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相府的嫡女,卻生來痴傻。


 


爹爹厭我棄我,視我為門楣之恥。


 


唯有娘親,將我護在羽翼之下,讓我得以錦衣玉食地長大。


 


我曾以為,娘親會是永遠的光。


 


直到七歲那年,妹妹降生。


 


她玉雪可愛,聰慧伶俐,一點點分走了娘親全部的注意。


 


十二歲那年,娘親帶我們去寺廟上香,卻遭遇悍匪。


 


刀光劍影中,她毫不猶豫地將妹妹SS護在懷裡,對著伸手求救的我,厲聲喝道:


 


「別過來!你會拖累我們的!」


 


那一刻,我停住了腳步,任由匪徒的麻袋將我套住。


 


1


 


我生來就比別人反應慢,可當娘親那句「別過來」傳進耳中時,我卻像被冰水澆透,立刻停在了原地。


 


胸口悶悶的,

痴傻的我甚至分辨不清緣由,隻覺得像失去了重要的東西一般。


 


府裡的侍衛很快趕來。


 


那群匪徒見狀慌亂起來,隨手扯過麻袋將我套住離開。


 


不知顛簸了多久,渾渾噩噩間,我聽見壓低的交談聲。


 


「大哥,相府那邊回了信,說他們大小姐已經被山匪S害,讓我們不要再出現要挾。」


 


「丫的,這是不想認這個女兒了?」


 


「哥,我一直聽說這相府大小姐是個傻的,如今看來,確實如此,他們相府巴不得早點擺脫這個累贅,合著咱們忙叨了半天,啥也沒撈著啊!」


 


為首的那人怒氣衝衝,「可惡,本來想幹票大的,誰知綁了個沒用的,直接賣了吧。」


 


「是,大哥。」


 


直到此刻,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我的娘親……不要我了……


 


其實,

從妹妹出生的那一刻起,娘親的愛就一點一點地轉移了。


 


她依然讓我錦衣玉食,卻不會再在我做錯事時耐心教導;她依然讓我住在最好的院落,卻不會再在雷雨夜抱著我入睡。


 


麻袋裡的空氣渾濁,我緊緊咬住自己的手,不敢哭出聲來。


 


2


 


匪徒打算把我賣去青樓,可老鸨嫌我幹癟瘦弱,不要我。


 


他又輾轉至鄉下,那群莊稼漢見我不會幹活,也都紛紛擺手。


 


匪徒氣急敗壞,一把將我推倒在地,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我蜷縮著身子,不閃不避,任由疼痛席卷全身。


 


若能就此了結,倒也幹淨。


 


意識模糊間,一道清朗的聲音破空而來:「住手!」


 


我艱難地抬眼,逆光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約莫十四五歲的樣子,

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膚色是常年勞作的黝黑,五官卻深邃俊朗,尤其那雙眼睛,明亮得像是落進了星辰。


 


他與匪徒交涉幾句,遞過去一兩銀子。


 


匪徒掂了掂銀錢,啐了一口,揚長而去。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從懷中取出一個粗瓷藥瓶:「姑娘,已經沒事了。」他的聲音溫和有力,「這藥你拿著,快回家去找你的父母吧。」


 


家?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走出幾步,回頭見我還跟著,眼裡露出疑惑。


 


我腦子轉得慢,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隻好對他綻開一個笑容,娘親曾說,我笑起來最好看。


 


他怔了怔,望著我滿是傷痕卻努力微笑的臉,最終還是把我帶回了家。


 


3


 


他的家在山腳下,

三間茅屋,一圈籬笆。


 


院子裡收拾得幹幹淨淨,農具整齊地靠在牆邊。


 


雖簡陋,卻處處透著用心。


 


他給我仔細上藥,動作熟練輕柔。


 


又去灶間端來一碗熱粥,一碟鹹菜。


 


我太久沒吃飯,直接抱著碗狼吞虎咽。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魏明珠』這個名字在舌尖滾了滾,又咽了回去。


 


這是娘親給我取的,娘親曾說,我是她最愛的掌上明珠,可如今……


 


見我不答,他並不強求,自顧自說道。


 


「我叫孟歲安。師父說,是希望我平平凡凡,歲歲平安。」


 


他望向窗外遠山,眼神有些飄忽:「我無父無母,八歲那年發了一場高燒,

從前的事都忘了個幹淨,是師父將我養大。可是,去年師父也走了……」


 


說到師父,他眼裡有溫暖的光,也有深切的懷念。


 


沉默片刻,他轉頭看我,目光溫和。


 


「既然你不想說名字,那我給你取一個可好?」


 


我用力點頭。


 


「就叫今朝吧。」他唇角微揚,「孟今朝。往事隨風,今後的每一天,都是好光景。」


 


孟今朝。


 


我在心裡反復念著這個名字。


 


他帶我走進一間小屋,利落地鋪上漿洗幹淨的粗布被褥。


 


「這被褥是我去年新做的,雖然舊了些,但都曬透了,有太陽的味道。」


 


「以後你就住這裡。」他轉身看我,「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妹妹,我護著你。」


 


4


 


此時,

正值春種。


 


第二天一早,孟歲安帶著我去田裡。


 


晨露還未幹透,他卷起了褲腳下田插秧。


 


我學著他的樣子想幫忙,卻把秧苗插得歪歪扭扭。


 


他笑著搖頭,把我領到田埂邊的樹蔭下,鋪了件舊衣裳讓我坐著。


 


「今朝就在這兒看著就好。」他擦了擦汗,遞給我一個水囊。


 


因著實在愜意,我很快就睡著了,直到被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吵醒。


 


睜開眼,幾個挎著籃子的嬸子正圍著我指指點點。


 


「喲,這不是昨天村口那丫頭嗎?」一個穿藍布衫的嬸子湊近打量我。


 


旁邊胖些的嬸子接話。


 


「對呀,太瘦弱了,一看就沒幹過活。白給我都不要,居然被歲安買下來了。」


 


「要我說,這歲安真是糊塗。」第三個嬸子撇撇嘴,

「小小年紀,長得俊俏,還頗有文採。我聽說,老孟頭S前,還給他留下不少錢哩,他倒好,買了個這樣的童養媳回來。」


 


我眨眨眼,不太明白她們在說什麼,但記住了「童養媳」這個陌生的詞。


 


「什麼是童養媳?」我仰頭問道。


 


嬸子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誇張的笑聲。


 


胖嬸子拍著腿:「居然還是個傻的!」


 


藍衫嬸子彎下腰,促狹地眨眨眼。


 


「就是說,你是孟歲安買回來的娘子,每天晚上都要陪他睡覺。」


 


我認真地搖頭。


 


「我沒有和孟歲安睡過覺。他給我弄了個新房間,床褥被子全是新的。」


 


這話又引來一陣哄笑。


 


胖嬸子捏了捏我的臉。


 


「那是因為你還小,等長大了就得和孟歲安一起睡覺了。


 


我正困惑著,一個身影快步從田裡走來。


 


孟歲安渾身散發著怒氣,手裡還拿著沾泥巴的秧苗。


 


「王嬸,李嬸,請你們不要在這裡亂說。」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朝是我新認的妹妹,不是什麼童養媳。」


 


嬸子們被他難得一見的冷厲嚇住了,訕訕地嘟囔著「開個玩笑嘛」,很快散去了。


 


孟歲安蹲下身,仔細幫我理了理被她們弄亂的衣領。


 


他的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但多了幾分鄭重。


 


「今朝,不要聽那些嬸子的話。」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還有,記住,你不傻。以後如果再有人這麼說你,你就罵回去。」


 


在相府時,所有人都說我傻,連娘親最後看我的眼神,也帶著對痴兒的無奈。


 


可孟歲安說,我不傻。


 


我用力點頭,學著他的語氣重復:「我不傻。」


 


孟歲安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對,我們今朝一點都不傻。你隻是……想事情比別人慢一點,但這不代表你笨。」


 


「嗯!」


 


5


 


回到家時,暮色已四合,卻有一道粉色的身影一直等在那裡。


 


「歲安哥,你回來了。」她的聲音脆生生的。


 


孟歲安腳步頓了頓,語氣平和卻疏離:「李小姐,你怎麼來了?」


 


李小姐不答,隻拿眼上下打量我。


 


她蹙著眉,語氣裡滿是難以接受。


 


「歲安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寧願買下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瘦瘦小小的丫頭,也不肯答應我爹的提親?我哪裡不如她?」


 


我握住孟歲安的衣角,

心裡感到難過。


 


其實我並非一直瘦小,小時候,娘親總誇我生得漂亮可愛,是一頂一的好模樣。


 


可自從妹妹出生之後,娘親的注意力慢慢就到了妹妹身上。


 


我院裡的那些丫鬟婆子逐漸懈怠,經常忘記給我送吃食,隻有娘親過來看我時,才能吃得豐盛些。


 


可後來,娘親就不怎麼來看我了……


 


孟歲安側身,不著痕跡地將我護得更周全。


 


「李小姐言重了。今朝是我認下的妹妹,與我相依為命,並非什麼來路不明之人。至於提親之事,一則你我尚且年幼,說親為時過早,二則孟某家境貧寒,高攀不起李員外家門楣。此事已回復多次,還請李姑娘不要再為此耗費心神。」


 


李小姐聽了,隻是咬了咬唇,執拗地看著他。


 


「我可以等你,

歲安哥,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這小丫頭看上去什麼也不會,隻會成為你的拖累,總之,日久見人心,你慢慢就會知道,誰才是與你最相配之人。」


 


她說完,便倔強地轉身走了。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草叢裡幾聲蟲鳴。


 


我低著頭,小心翼翼,不敢言語。


 


李小姐和嬸子們說得對,我就是隻會給人添麻煩的累贅。


 


如果孟歲安因此不要我,我也不會怪他。


 


孟歲安察覺到了我的情緒,蹲下來與我平視:「今朝怎麼會是拖累呢?師父離去之後,我在這世間便是孤身一人,可因為你的到來,我又重新擁有了親人,我很開心!」


 


腦子還沒有想明白,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孟歲安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在心裡默默想著。


 


6


 


這天,

孟歲安從鎮上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他連鋤頭都來不及放下,就拉著我的手往屋裡走。


 


「今朝,我聽說鎮上來了一位遊醫,醫術極其高明,走遍大江南北,治好了許多疑難雜症。」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去讓他看看,說不定……說不定你的身子能好起來。」