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林清許,我想了很久為什麼周晏偏愛你,時序也護著你。」


「我明明各方面都比你優秀,學歷、眼界、能力,我哪一個不在你之上,以及時間,我和周晏都認識二十多年了,他為了見你一面,騙了所有人。」


 


「哪怕這樣,他也不願意讓我和他一起騙你,因為看見新娘是我,你或許就不會來了。」


 


林鹿溪這種時候倒是不哭了,「我想了很久這到底是為什麼,然後我終於想明白了,因為你那張魅惑眾生的臉,男人都是膚淺的生物,所以我要毀了你的臉。」


 


如果不是林鹿溪說話時看起來並無異樣,我還以為她喝多了。


 


雞同鴨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問她:「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為什麼不去問問周晏?」


 


林鹿溪沉著臉開口:「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剛準備開口,一把刀刺進了我的腹部。


 


12


 


林鹿溪紅著眼睛吼道:「你到底為什麼要回來!搶走我擁有的一切,現在連周晏你都要搶走!你要過上好的人生了,憑什麼?我不允許,我絕對不允許!」


 


刀剛剛刺進來的時候,是感受不到疼痛的,眼睛卻能看見血一直往外流。


 


後面的記憶幾乎都沒有了,再睜開眼,隻看見了天花板,以及身邊坐著的周晏。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周晏趕忙讓我別亂動。


 


傷不重,但是要靜養。


 


我問他:「時序呢?」


 


周晏眼下都是烏青,估計沒怎麼睡覺,他垂眸,頓了一會後開口:「被下了病危通知,醫生說他這次的情況……」


 


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原定的周遊一些國家的計劃被周晏打斷。


 


還有很多地方我都沒和時序去過。


 


「周晏,如果時序出了什麼事,我一定會恨你一輩子。」


 


周晏輕輕應著,「清許,恨我也比你忘了我好。」


 


我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是相當自我。」


 


他笑了笑,「清許,隻有你找到了自我,才能發現我自我的程度,這點,還真得感謝時序啊。」


 


故意傷害加上之前唆使別人潑硫酸,林鹿溪直接被抓。


 


父母迅速撇清了和林鹿溪的關系,承認林家自始至終隻有我一個女兒。


 


饒是這樣,他們也沒有來看過我一次。


 


兩天後,時序終於醒了,他還是堅持要出院。


 


我知道他這麼著急的原因,制定的旅程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站就是瑞士,他想去瑞士看看。


 


但我的傷還得再恢復一個月才能出院。


 


隻是時序不願等我了,或者說,他等不起我。


 


但他向我保證,「我答應過你晚點S,就一定會晚點S。」


 


時序沒有說他會回來。


 


我總覺得他隻要走出醫院大樓,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13


 


時序出院時,我站在病房的窗戶旁看著。


 


他和周晏說了一會話,走路時身形搖晃。


 


開車門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我所在病房的方向。


 


隻是離得太遠了,我實在看不清他的表情。


 


出院那天是周晏接的我。


 


我每天都待在時序的私人公寓裡。


 


他專門騰出一間房,每個星期都讓人送一個昆蟲標本過來。


 


第九個標本被擺到架子上時,我終於收到了一條時序的短信。


 


隻有一句話:「天氣變化明顯,

記得多穿衣服。」


 


已是隆冬。


 


為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我經常去時序的公司幫忙。


 


他把公司經營得很好,就算他不在,公司業務也有條不紊地進行。


 


年是周晏硬拉著我過的。


 


吃餃子的時候我有點恍惚,我和周晏認識了十二年,每一年除夕都是和他一起過的。


 


十二年啊,有這麼久了。


 


春天到來,時序又給我發了條消息:「院子裡的紫荊花快開了,記得看看。」


 


紫荊花開時,我拍了張照發給了時序。


 


我決定申請意大利的學校,就算進不了時序上過的學校,我也想去他待過的地方看看。


 


隻是意大利語好難學。


 


夏天,我已經能用意大利語進行簡單的日常交流了。


 


在書房裡練習時,門鈴響了。


 


以為是來送昆蟲標本的。


 


打開門卻看見了時序的臉。


 


他的聲音裹著風送到了我耳邊,「清許,我還欠你一場婚禮,所以我回來了。」


 


14


 


我和時序的婚禮在一個小島的教堂裡辦的。


 


加上牧師,一共隻有三個人。


 


等定制的婚紗時,時序帶我在島內先玩了一圈。


 


我在等他主動開口說在瑞士發生的事。


 


在海邊看夕陽時,他對我說:「瑞士的飯好難吃,沈舟每天吃飯時都很痛苦,幸好我吃不了東西。」


 


「清許,沒有等你一起去,實在對不起。」


 


我看著海面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問他:「時序,你一開始,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嗯。」


 


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

我的耳邊安靜了一瞬。


 


說完他又添了一句,「清許,和你待久了,我連說謊都不會了。」


 


「我確實不打算回來的,畢竟我這麼在乎形象的人,每天插著根管子就已經是極限了,所以不想讓自己S得太難看。」


 


時序說他如今不怎麼為了一些事說謊,但他會輕輕提起嚴重的事。


 


在乎形象隻是一部分原因,真正讓他想放棄生命的,一定是這個病給他帶來的無窮盡的痛苦。


 


我開始祈禱婚紗晚一點到。


 


但根據墨菲定律,期待慢就會快,婚紗沒多久就送來了。


 


所以一直把「S」掛在嘴上的時序,一定能活得很久。


 


教堂裡空空如也,隻有紅玫瑰的花瓣鋪了一路。


 


「時序,你是否願意娶林清許為妻,愛她、尊重她、珍惜她,無論順境或逆境,

健康或疾病,終生忠貞不渝?」


 


時序看向我的眼神滿含笑意:「我願意。」


 


「林清許,你是否願意嫁給時序,愛她、尊重他、珍惜他,無論順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終生忠貞不渝?」


 


「我願意。」


 


剛回答完,眼淚就流了出來。


 


時序捏了捏我的臉道:「別哭。」


 


無人出席的婚禮結束得很快。


 


時序說想去看看夕陽,我捏著他手指上戴著的戒指,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


 


「每天的夕陽好像都這麼好看。」


 


「我們之後,再一起去趟米蘭吧。」


 


「清許,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時序說話時有氣無力的,我一聲聲應著。


 


「清許……」


 


我等了一會,

時序沒有接著往下說。


 


我不敢動,也不敢看他。


 


一分鍾後,我撥通了沈舟的電話。


 


15


 


時序在重症監護室裡躺著。


 


醫生說他幾乎沒有出來的可能,隻能靠儀器吊著命。


 


他那麼在乎形象的人,此刻連頭發都被剃光了,身體為了插儀器也被擺成了一種難堪的姿勢。


 


但是人在S亡前,幾乎沒有尊嚴可言。


 


一天後,時母來了。


 


她找了醫生,在一張紙上籤了字。


 


時序身上所有的儀器都被拔走,當心電圖變成直線時,我才恍然,時序不會回來了。


 


時母很冷靜,安慰我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覺得痛苦時,看著前方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醫院門口的,我隻記得太陽很大,

天空蔚藍。


 


都這個時候了,雲還這麼好看。


 


我在長椅上坐下,風很柔軟,而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周晏不知何時坐到了我身邊,開口聲音便哽得厲害,「清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讓你和他聯姻,不該動不動說他會S……我知道你很痛苦。」


 


可我明明沒哭,他怎麼知道我很痛苦?


 


我看著手上的戒指,周晏直接抱住了我,一直在我耳邊哭著說對不起。


 


我認識他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對我說對不起。


 


16


 


時序的葬禮辦得簡單,他是個不喜歡湊熱鬧的人。


 


隻是後來我去看他,墓碑上寫著:享年二十八歲。


 


我明明查過,得這個病的人的平均壽命有四十八歲。


 


他還欠我二十年。


 


其實我一直覺得他還在我身邊。


 


時序教了我很多,如何做一個獨立的人,如何為自己而活。


 


他最後教我的,居然是如何面對重要之人的S亡。


 


如他所言,他把名下的公司都給了我,連他的私人公寓也是。


 


這天我整理他的私人物品時,發現了一本手記。


 


都是時序對生活的記錄。


 


第一面寫著:「得了一個奇怪的病,看樣子是活不了多久了,準備記錄記錄自己無趣的人生。」


 


翻到三分之一時,我看到了有關我的內容。


 


「今天老媽讓我去見一個林家的女孩,他說這個叫林清許的女孩不是被家人強迫來的,是自己願意來的,我讓沈舟取消了已經訂好的明天飛去瑞士的機票。見林清許的時候病發了,真是不合時宜,

不過她還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決定再活一段時間。」


 


「雖然這麼說有點像罵人,但確實沒怎麼見過這麼單純的人,聽說她在周晏身邊待了十年,周晏這不明顯的渣男嗎?可惜他哄人的手段太高明,我要怎麼讓她發現呢?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一直待在我身邊。」


 


「定了戒指,誰也沒有先提結婚的事,我這樣的人,領結婚證就是耽誤她一輩子,所以我決定帶她出去玩一趟,婚禮就定在瑞士。」


 


「但是周晏這人確實讓人摸不透,我看出了清許的想法,決定和她一起去參加周晏的婚禮,畢竟學會放下也是一種成長,哪知差點害S了她,在她被捅了一刀住院的時候,我也因為身體原因躺在 ICU 裡,陪在她身邊對我而言都是一種奢侈。」


 


……


 


「待在瑞士的每一天都很痛苦,

每天睜開眼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不今天就去S吧」,但總有另一種聲音拉住我,日復一日。」」


 


「評估結果出來了,我可以進行安樂S,但我思考了很久,最終還是放棄了,沈舟松了口氣,然後哭了一晚上,我想,為一個人S很容易,但為一個人活著卻很難,還好我擅長迎難而上,所以我決定回她身邊了。」


 


「兩年的光陰,怎麼會一轉即逝呢?」


 


17


 


周晏每年都會和我一起去給時序掃墓。


 


每年時序忌日那天都是晴天,今年難得下了場雨。


 


周晏說:「我們幾個的人生,好像都被我毀了。」


 


這天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我按照計劃去了米蘭讀書,那個喜歡在街頭拉二胡的姑娘還在。


 


站在旁邊聽時,我總是能想到時序問我:「有什麼感想?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為自由的飛鳥。


 


但我一定會慢慢找到全部的自我。


 


走在鋪滿銀杏葉的路上時,有一個獨自來旅遊的小姑娘叫住了我。


 


「同學,可不可以給我拍張照?」


 


我點了點頭,她把相機遞給了我。


 


一枚銀杏葉從她發絲上飄過。


 


我看著鏡頭裡她的眼睛說:「記得笑一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