我微微頷首,對秋水道:「正好,你也來見過幾位姐妹。」


 


2


 


秋水連忙轉身行禮,一邊偷偷打量她們。


 


姨娘們挨個同她見禮罷,便各做各的正事。


 


芷姨娘上前一步,聲音輕柔:「夫人,您今日氣色似有倦怠,可是昨夜又熬夜看賬?稍後容妾身為您按一按,松快些。」


 


懷姨娘將一個小巧精致的香囊奉上,神態自若:「夫人,這是新配的清潤香,用的是晨間收集的露水調制,香氣清幽,能舒心竅。」


 


容姨娘與錦姨娘上前,一個捧著新裁的秋衣樣式圖,一個拿著採買的物料單子,三言兩語,便將布料用度、花色搭配、銀錢支取說得清清楚楚。


 


整個回話過程條理清晰,

各司其職,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秋水眼中警惕之色更濃了。


 


她定是覺得我這個主母手段深不可測,能將一院子鶯鶯燕燕治理得如此服帖,必是極厲害的角色。


 


我揮揮手,讓諸位姨娘各自去忙。


 


廳內重歸安靜,我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她。


 


我話中帶著引導,「瞧見了?咱們侯爺啊,性子散漫,最愛新鮮。但你要記住,男人的恩寵如露水,朝不保夕。唯有自己掌心的本事,院子裡的進項,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秋水將頭低下,若有所思。


 


我繼續道:「你既愛花草,府裡西邊那個園子,便交由你打理看看。一應用度,直接尋錦姨娘支取。侍弄得好,讓侯爺與姐妹們賞心悅目,月底月例自有添頭。」


 


秋水再行禮時,聲線穩了不少:「謝夫人指點,秋水定不負所託。


 


看著她退下的背影,我悠然品了口茶。


 


很好,新人入職引導順利完成,且讓我看看,她是不是個可造之材。


 


3


 


上輩子的我,活到了二十八歲,是某知名互聯網大廠的金牌 HR 總監。


 


我的日常就是與無窮盡的簡歷、面試、績效考核、離職面談以及同各部門老大扯皮。


 


我以為我的人生會一直在「招人、用人、開人」的循環中卷到四十歲然後光榮退休。


 


沒想到,我提前畢業了。


 


S因很簡單,連續熬了幾個大夜做年度人才盤點和組織架構調整方案後,我心梗發作,倒在了堆滿咖啡杯的工位上。


 


再睜眼,我就成了十三歲的誠武伯府嫡女。


 


原主已經病得意識不清,大夫已經交代準備後事了,我一穿過來立馬睜開眼,

雙眼炯炯如老牛。


 


怎麼說呢,剛開始是懵的,但觀察了幾天後,我放棄了掙扎。


 


爹是誠武伯,位高權重又深得皇帝信重;娘是伯夫人,治家有方,對女兒寵溺有加。


 


家庭氛圍好,物質條件頂級,沒有生存壓力。


 


我迅速調整了心態,安心做起了我的伯府千金,學習一下古代名媛的必備技能,日子過得悠闲且無聊。


 


及笄前,父母便為我擇定了婚事。對方是年輕有為的小將陸頌,也就是後來的信安侯。


 


他家世顯赫,容貌俊美,風度翩翩,是京城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4


 


新婚燕爾時,我們也有過一段蜜月期。


 


他很是愛護我,會給我講邊塞風光,會為我描眉點唇。


 


那時我想,好吧,雖然換了個時空,但丈夫是高富帥,

自己是正室主母,就這開局,還要什麼自行車?


 


然而,好景不長。


 


成親一年後,我懷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他也納了第一個妾。


 


他有些歉意地同我解釋,是上司所賜,推拒不得,我雖心中不適,但也沒說什麼。


 


後來是第二個,去外地巧遇的,才藝雙絕。


 


第三個,老夫人娘家遠親,需要照拂。


 


第四個,他醉酒後偶然寵幸的丫鬟,需給名分。


 


他頻頻往府裡納人,心尖寵換得比我們大廠季度 OKR 調整還快。


 


因為對他沒有愛,我倒也沒怎麼神傷,我現在有錢得不行,沒心思爭風吃醋。


 


唯一不滿的就是,當主母還是挺忙的。


 


看著院子裡那些或明爭暗鬥、或暗自神傷的鶯鶯燕燕,我那沉寂已久的 HR 之魂,突然「叮」地一聲,

上線了。


 


這混亂的局面、這低效的內耗、這嚴重的人力資源浪費!


 


作為曾經的專業人士,我忍無可忍。


 


治理這個後院,本質上不就是管理一個人員構成復雜、目標混亂、內部消耗嚴重的初創團隊嗎?


 


會按摩通穴位?懂香料會擺弄花草蟲蛇?賬算得快,商戶出身精通採買?女紅專精人稱小夜來?


 


通通安排上活。


 


我將她們從無意義的爭寵中解放出來,給了她們自我價值實現的可能。


 


當她們發現自己靠本事,不僅能活得很好,還能獲得遠比男人那點雨露均沾的寵愛更實在的成就感和收益時,誰還願意去進行零和甚至負和的內鬥呢?


 


而我,終於在這陌生的時空裡,重新煥發了事業的第二春。


 


5


 


秋水果然沒能領會我的深意。


 


陸頌喜歡她那份怯怯的、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姿態,連著大半月都歇在她房裡。


 


西邊那個園子,她自然是沒怎麼打理,至多吩咐粗使婆子去拔拔野草,自己每日精心打扮,隨時準備著迎接陸頌。


 


我聽了隻一笑置之。


 


這日天氣晴好,我讓丫鬟在院中的涼亭裡擺了茶果點心,特意喚了芷、懷、錦、容幾位姨娘過來小坐。


 


我笑著對幾位姨娘道:「這新炒的南瓜子倒是不錯,香得很。都坐,今日難得清闲,咱們姐妹說說體己話。」


 


幾人謝了坐,錦姨娘手腳利落地給大家分了茶,容姨娘自然地接過小丫鬟手裡的團扇,在一旁輕輕打著。


 


我們幾人言笑晏晏,話題從衣料花色說到時令點心,氣氛融洽得如同一個配合默契的項目組在開茶話會。


 


遠遠地,能望見花園空地處,

陸頌正陪著秋水放紙鳶。


 


她笑聲清脆,裙裾飛揚,緊緊依偎在陸頌身側。


 


我瞧著他們,心下並無波瀾,倒是想起了我那一雙兒女。


 


衡哥兒和婧姐兒都是剛成婚那兩年生的,那時陸頌身邊清淨,我們感情也還好。


 


如今孩子們大了一些,每日去他們祖母那裡讀書習字,倒不用我多操心。


 


這後院清淨了,於我,於孩子們,都是好事。


 


6


 


不多時,那紙鳶線斷了,飄飄搖搖墜了下來。


 


陸頌朗聲一笑,攜了秋水的手,兩人嘻嘻哈哈地朝涼亭這邊走來。


 


陸頌心情頗佳,聲音洪亮:「夫人這裡好生熱鬧!」


 


秋水跟在他身後,臉頰泛紅,眼角眉梢帶著得色,尤其是在看到我們這一圈人時,那點子炫耀幾乎掩藏不住。


 


幾位姨娘見狀,

立刻起身,行禮的動作標準劃一,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微笑:「侯爺。」


 


陸頌的目光掃過我們這一圈和樂融融的景象,又感受到姨娘們的恭順,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滿意。


 


他笑著對我道:「淮貞,還是你有辦法。瞧這府裡,姐妹和睦,其樂融融,真乃家宅之幸!辛苦夫人了。」


 


正說著,奶娘領著剛下了學的衡哥兒和婧姐兒過來請安。


 


兩個孩子行了禮,婧姐兒便撲到我懷裡,衡哥兒則好奇地看著父親和新來的秋姨娘。


 


陸頌見了兒女,臉上笑意更真了些,摸了摸衡哥兒的頭,又對婧姐兒說了兩句話。


 


秋水在一旁陪著笑,這畫面落在不知情的人眼裡,倒真是一派妻賢妾媚、子孝家和的模樣。


 


我起身回話:「侯爺言重了。這都是姐妹們明事理,知道侯爺在前朝辛苦,不願以微末小事煩擾您。

後院安寧,本是妾身的本分。」


 


說著,我自然地示意丫鬟給陸頌看座,也給了秋水一個位置。


 


7


 


陸頌更加滿意了,覺得我這位賢內助真是深明大義,堪稱主母典範。


 


他溫和地看向幾位姨娘:「你們也都辛苦了,要好好輔佐夫人。」


 


芷姨娘代表眾人恭敬回應:「侯爺放心,侍奉夫人,打理庶務,是妾等本分。」


 


她說著,看了一眼被奶娘抱在懷裡的另一個小女孩,那是她的女兒,府裡的二小姐。


 


因自幼有些體弱,平日裡也多得我關照。


 


陸頌點了點頭。


 


場面話都說完了,他顯然對我們接下來的討論毫無興趣,便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們姐妹繼續說話,我就不打擾了。秋水,我們走。」


 


說罷,便帶著他那新鮮的小美人,

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看著他那毫無知覺的背影,我優雅地坐了回去,繼續剝我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