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殯儀館聞聲而來的工作人員，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不敢上前。
「別動我爸的東西！」我厲聲喝道，一股寒意也隨之竄上來，「在我爸靈前撒野，你們就不怕他看見了生氣，誰也沒好果子吃嗎？」
光頭混不吝地嗤笑一聲：「妹子，嚇唬誰呢？你哥我混這麼多年，就沒怕過S人。他要是真能爬起來，我正好跟他喝一杯。」
他說著，為了壯膽更是變本加厲，走到我爸的遺像前揮了揮拳頭：「聽見沒啊老爺子，你兒子欠錢不還，我們來收賬，天經地義。你要是……」
他那句「就把錢變出來」還沒說出口，靈堂裡平地刮起了一股陰冷的旋風。
角落裡那個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盆，
火焰猛地竄起半米多高，加上大風，紙錢灰燼像條火舌，直直地撲向了光頭的面門。
「啊！」
光頭慘叫一聲，連連後退，雖然躲開了但手臂上還是被飛濺的火星燙出了一個燎泡。
那幾個小弟也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躲閃，狼狽不堪。
光頭的臉上再沒了之前的囂張，他們這種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信鬼神。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發顫：「妹子，今天這事……是我們不對。但是，我們也是奉命辦事，這錢拿不回去，我們老大那也交代不了，我們也不想的。」
他從旁邊拿起三炷香，走到我爸靈前，撲通一聲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嘴裡還念念有詞：
「叔啊，您老人家在天有靈，我們跟您無冤無仇，都是您那個混賬兒子，
是他把我們叫來的。他說隻要來鬧一下，你們家為了臉面肯定會給錢。」
「您看看他，這種兒子，不成器啊。我們道上混的都講究個義字，他連自己的家人都算計。叔啊，不是我們不給您面子，這種人你護得了一時，也護不了一輩子啊。」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我們一抱拳：「今天的事，到此為止。我們不找你們家的麻煩了。」
我點了點頭：「李老三還有錢，剛給他打了十萬，至於房產證那是他偷的，是你們要用的話，就是詐騙，我保證告到底。他的債，我們家一分錢都不會替他還。」
「姐！」老三在我身後難以置信地尖叫起來。
他們看我態度強硬，知道在我這兒是榨不出油水了，立刻把所有的怒火重新傾瀉到老三身上。
幾個人呼啦一下圍上去，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出來，罵罵咧咧：
「別他媽廢話了！
聽見沒？人家不管你了！」
「跟我們走，今天不把錢吐出來，卸你條腿！」
「別……別……」老三嚇得屁滾尿流，他哭著向我媽求救，但我們都隻是冷冷地看著。
08.
老三被他們拉扯得踉踉跄跄，為了脫身他不得不當著所有人的面，拿出手機，東拼西湊湊夠了錢。
那伙人清點完轉賬，又惡狠狠地警告了他幾句，才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
門重新關上，老三癱在門口的地上，頭發凌亂，隻剩下徹底的狼狽和絕望。
我媽捂著心口渾身發抖，老二默默地收拾著被打翻的祭品，陳師傅閉目垂首，輕聲念著我們聽不懂的經文，好像在淨化這片被玷汙的空間。
老三以為把債主叫上門來鬧，我們會為了我爸的安寧選擇妥協，
出錢把這些瘟神打發走。
但他沒想到，我竟然會選擇什麼都不顧了，也要放棄他。
他不僅沒能從我們這裡拿到一分錢，反而因為這一通騷操作提前還了利息和本金。
老三把所有的屈辱，都歸咎到了我的身上。
他指著我吼道：「好啊……李妍，你為了錢，連自己親弟弟的S活都不管了！爸的遺願你們也不顧了，你就這麼巴不得我走，巴不得爸永世不得安息是吧？你才是最不孝的那個！」
他一步步退到門口，眼神閃爍地叫囂：「行，我走！我現在就走！我看爸回頭怎麼在夢裡罵你，看你後半輩子能不能睡得安穩！」
他作勢就要往外走，但腳步邁得很緩慢，分明是在做最後的試探。
「老三，」我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你鬧夠了沒有？你要是現在走了，
爸留下的每一分錢，你拿了，都不會有好結果。」
「你他媽唬誰呢！」老三果然不信，他嗤笑一聲，「你除了會拿爸那套神神叨叨的東西唬人，還會幹什麼？不就是想獨吞嗎？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我媽和二弟也走上前來，異口同聲地作證：「都是真的，是爸親口說的，今晚不過十二點，他留下的陽財都有血光之災。」
「你們合起伙來騙鬼呢，還血光之災？你們當拍電影呢！」老三梗著脖子吼道。
我不再跟他爭論這個，往前走了兩步逼近他：「老三，你還記不記得……林叔？」
「林叔，」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老三，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哪個林叔？」他聲音發虛。
「還有哪個林叔？」我盯著他，
「爸公司剛起步的時候，第一個合伙人，林偉。」
「你……你提他幹什麼？」老三打了個哆嗦。
09.
我的思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拽回了三十年前。
那時候我小學五年級，弟弟們都還小。
爸的建材公司剛有起色，他和合伙人林偉兩人沒日沒夜地撲在公司，終於啃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單。
可很快，天就塌了。
某天深夜，我爸被兩個員工攙回來，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媽迎上去，急切地問：「錢呢？源木那邊催交款好幾次了。」
爸猛地揮開她的手：「沒了……全沒了……林偉……他卷款跑了。」
「什麼？
！」我媽的聲音瞬間劈了叉，「兩百萬……全……全沒了？報警！快報警啊！」
「報了……」爸癱在沙發上，用手SS捂著臉，「沒用的，他做的賬天衣無縫……手續齊全，警察說這是私人糾紛……」
接下來的幾天，催款電話鈴聲像索命符一樣響個不停，我媽像個旋轉的陀螺，四處奔走借錢先應付過去。
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下午，書房的門虛掩著，我偷偷扒著門縫往裡看。
我爸背對著門口，正用剛燒開的滾水一遍又一遍地澆淋著一個紫砂茶壺。
我媽紅腫著眼睛端著：「老李，你還有心思泡茶……我們再想想辦法……」
我爸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昨天我去陳師傅那兒了，
陳師傅說他拿走的不是錢，是禍。」
「這筆錢，離了它的根，沾了不該沾的人……不出七天，必見血光。我們沒拿是好事。」
我媽幾乎是尖叫著：「你瘋了嗎？！這個時候還說這種話！那是兩百萬！是救命錢！」
我爸不再說話，繼續泡茶。
第六天傍晚，我們一家人正沉默地吃著晚飯，客廳的電視機裡，播著本地新聞。
「本市快訊，今日下午四時許，城東某在建工地發生重大安全事故。一臺正在作業的塔吊鋼絲繩突然斷裂，導致起重吊臂從高空墜落……據悉當時正有投資方代表在工地，該名林姓男子恰好位於吊臂正下方。據現場醫護人員確認，已當場S亡，事故具體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我隻記得，我媽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個被砸成了肉泥的人正是林偉。
坐在角落陰影裡的我爸，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一眼電視。
林叔S後的第二個月，比之前還要大上十倍的訂單主動找上了門。
正是靠著那份訂單，我爸的公司起S回生、一飛衝天，才有了我們家後來的好日子。
這段記憶對於年少的我們姐弟來說，是巨大的陰影，我記得老三當時嚇得做了好幾天噩夢。
我收回手機，步步緊逼：「我們可以一分錢不要，你呢？李老三，你敢不敢要？你敢不敢拿著爸那帶禍的錢，走出這個門？你看看林叔的結局，會不會在你身上重演。」
「你……你少嚇唬我！」老三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後縮。
「你試試？你走出這個門，拿了那筆錢，
你就必S無疑！」
我咄咄逼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理防線上。
老三被我逼得步步後退，最終退到了靈堂的門口，一隻腳幾乎已經踏了出去。
牆上的時鍾，秒針正一圈一圈地無情地走向十二點。
還差最後一分鍾。
10.
老三被我的話逼到了絕境,他張著嘴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當時針、分針、秒針在 12 那個數字上完美重疊的瞬間，長明燈輕微地向上竄動了一下。
守夜成功了。
老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再也沒了半點聲響。
我爸的骨灰順利下葬了。
屬於李建軍的那份錢,我沒有直接交到他手裡。
我釐清了他所有有據可查的合法債務後，
直接用那筆錢幫他還掉了。
在律所裡，他和他老婆一哭二鬧三上吊,撒潑打滾,罵我狠心，罵我獨吞家產。
但我手握他偽造房產證、欠下高利貸的證據,他的鬧劇在冷冰冰的法律條文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從此他與這個家,除了那層無法割斷的血緣，再無任何經濟上的瓜葛。
我希望，疼痛能讓他學會重新做人。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一個月後，我媽突然接到了三弟媳婦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頭是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媽聽著聽著,臉色就一點點白了下去：「小妍……建軍在高速上開車，出車禍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回事？」
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老三媳婦說他投資了一個什麼穩賺不賠的新材料項目，
結果投進去的錢全打了⽔漂,他連夜開⻋去找那個騙⼦,⼜累又氣精神恍惚，⻋子就……就衝下了高速……」
「⼈怎麼樣了？」我追問,⼼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命是保住了……」我媽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是……右腿被卡住了,救出來的時候……醫⽣說保不住了，截肢了……」
終身殘疾,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我的耳朵,⼀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
⽼三欠了一屁股債，房子⻋⼦早就沒了，他怎麼還有錢去投資？
掛了電話，我⽴刻拿出⼿機，撥通了⽼三媳婦的電話。
「姐……姐啊，
」老三媳婦在電話那頭嚎啕⼤哭,「可怎麼辦啊……這輩⼦就這麼廢了啊……」
我耐著性子安慰了幾句,然後問：「命能保住就是萬幸,他哪來的錢去投資？不是都拿去還錢了嗎？」
「就是媽之前轉給他的那十萬塊錢啊,他說打麻將輸了就是騙你們的。那天他拿到錢，轉頭就聯系了那個騙子，把錢全打過去了。他說這批貨⼀到，轉⼿就能賺三倍，⾜夠他翻身……結果⼈成了這樣，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後面她再哭訴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守夜開始之前,為了逼他現⾝,我媽轉出了十萬塊。
陽財，提前動了……必有⾎光之災……
我放下電話,
想起了我爸那句「保他⼀條命」。
我爸的預言，最終還是以一種最精準、最諷刺的方式，應驗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