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忍不住彎起眼睛，看也沒看，就在末尾籤上了名字。
他收起這份「合約」，俯身過來，氣息還帶著未散的溫熱。
第二次續上，他比第一次從容，也更深入。
結束之後，他心滿意足地摟著我，忽然低聲笑：「你都不看就籤，也不怕我裡面寫了奴隸條約。」
我懶洋洋地戳他胸口：「這種不平等條約本身就不具備法律效力，虧你還是 X 大的研究生。」
韓時越身體一僵，立刻背過身去，把被子全卷走了，隻留給我一個氣鼓鼓的後腦勺。
我拍了拍生氣的肩膀，問：「你朋友圈的腹肌照片是不是隻對我可見？」
韓時越還在生氣，冷漠地回我：「問這個做什麼？」
「你這幾百張都是一天拍的，
居然發了兩年。」我嘖嘖。
韓時越瞬間翻身，大喊：「王芙琳你看我手機！」
我樂了，自豪地說：「我用我的生日解鎖了，一次成功。」
「你真自戀。」韓時越摟著我，「查吧，我沒什麼不敢給你看的。」
我不怎麼愛看朋友圈，韓時越的擦邊照發了一年多才被我刷到。
「我每天發一張，跟買一樣等你刷到了聯系我。」韓時越把頭擱在我肩膀上，「終於中了。」
「那再來領獎一次？」我邀請。
他紅著臉把鼓鼓的胸肌湊過來。
16
晚上我媽回來，看到整潔的客廳和陽臺上晾著的衣服，驚訝地表揚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這麼勤快？」
我爸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色，有粉蒸排骨、木耳炒肉，還有中午沒吃完的鯽魚，
疑惑地扶了扶眼鏡：「做這麼多菜，家裡來客人了？」
「我一個人在家就不配吃五個菜嗎？」我低頭扒著飯小聲犟嘴，腳趾在拖鞋裡悄悄蜷縮。
「有的吃就閉嘴。」我媽我爸一眼，目光卻若有所思地在我房門掃過。
等他們回房，我溜回房間，和韓時越窩在被子裡繼續未竟的大業。
年輕真好。
第二天，我翻出我爹珍藏到過期的海參，給韓時越燉上。
他們讀研究生真辛苦，聽說有時候做項目連飯都顧不上吃，隻能啃泡面。
韓時越接過海參湯一飲而盡，鄭重保證：「我會好好表現的。」
晚上，我媽在外面堵住我了，低聲問：「芙琳，他什麼時候回去？」
我裝傻：「誰啊？」
媽媽無奈地壓低聲音：「你爸晚上都不敢出房間，
怕撞見尷尬，想上廁所都憋著。這都第三天了，總不能一直躲著。」
我尷尬了半分鍾，回房間把這話轉述給韓時越。
他沉默片刻，套上我那件洗得發白、明顯小了一號的舊睡衣，深吸一口氣就往客廳走。他來時匆忙沒帶禮物，一直不敢露面。
「叔叔阿姨，」他耳根通紅，像個犯錯的學生般微微鞠躬，「對不起，來得突然，打擾你們了。」
媽媽嘴角動了動，擠出溫和的語調：「又不是不認識，你們高中三年同桌，開家長會見過多少次了！」
她說著用胳膊碰了碰緊閉的臥門，「老王，出來吧，別躲了。」
爸爸這才推門出來，故作鎮定地清清嗓子：「那個……時越啊，沒別的意思，就是叔叔想去個廁所。」
韓時越立刻側身讓出通道：「叔叔您請！
」
晚上，韓時越給我看了他的規劃。
「我畢業後有兩個選擇，」他在手機上搜索了我們老家城市的官網，「這裡的企業給到了這個數。」
然後又指向我大學所在的城市，「或者去你們學校當老師，我導師說他有門路。」
導師還蠻神通廣大的。
他細細分析著我們這個城市的產業前景、生活成本與發展空間。
每一個規劃裡都沒提我，但每一個筆畫都是為了走向我。
「韓時越，」我打斷他，鄭重地看向他的眼睛，「人生的路要自己選。每一個決定，都必須為你自己負責。」
我確實為他的規劃深深感動，但心頭沒有一絲負擔。正是我王芙琳足夠好，值得他如此周全地考慮未來。
「我知道。」他語氣誠懇，「這七年裡，我最後悔的事隻有一件，
就是高考後沒有再主動一點。如果往後的幾十年人生裡還是沒有你，我還會繼續後悔下去。」
「就算你選了我，之後又後悔了，」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也不會管你後不後悔。」
「我知道。」他唇角揚起，眼神溫柔而篤定，「王芙琳隻要負責把自己的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就好。其他的，我都會自己處理好。」
17
韓時越在我家一天發二十條微信，他屏蔽了導師，但是被舍友截圖告狀了。
老師喊他回去搬磚，賺結婚奶粉的錢。
「我去旅遊。」韓時越還沒問我，我就決定跟他一起去了。
去北京前，我媽往我包裡塞了一萬塊錢。
「人家小韓還在讀書，錢不夠找我要。」她壓低聲音囑咐。
我點點頭，繼續收拾行李。偷偷把我爸珍藏的海參塞進夾層時，
我媽看見了，二話不說又塞了幾條煙進去。
我瞪大眼睛：「媽，你這是要了爸的老命啊！」
「抽S他算球，整天躲著我抽煙。」我媽咬牙切齒，「這煙外面買不到，是咱們這的硬通貨。」
「在外面要好好的啊！」我爸站在門口，眼神黏在那幾條煙上，「過幾天就回來。」
18
到北京後，韓時越在校外短租了個房子。
搬出宿舍那天，他請舍友和項目組的幾個同學吃飯。
包廂裡熱氣騰騰，直到韓時越起身出去接導師電話，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坐在旁邊的趙倩忽然轉向我。她今天話很少，此刻眼神卻帶著審視。
「王小姐，」她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半桌人聽見，「有些話可能不中聽，但作為時越合作最多的項目伙伴，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
」
她將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封全英文的邀請函——某國際青年學者峰會，韓時越的名字在受邀者之列。
「這是領域內最有含金量的新人敲門磚。但他為了上次突然回去，不僅錯過了我們組最重要的中期答辯，還推掉了這個。」
她微微傾身，指尖輕點屏幕：「你知道他推掉的是什麼嗎？是直接在領域泰鬥面前展示成果的機會，是進入頂尖實驗室的直通車。」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惋惜：「我們整個組連續熬了三周才把進度補回來。王小姐，你說你喜歡他，可你的喜歡就是讓他放棄觸手可及的高度，回到小城談戀愛嗎？」
這番話說得我好像十惡不赦。
桌上說笑的聲音消失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我看著趙倩，她確實漂亮，
冷靜理智，和韓時越站在同一個高度。
但那句「小城談戀愛」聽起來酸酸的。
我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
「首先，他回去之前，我們剛結束長達七年的互相等待。」我聲音平靜，「在你們看來隻是次普通見面，對我們來說是人生的重要轉折。」
「其次，」我看了眼那張邀請函，「如果他因為一次會面就錯失前途，那這前途也太脆弱了。真正的天才不會因為一次缺席就被埋沒。就算真埋沒，也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我讓他回來的。」
「最後，」我直視著她閃爍的眼睛，「你為他感到不值的時候，問過他本人的意願嗎？還是說在你看來，他的個人情感在所謂的『前途』面前不值一提？」
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隔壁的碰杯聲。
趙倩臉色微白，正要開口，包廂門被推開。
韓時越走進來，敏銳地察覺到異常。
他走到我身邊，手自然地搭在我椅背上：「在聊什麼？」
我夾了塊他愛吃的排骨放進他碗裡，告狀：「在聊我是不是耽誤了某個科學新星發光發熱。」
韓時越眼神瞬間冷下來。
他看向趙倩，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項目的事我已經和導師解釋過了，不勞外人操心。至於個人選擇……」
他當眾握住我的手，舉到桌面上：「我等這個轉折等了七年。別說一次峰會，就是諾貝爾獎頒獎典禮和我女朋友比，也是我女朋友重要。」
這番失智腦殘的話說得擲地有聲，趙倩的臉徹底失了血色。
她站起身不甘地看了韓時越一眼，抓起包離開了包廂。
其他朋友室友趕緊打圓場：「哎呀老韓你這戀愛腦沒救了！
來來來喝酒喝酒！」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時，韓時越在桌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指，低聲說：「別理她。她上學期和我表白過。」
原來韓時越這麼搶手！
19
韓時越從沒有因學歷看不起人，因為他不認為學習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他以前很迷茫，每天渾渾噩噩，孤單和害怕充斥著他的幼年。
隻有低頭學習這一件事可以做。
後來碰到了王芙琳。
這個人怎麼每天都那麼開心。
不僅自己開心，還讓前座、後桌、班裡的老師都開心，每個人都很喜歡她。
上廁所碰到一隻貓，都會開心地回來跟前桌的女生講很久。
作為同桌，他也享受到了這一份關愛。
他是先意識到放假在家的日子變得難熬，
他等著開學、等著見王芙琳，然後才懂得上學日子裡那種心情叫開心。
王芙琳看著他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王芙琳成績起伏不定，有時候拔尖，有時候墊底，最好的一次模擬考還超過了他。
那天，王芙琳對著天空雙手合十：「天哪，這次考試全是我會的題！老天爺顯靈了！」
王芙琳最大的煩惱可能就是下巴長痘，但還是會繼續吃校門口的小吃，拉著他一起拼單五元兩串的烤腸。
王芙琳喜歡吃火雞面，但是又不敢吃。偶爾他買了後，會去他碗裡挑兩口吃。
那種親近已經超越了普通的同桌關系。
王芙琳也是喜歡他的。
他知道，這種心照不宣的曖昧，讓他覺得高中三年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三年。
他等著高考後表白，等著大學一起去同一個城市，
等著大學畢業後結婚。
他看到某個很好聽的詞語時，第一想法是留著以後給他們的孩子作為名字的備選。
高考後向他向王芙琳表白，他以為是官宣。
結果王芙琳拒絕了，還說一些話來故意讓他生氣。
在一起三年同桌，兩個人真的對彼此的性格十分了解了。
自己也確實如她的意，生氣地跑了。
然後每年寒假、暑假又眼巴巴地跑回來，小心翼翼靠近，王芙琳也沒完全拒絕他。
無數次在心裡罵王芙琳是渣女玩弄他的感情，但是要放棄他又不甘心。
他不懂問題出在哪裡。
明明兩個人是互相喜歡的，王芙琳為什麼還拒絕他？
現在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他容不得任何意外。
韓時越望著窗外，聲音低沉而冰冷：「七年。
我花了七年時間，走了九十九步，她才終於向我走了一步。誰想攔這一步，我就清除誰。」
20
他沒想到，第一個需要清除的障礙，來自他自己的母親。
在 B 市看完升旗、逛了十幾個景點後，韓時越的媽媽突然聯系了我。
見到韓阿姨時，我有些局促。
十分鍾前才接到電話，我連份像樣的禮物都沒準備。
「這條絲巾很適合你。」韓阿姨溫柔地笑了笑，遞來一個精致的禮盒。她保養得宜，看上去很年輕。
「阿姨，要不要叫韓時越一起來？」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用。」她搖了搖頭，看向我：「阿姨隻是想看看你，說說他的事。」
她告訴我，韓時越的父親是位畫家，在兒子一歲時留下一句「要去追求藝術理想」，從此再沒回來。
「這些年來，我獨自把他帶大。你知道最讓我害怕的是什麼嗎？」
韓阿姨的眼神透著疲憊，「是時越越來越像他父親。不是長相，而是骨子裡那種決絕。對自己在乎的東西可以付出一切，對不在意的就能毫不留戀地舍棄。」
我點頭，韓時越確實是這樣。雖然有點嬌氣愛生氣，但是很固執，是個犟種。
她輕輕攪動著咖啡：「他十八歲後就不要我的錢了，這不是獨立，這是在為將來某天可能發生的『割舍』做準備。他們這樣的人，愛起來轟轟烈烈，可一旦覺得被束縛，轉身比誰都快。」
「我不懷疑他現在對你的感情。」她直視我的眼睛，「但我懷疑的是，當生活的瑣碎消磨了激情，當你的存在影響了他新的追求時，他會不會像他父親一樣，選擇『更重要』的東西？」」
「王小姐，我不是在為難你。
我隻是想確認，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有沒有能力自己站起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擔憂：「我把他生出來了，就有責任不讓他去傷害別人。」
當晚，韓時越得知見面後，直接找到了他母親。
我趕到時，母子倆正在對峙。
「你憑什麼用那個人的錯來審判我？」韓時越聲音壓抑著怒火。
「就憑你是我兒子!就憑你流著他的血!」韓阿姨的情緒終於失控，「就憑你現在為了談戀愛連重要的項目都能放下!」
「阿姨。」我上前一步，站到韓時越身邊，平靜地迎上她激動的目光，「您說的這些，我都聽懂了。但您犯了一個錯誤——您把我看成了需要被保護、隻能被動等待被拋棄或選擇的人。」
「我不是當年的您，韓時越也不是他父親。
我們的故事，得由我們自己來寫。」
韓阿姨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我：「好，那你怎麼證明你能承擔這個風險？」
「五個月，賺五萬。我要看看，你說的獨立是不是空話。」
「不需要她證明任何事!」韓時越斬釘截鐵，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卻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掌，對韓阿姨笑了笑：「不，我接受。不過阿姨，我證明的不是我能留住您兒子，而是即使有一天，生活裡真的沒有他了，我王芙琳也能靠自己活得很好。」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們一路沉默。
直到關上門,他才一把抱住我，把頭埋在我頸窩,聲音悶悶的：「對不起，讓你受這種委屈。」
「不委屈。」我回抱住他，「是我想試試。」
「王芙琳，你不相信我嗎？」他想阻止。
我打斷他,
輕聲而堅定地說：「韓時越,我相信你。但我也想向自己證明——我愛你的這份勇氣,不隻是一時衝動,而是我有能力為它負責,更有底氣為任何結果託底。」
21
我的簡歷在北京石沉大海，於是我黃袍加身，開始送外賣。
北京的路比想象中復雜。
第一周我迷路了七次,誤餐了三份，被投訴了一次。
白天跑單，晚上背地圖。我用爸爸的香煙，打開了好多小區的門禁。
有次在雨中迷路，看見便利店玻璃窗內，韓阿姨正對韓時越說著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她說：「如果沒有你,她在宜城和父母在一起，本該平安喜樂。現在卻要為了你在北京求生送外賣。」
韓時越卻⾃豪地回復她：「你錯了。她不是在求⽣,她是在為她的未來努力。
她的未來裡有我。」
考核最後⼀周,我扁桃體發炎發高燒。
「⽼天爺是法海嗎？要這麼整我？」我在床上欲哭⽆淚。
韓時越把我按在床上：「這個賭注沒有任何意義。」
我努力了五個月，怎麼沒有意義？
韓時越,我不是在向她證明什麼。我是在向這七年隻敢抱著紙片人度日的自己證明,現在的我,也敢去追求幸福。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韓時越嘴上說沒意義,卻拿過我的騎⼿服套上了,「今天我替你。」
他跑了一天⼀夜,整個⼈累得快要散架，把收入⼀筆一筆算給我聽。
「跑單 328，賣雨傘賺了 150。王芙琳,收益還不錯,你的收入達到 B 市平均工資水平了。」
22
我把這幾個⽉所有的收⼊：跑單的、賣雨傘的、偶爾幫⼈跑腿的全部統計出來,
超過了五萬。
韓阿姨看著明細,沉默良久：「十年後你可能會覺得現在的付出很可笑。」
「我現在願意就行。」我平靜地回答,「這五萬塊證明的不是我能賺多少錢,⽽是我王芙琳⽆論在哪⾥、和誰在⼀起，都有活下去的能力,並且能活得很好。」
第二天，我繼續穿著騎手服出⻔。
「你還去？」韓時越拉著我的衣⻆。
我跨上電動⻋，回頭對他眨眨眼：「好不容易把地圖背熟，有錢不賺多可惜。你好好讀書,我賺錢養你。」
他站在出租屋⻔口,眼眶突然紅了。
我揮了揮⼿。
後視鏡⾥，韓時越一直站在那⾥看我。
過去的韓時越給了我信⼼,讓我想努力⼀把，和現在的韓時越在一起。
韓時越，我們一定會幸福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