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本事去宮裡告我啊。
反正我早看他不順眼了,就差找個機會跟他幹一仗。
心裡這麼想,話可不能這麼說。
我讓紅玉先帶他回公主府,好好梳洗打扮,等我回去後要看到一個幹淨的人。
裴野倒是不急,安靜地靠在車廂上盯著我。
不像陸歸心,見我要走,一直不停跟我確認我不會丟下他。
直到我準備下車,才回頭瞧他。
裴野雙臂交叉抱在身前,見我終於想起他,無奈朝我挑眉。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
「如果怕惹麻煩,怎麼駕馭你?」
6
皇宮夜宴,無數盞琉璃燈使長樂殿亮如白晝。
官員女眷錦衣華服,美酒珍馐齊齊擺在沉香案桌上,一眼晃過去,真不知是在仙境還是凡間。
今日是我的生辰。
自我母後離世,皇後之位空懸,皇貴妃專寵多年,仍舊邁不過這條天塹。
帝王的感情,說重也重,說輕也輕。
說他愛我母後,但我母後在世時,宮裡沒少進人。
說不愛母後,卻又在母後離世後,不準任何人沾染皇後之位,且把所有對母後的虧欠都補償給我。
想來母後當年走的那般決絕,也是為了我。
她不願耗盡他們之間所有感情,最後留我一人惹父皇厭煩。
沒有想見的人,這生辰宴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做個表面功夫。
推杯換盞幾輪後,我便借口不勝酒力,給宴上幾人使了眼色,往殿後走去。
隻有陸歸心全當沒看見,黏在蘇尚書身邊,生怕我再使絆子。
我和他原是無話不談,
現在他倒防賊一樣防我。
我琅華,向來明刀真槍,何須使陰招?
長樂殿後圍出一塊區域,開湖種樹,好叫醉酒官員女眷到此歇息。
橋上有梅香閣,宴中幾人陸續來到閣中同我議事。
陸歸心遲遲不來,倒也在我意料之外。
馬上入冬,邊境蠻夷拜火族為能順利過冬,已經有好幾個邊陲小鎮遭到突襲搶掠。
拜火族有四十六部,若真要鬧起來,我大虞邊境難保。
百姓之事無小事,陸歸心明知今日我要商議此事,還要趕在幾個皇弟之前求父皇撥兵權給我,作為左驍衛將軍卻故意缺席。
難不成,他真以為我什麼事都能依著他?
實在,令人火大。
亭中幾人有文有武,文官還好說,幾個武官都在地方領兵,難有空缺。
河東都尉犯愁:「今日大殿之事下官已知曉,
殿下,恕下官直言,陸將軍怕是起了異心,不堪為用。」
散騎常侍無奈道:「這次怕是隻得把機會拱手讓人了。」
我搖頭:「我心中已有人選,我們隻管商議怎麼打,還缺多少兵馬。」
說話間,外頭突然鬧起來。
散騎常侍透過窗子,急道:「糟,有女眷落水了……哎哎哎,有人跳下去了!
「呀,怎麼還是個男子?旁邊不就站著宦官嗎,他下去幹什麼?」
河東都尉急瘋了,一把推開散騎常侍:「讓我瞧瞧怎麼個事?」
看完他恨不得把自己眼睛都摳了。
「陸歸心那廝有病吧?玩什麼英雄救美啊……」
話都沒說完,他突然瞄到我,訕訕閉上嘴。
隨著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我揮揮手讓他們趕緊離去。
我的目光越過窗沿,清楚地看到湖中之人已被撈起,竟是老熟人了。
蘇挽月湿漉漉地伏在岸邊,陸歸心正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外袍披在她身上。
隨後,蘇挽月抬手抹淚,撲在陸歸心懷裡痛哭,嘴裡不知說著什麼。
沒多時,一宮女跑來尋我。
「大公主,出事了!
「蘇尚書之女方才落水,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宮牌,正是公主府的,她一口咬定是此人推她下水!」
宮女見我無動於衷,後面的話哽在喉頭。
見她扭扭捏捏,我問:「還有呢?」
她皺著一張小臉,結結巴巴道:「陸……陸將軍,要您當面對質,要為蘇姑娘討個說法……」
我冷眼望去,
隻見陸歸心緊緊摟著驚魂未定的蘇挽月,甚至還能騰出腳來踹翻我宮中的侍女。
我忍不住輕哂:
「本宮的狗,好像認錯主子了。」
7
湖邊棧橋是離開長樂殿的必經之路。
陸歸心見我逐漸靠近,下意識將蘇挽月往懷中緊了緊。
不等我開口,他舉著宮牌率先發難:
「琅華,你就算看不慣挽月,也不該用這種方法害她失了顏面!」
可笑。
她蘇挽月要臉,我當朝公主被一個臣子當眾下套就不要臉面了?
我定定瞧著陸歸心。
可惜了,這樣好的一張面皮,看久了也膩味了。
真懷念他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為了往上爬,伏在我腳邊求我憐惜的模樣。
那時候,他口口聲聲:「歸心的世界隻剩公主了,
若公主再不要我,歸心便無處可去。」
可笑我還動了讓他做驸馬的心思。
我不想騙自己,騙自己說我不曾付出一絲真心,若是不喜歡,怎麼會將他扶上高位,不願他再被欺凌。
若是不喜歡,怎麼會看到他對傷害自己的蘇家示好時,大動肝火。
他以為我嫉妒蘇挽月。
我是心疼他背叛了曾經的自己。
現在看來,他既然都不心疼自己,我又何必自作多情。
思緒百轉間,陸歸心見我不發一言,以為我沒招了。
「既然公主無話可說,就請公主給挽月告個罪,此事就此了結。」
這話出口,隻聽旁邊此起彼伏地抽氣聲。
誰不知道琅華大公主雖明事理,但脾氣實在說不上好。
「陸歸心啊……」我緩緩開口,
朝著他彎起眼睛,「就憑一個宮牌就認定本宮派人推她下水,我看你這糊塗官,也做到頭了。」
我擺擺手,隨我進宮的侍女銀鈴上前奪過陸歸心手裡的宮牌,隻見上面寫著「聽雨」的名字。
銀鈴皺眉:「聽雨半月前就因沒有看管好宮牌,被逐出公主府……」
不等銀鈴說完,陸歸心立刻反應過來他被我擺了一道。
他急道:「琅華你……」
「放肆!」我沉眉怒目,「誰準你直呼本宮名諱。」
陸歸心瞪大眼,難以置信。
我抬腳朝他走去。
「宮牌可是進出公主府的憑證,她看管不力,萬一叫刺客混進來,本宮一命嗚呼,難不成找閻王說理去嗎?」
說話間,我來到陸歸心面前,
明顯看到蘇挽月因我的靠近止不住顫抖。
我低頭笑著問她:「本宮倒是想問問蘇姑娘,早被逐出公主府之人的宮牌,怎麼會出現在你手裡?」
旁邊看熱鬧的長寧侯夫人唯恐天下不亂,捂嘴笑道:
「哎呀,我就說嘛,按大公主的脾氣,她看不慣誰,就直接給丟湖裡去了,哪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
剛說完就被長寧侯肘了一拐子。
我卻表示贊同:「還是夫人懂我。」
說完,我一把拉出蘇挽月,抬腳將來不及反應的陸歸心一腳踹下湖。
蘇挽月急了,掙開我的手,趴在湖邊。
「歸心!」
好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
可陸歸心沒她這麼好運氣。
宮裡說到底,是我家。
在我家誣陷我就算了,
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想讓我給誣陷我的人道歉,往大了說,就是蔑視皇室。
被我踹下去,陸歸心想上岸,就沒這麼簡單了。
他水性雖好,但一往岸邊靠,就有宦官笑眯眯地勸他:
「還請陸將軍多遊一會,咱家可還記得當年啊,陸將軍還未入仕的時候,為了叫公主高興,那可是大冬天光著膀子戲水……」
陸歸心氣得眼裡要噴火。
蘇挽月急瘋了,可自己又不會水,隻能推搡身邊宮女宦官:「你們快去救他啊!」
我撇撇嘴,「蘇姑娘,先別管他了,先說說為什麼公主府的宮牌會在你手裡吧。」
我想,現在的我在她眼裡不亞於一個奪命的羅剎。
我這個羅剎朝她勾起唇角,低聲問:
「是誰,叫你來陷害本宮?
」
這個答案,不用蘇挽月回答。
我知道的。
是陸歸心。
我知道聽雨喜歡陸歸心,但我不介意。
在聽雨眼裡,他位高權重,容貌俊朗,放在世家男子中,也是出眾的好兒郎。
喜歡陸歸心,說明她眼光好,我容得下她。
但她為了陸歸心,偷送宮牌,給陸歸心陷害我的機會,那我就容不下她了。
蘇尚書見場面逐漸控制不住,直接撥開人群衝出來。
他一把拉住呆愣的蘇挽月跪在我面前。
「大公主,小女肯定受奸人蒙蔽,才會誤以為是宮人推她下水,這都是誤會,誤會啊!」
我像小孩子撒潑一樣搖頭。
「蘇尚書,你還真是老糊塗了。
「這哪裡是誤會,是有人要害本宮,
快來說說,這個奸人……
「是誰啊?」
誰料蘇挽月護人心切,抬手推開蘇尚書起身。
她大聲喊:「若不是大公主御下不力,宮牌怎麼會被人偷走,說到底還不是公主的錯……」
蘇尚書要瘋了。
不愧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油條,見我眼中浮上戲謔之意,立刻明白,我早就知道誰是主使。
能陪他們這樣鬧,不過是還沒得到我想要的。
或許本來我隻想敲打一下陸歸心,可再讓蘇挽月鬧下去,恐怕蘇家也得被我扒一層皮。
更何況,我早就盯S他屁股底下的戶部尚書之位,今早還在大殿上逼他告老還鄉。
誣陷皇室罪同「謀反」,按律,誅三族。
我是奔著要他蘇家的命去的!
蘇尚書當斷則斷,不顧自己一把老骨頭立刻從地上蹦起來,抬手甩在蘇挽月臉上,直把人掀翻在地。
蘇挽月傻眼了。
自從她和陸歸心重新搭上線後,蘇尚書便將她捧在手心上,怎麼舍得甩她巴掌?
她悽悽艾艾道:「父親……」
蘇尚書可不敢讓她說話了。
他朝著眾人拱手道:「小女本就有癔症,沒想到今日又犯,讓大家見笑了。」
說完,他對著我哭:
「大公主,肯定是陸將軍仗著您信任偷拿宮牌,還借著小女癔症哄騙小女對您不利,還請大公主嚴查此事,還小女清白啊!」
看熱鬧的眾人瞪著眼睛齊齊看向快被泡腫的陸歸心。
我拍手滿意道:「叫陸將軍上岸吧。」
蘇尚書松了口氣。
無人不知陸歸心是我的人,就算今早他在朝上說要我退出朝堂,旁人也隻當他在跟我鬧脾氣。
起碼,我不會像對付蘇家那般,對他下S手。
陸歸心估計也是這麼想的。
狼狽上岸後的他,S性不改,瞪著一雙眼睛,似乎在等我喊他回公主府私下處置。
結果我下一句卻是:
「陸將軍英雄救美,看得本宮實在感動。
「為了蘇姑娘的名聲,本宮現在就去父皇跟前求父皇下給你們賜婚。
「有情之人,就該整整齊齊。」
8
這番處置,叫銀鈴很是暢快。
回到公主府,她還在我身旁嘰嘰喳喳說陸歸心的小話。
她本來就不喜歡陸歸心,之前就沒少說陸歸心「軟飯都吃不明白」。
「殿下,
今天可真是痛快,您沒看陸將軍的模樣,跟吃了屎一樣。」
銀鈴是我從乞丐堆裡撿回來的,忠心,但滿嘴改不了的屎尿屁。
不過想想陸歸心震驚到腿軟的模樣,確實有一種隱秘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